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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冤死女鬼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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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时,解枕檀就被窗台上的轻响弄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身,看见孟铭赫正踮着脚往窗台上放东西——是只铁丝弯成的小闹钟,指针被红漆涂成樱桃色,底座上焊着两只圆滚滚的小鸡,翅膀挨在一起,像在说悄悄话。
“孟主任?”她掀被子的动作带起一阵风,孟铭赫手一抖,铁丝闹钟差点从三楼窗台滑下去。他慌忙扶住,转身时额角的汗珠滚进衣领,灰色夹克上沾着的草屑簌簌往下掉。
“早啊。”他笑得憨实,把闹钟往里推了推,“后勤老王说这个点叫醒最管用,比哨子温柔。”雾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解枕檀忽然发现他眼角皱纹里还卡着点炭灰,该是昨夜烤橘子时蹭的。
宿舍楼下传来桑鲸珩的喊声,她抱着大搪瓷缸子站在梧桐树下,头发乱糟糟的:“孟主任!你的烤橘子秘方被张淼偷去了!他现在在食堂给早餐加烤橘子呢!”
孟铭赫往楼下跑时差点被台阶绊倒,解枕檀趴在窗台看,见他夹克后领的梧桐叶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铁丝闹钟的指针在晨光里转了半圈,她忽然想起昨夜孟铭赫的话——他闺女以前总把闹钟藏进被窝,说这样就能把时间捂热了。
早读课铃声响起时,解枕檀发现课桌里多了个铁皮饼干盒,上面贴着便利贴,孟铭赫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给总在草稿纸画母鸡的同学”。打开的瞬间,橘子糖的甜香漫出来,底下垫着蓝白格子布,躺着三只铁丝母鸡。最大的那只翅膀上焊着小日历,日期被红笔圈着,正是今天。
“他连你昨天漏画的尾羽都补上了。”桑鲸珩的下巴搁在她肩上,指着铁丝母鸡的尾尖,三根细铁丝弯成扇形,“昨晚我起夜,看见他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铁丝剪子的声音隔着走廊都听得见。”
老余抱着作业本经过,敲了敲解枕檀的桌子:“你们孟主任年轻时是神枪手,闭着眼睛都能把铁丝弯成标准五角星。”他推眼镜的动作顿了顿,“就是十年前他闺女走后,手抖得连钢笔都握不住,现在能弯出这么匀的弧度,不容易。”
后排的李璐萌正往橘子糖纸上画笑脸,闻言突然把糖纸捏成了团。解枕檀想起张淼说的,孟主任的闺女是在雨天等他下班时出的意外,那天他正在部队给新兵做紧急集合训练,手机落在了办公室。
课间操广播还没响,公告栏前就围满了人。新贴的粉色通知旁多了块小黑板,孟铭赫用白粉笔写着“今日早起之星”,下面画着三只小鸡,分别标着解枕檀、桑鲸珩和李璐萌的名字。李璐萌那只小鸡旁画了个咬苹果的笑脸,解枕檀认出是她昨天啃苹果的模样。
“他怎么知道我今天没迟到?”李璐萌的声音有点哑,攥着衣角的手突然松开,“我今早五点就醒了,听见他在宿舍楼下给自行车打气,说要载张淼去医院——张淼不是总说胃疼吗?”
操场那头,孟铭赫正把张淼往自行车后座推,灰色夹克的袖子滑下来,露出胳膊上那道浅疤。张淼的书包上挂着铁丝弯的小太阳,解枕檀记得,上周张淼说“阴天总犯困”后,孟主任第二天就把它挂在了那里。
午休时的实验室飘着橘子香。解枕檀抱着实验报告进去,看见孟铭赫正把烤橘子的汁挤进标本瓶,瓶里泡着的绿萝突然抽出新芽。他用镊子夹着橘子皮,小心翼翼往叶脉标本上贴,做成了只展翅的蝴蝶。
“生物老师说这样能让标本保存更久。”他看见解枕檀进来,慌忙把镊子藏到背后,指尖沾着的橘络粘在白大褂上,像落了片细雪,“你上次画的那三只母鸡,我给它们做了玻璃罩,放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
解枕檀的目光落在他白大褂口袋上,露出的半截画纸边角发皱,上面用铅笔描了又描的,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举着铁丝母鸡。她忽然想起桑鲸珩说的,孟主任的相册里有张照片,小女孩的羊角辫上系着灰色蝴蝶结,和他夹克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个给您。”她从口袋里掏出橘子糖纸做的小灯笼,里面塞着团棉花,“桑鲸珩说您办公室的台灯太暗,这个能亮一晚上。”
孟铭赫接过灯笼时,手指在糖纸褶皱处摩挲了很久。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鬓角,解枕檀发现那里新添了好几根白发,像被昨夜的霜打白的。
晚自习前的操场飘着烤橘子的甜香。孟铭赫支起的炭炉旁围了圈同学,张淼正笨拙地翻动铁丝网上的橘子,手腕缠着创可贴——李璐萌说那是中午帮孟主任搬炭炉时被烫的。
“孟主任呢?”解枕檀咬着烤橘子问,果皮的焦香混着果肉的甜,暖得喉咙发紧。
桑鲸珩往教学楼方向努努嘴:“在给公告栏换画呢。他说今天的太阳画得不够圆,非要重新画。”
解枕檀跑过去时,正看见孟铭赫站在梯子上,用红色粉笔补画太阳的光圈。灰色夹克的后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洗得褪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梯子晃了晃,他手里的粉笔却没停,在画纸边缘添了只小萤火虫,翅膀上写着“晚安”。
“您慢点。”她扶住梯子的瞬间,看见他后颈沾着片梧桐叶,叶脉像极了铁丝母鸡的翅膀,“桑鲸珩说您昨晚没睡好,在宿舍楼下数了半夜的星星。”
孟铭赫低头时,眼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光:“我闺女以前总说,星星是醒着的闹钟。”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三根铁丝弯的星星,焊点处留着烫黑的痕迹,“给你,下次失眠就数它的角,一共十七个,数完就该天亮了。”
晚自习铃声响起时,解枕檀的课本里夹着那只铁丝星星。窗外的炭炉旁,孟铭赫正给最后一个同学分烤橘子,灰色夹克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她知道里面装着桑鲸珩给的橘子糖,每颗都包着画笑脸的糖纸。
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教室里还飘着烤橘子的甜香。孟铭赫刚把炭炉收进后勤仓库,走廊里就传来他拖着铁桶的叮当声,像在给这安静的夜晚敲边鼓。解枕檀把铁丝母鸡摆在桌角,晨光晒过的金属凉意还没散,倒成了这闷热教室里的一点慰藉。
“喂,你们听说了吗?”李璐萌突然把苹果核扔进垃圾袋,声音压得像纸片擦过玻璃,“三号楼的女厕所,上周三有人看见白影子了。”
教室里的风扇“咔嗒”顿了一下,后排几个男生立刻凑过来。桑鲸珩刚把橘子糖罐塞进桌肚,闻言挑眉:“又是张淼传的吧?他上个月还说实验室的标本会眨眼呢。”
“这次是真的!”李璐萌往窗外瞥了眼,三号楼的轮廓在暮色里像块浸了墨的海绵,“王浩说他昨晚去那边找充电宝,听见女厕所里有梳头声,推门进去只有满地头发,缠在水管上跟水草似的。”
解枕檀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墨点晕开像个小黑洞。她想起上周值周时,确实在三号楼三楼的厕所见过一绺黑发,当时以为是哪个女生掉的,现在想来那长度太诡异了——几乎拖到瓷砖缝里,还带着股潮湿的霉味。
“我奶奶说,长头发的鬼都是枉死的姑娘。”后排的赵磊突然插嘴,他总爱翻家里的旧县志,“民国那时候,咱们学校这块是乱葬岗,有个女学生被埋在老槐树下,头七那天好多人看见她在坟头梳辫子。”
风扇又开始转动,吹得墙上的课程表哗哗响,倒像是谁在背后翻动纸页。桑鲸珩突然拽了拽解枕檀的袖子,指尖冰凉:“你还记得吗?上个月咱们去三号楼搬卷子,三楼厕所的镜子总是起雾,擦干净了又立刻蒙上,像有人对着镜子哈气。”
解枕檀的后背倏地爬上层寒意。她当然记得,那天镜子里的雾气浓得化不开,她当时急着赶时间,用袖口擦出块透亮的地方,却在那一瞬间看见镜中自己的肩膀后,垂着一缕极黑的头发,发梢还在滴水。
“别瞎说了。”班长陈默推了推眼镜,课本“啪”地合上,“孟主任刚在广播里说,三号楼下周要翻新电路,最近晚上断电,肯定是施工队弄出的动静。”
话音刚落,整栋楼突然陷入黑暗。应急灯“嗡”地亮起,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像浸在水里。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拍打玻璃,发出指甲刮擦似的声响。
“跳闸了?”李璐萌的声音发颤,手里的苹果核滚到地上,在空荡的教室里撞出脆响。
解枕檀摸到桌角的铁丝母鸡,金属的凉意让她稍微定神。她正要开口,却听见三号楼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高处摔在空地上。紧接着,是若有若无的拖拽声,隔着厚厚的墙壁渗进来,磨得人耳膜发疼。
“你们听!”赵磊的声音变了调,“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在拖东西?”
拖拽声断断续续,中间还夹杂着布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应急灯的光忽明忽暗,解枕檀看见墙上自己的影子在晃动,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扯着头发。她猛地回头,身后只有排空荡荡的桌椅,椅腿间的阴影深得像能吞人。
桑鲸珩突然抓住她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我想去厕所。”
“别去三号楼!”李璐萌脱口而出,又立刻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两人还是决定去二楼的厕所。走廊里的应急灯在头顶滋滋作响,投下的影子歪歪扭扭,像跟着她们的脚步在跳舞。经过楼梯口时,解枕檀瞥见三号楼的入口处站着个白影,长头发垂到膝盖,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浸了水的破布。
“别看!”桑鲸珩拽着她往前跑,帆布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咚咚”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倒像是身后有人在跟着跑。
厕所里的灯是声控的,推门进去时“啪”地亮起,惨白的光线下,洗手池里的水还在微微晃动。解枕檀刚站定,就听见隔间里传来“咔哒”一声,像是有人转动了门锁。
“有人吗?”桑鲸珩的声音发紧。
隔间里没有回应,只有水滴落在瓷砖上的声音,“嘀嗒,嘀嗒”,节奏慢得让人心里发毛。解枕檀的目光落在隔间底下的缝隙里,那里似乎有双白布鞋,鞋尖沾着泥,一动不动。
突然,声控灯灭了。
黑暗瞬间涌过来,带着股潮湿的霉味,和解枕檀上次在三号楼闻到的一模一样。隔间里的水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轻的呼吸声,就在她们头顶上方。
“啪!”桑鲸珩用力拍手,灯却没亮。
呼吸声越来越近,解枕檀甚至能感觉到有头发丝扫过颈窝,冰凉冰凉的。她摸到口袋里的橘子糖,糖纸折的母鸡硌着掌心,突然想起孟铭赫说的“甜醒计划”,心脏狂跳间竟生出点荒谬的勇气。
“谁在里面?”她朝着隔间喊,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纸。
隔间里的呼吸声停了。几秒钟后,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写什么字。解枕檀的后背抵着冰冷的瓷砖,突然想起赵磊说的民国女学生——县志里记载,她死前在槐树上刻过自己的名字。
“快走!”桑鲸珩突然拽着她往外冲,两人跌跌撞撞地跑出厕所,声控灯在身后“啪”地亮起,惨白的光里,解枕檀回头瞥见隔间的门开了道缝,里面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指尖缠着湿漉漉的黑发。
跑到楼梯口时,正好撞见孟铭赫提着工具箱上来,灰色夹克上沾着炭灰。“怎么跑这么急?”他的声音在应急灯的光里显得格外稳,“刚跳闸了,我来看看线路。”
“三、三号楼……”桑鲸珩喘着气,手指着那边的黑暗。
孟铭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忽然笑了:“施工队在拆旧门窗,动静是大了点。”他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橘子糖,塞给她们,“刚烤的橘子吃完容易渴,含颗糖。”
糖纸撕开的瞬间,甜香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解枕檀捏着糖,突然看见孟铭赫的工具箱里露出半截铁丝,弯成了母鸡的形状,翅膀上还缠着几缕黑丝线——像极了她早上画的那只。
“孟主任,”她忍不住问,“三号楼的女厕所,是不是真的……”
“上周我去修水管,看见天花板漏雨,把墙皮泡得像头发丝。”孟铭赫打断她,往三号楼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走,带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号楼的走廊里堆着拆下来的旧木门,上面的红漆剥落得像结痂的伤口。孟铭赫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女厕所的门口,解枕檀看见地上散落着几缕黑色的东西,走近了才发现是泡胀的墙纸,被雨水泡得像头发。
隔间里的木板上确实有划痕,孟铭赫用手电筒照着解释:“老房子的木框受潮变形,风一吹就摩擦出声音。”他指着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这镜子后面是水管,一到晚上就结雾,上次我已经换了新的密封圈。”
手电筒的光扫过墙角时,解枕檀看见个小小的布偶,穿着褪色的蓝布衫,头发是用黑线缝的,脖子上系着颗橘子糖,糖纸在光线下闪着微光。
“这是……”
“施工队清理出来的旧东西,像是以前学生丢的。”孟铭赫把布偶捡起来,轻轻擦掉上面的灰,“我闺女小时候也有个这样的,说要给它做永远不化的糖。”
他的声音很轻,手电筒的光落在布偶脸上,那用纽扣缝的眼睛,竟像是在笑。解枕檀突然想起公告栏上的画,大母鸡领着小鸡走向太阳,原来有些黑暗里,早有人悄悄埋下了甜。
回到教室时,电已经来了。赵磊还在讲鬼故事,李璐萌却捂着耳朵说不听了,手里捏着颗橘子糖,糖纸折成了母鸡的样子。桑鲸珩凑过来,往解枕檀口袋里塞了颗糖:“孟主任说,甜的东西能壮胆。”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沙沙响,倒像是谁在哼着不成调的歌。解枕檀摸了摸桌角的铁丝母鸡,金属上仿佛还留着晨光的温度。她忽然明白,那些关于女鬼的传说,不过是夜晚太长,总得有些故事来填满,就像孟主任用铁丝弯出的形状,把空落落的等待,都变成了有念想的模样。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孟铭赫又在楼下分烤橘子。解枕檀经过公告栏,看见新贴的画里,大母鸡的翅膀下多了只布偶鸡,脖子上系着橘子糖,朝着星星的方向走。旁边添了行字,还是歪歪扭扭的:“鬼故事听完了,该做甜甜的梦啦。”
夜风里飘着橘子的甜香,解枕檀摸了摸口袋里的糖,忽然觉得,就算真有什么白影子,大概也会被这甜味招安,变成会给早到的人发糖的暖心鬼吧。毕竟,当黎明的甜足够浓时,连黑暗都会忍不住变温柔。
桑鲸珩偷偷往她手里塞了颗糖,糖纸折成了闹钟的形状。“你看孟主任的影子。”她指着月光下的人影,孟铭赫正弯腰收拾炭炉,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只张开翅膀的大鸟,“他好像在护着我们呢。”
解枕檀忽然想起早上那只铁丝闹钟,指针正指向九点半。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糖,糖纸褶皱里还留着孟铭赫指尖的温度。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她第一次觉得,明天五点半的铃声,大概会像橘子糖一样甜。
毕竟有些温柔,就像铁丝弯出的弧度,看着坚硬,摸着却藏着掌心的温度。就像那个总穿灰色夹克的人,把所有说不出的牵挂,都弯成了星星、母鸡和烤橘子的甜香,在每个即将亮起的黎明,悄悄等在课桌里、窗台上、公告栏旁。
就像此刻炭炉里明明灭灭的火星,看着微弱,却足够把整个秋夜,都烤成了暖烘烘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