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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浮燕樽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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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冬初二,集英殿。
绛烛朱笼相随映,处处铺设了锦绣帷帐,似一条绵延不息的河流。
自先太后薨世后,宫中许久都未曾装扮过了,因而虽不是大寿,四司六局这次却都铆足了劲,纷纷拿出了最高规制的宫宴承办方式。
殿中新燃了火墙,温暖如春,四周陈列着近百盏无骨灯,几案上也井井有条地置着金银器具。席间达官贵胄云集,放眼望去,只见美人衣香鬓影,乌发如云。
“诶,你快瞧,那是黎小公子吗?”
身着雪青栀子蜀锦裙的少女轻轻怼了怼自家姐妹的手臂,咬了一口手中的环饼,边嚼边道。
姐妹疑道:“应该是吧......但他平日难得参加宫宴,怎么今日忽然到场?”
“哎,别管啦。”少女一手撑着下巴,咽下了嘴里的吃食,“既然这么难得一见,人家又长得英俊,咱们就多看两眼呗,又不会少块肉。”
姐妹笑着点了点她额间,“你呀!”
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黎子未出席,的确是这几年以来的稀罕事。
他今日着了一袭佛头青素面阔袖圆领袍衫,头未戴冠,眉眼淡然,质如明月。仅仅坐在位上,便吸引来满殿目光。审判、崇拜、嘲弄、爱慕,与满殿珠玉折射的光芒一同映向他。
宫人来给他上了一碟枣塔。黎子未放下手中茶杯,低头尝了一口。
行为,举动,皆是无可挑剔。
“这黎琢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平日这种场合,他拒不出席便罢了,今日难得现身一回,便被这帮见风使舵的内侍,安排在了官家左边第三的位置?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尚书省右丞勉强按下满肚子怒火,压低声音道,“这帮人怎么做事的?”
“少说两句罢......”
一旁的三司使知晓他一直看不惯黎子未,但还是低声劝道,“......官家一向倚重他,你又不是不晓得。”
“本官不过被人弹劾了几次,这群人便如此冷落于我,尽是些趋炎附势之辈!黎家尽数隐退朝堂,早已大不如前,他凭何年纪轻轻便做了这参知政事?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右丞还要再说,被身侧的夫人狠狠打了一下手,示意他别再说了。
他回过头来,质问的眼神还未落到夫人脸上,便与黎子未那双如沐春风的眸子对上了。
“——右丞今日好兴致。”
黎子未看着他,眉梢嘴角笑意盈盈,“若是想与本官谈谈您的为官之道和经营之理,本官自不会推拒。”
宫人将他桌上的茶杯斟满了。茶香氤氲,他的面容隐在茶雾中,若隐若现。
“明日,就请右丞来青灯摇喝杯茶吧。”他笑道。
望着那片雾气,右丞迟钝的心思终于开始重新运转。触及到脑海深处最深的一层地域,猛然想起了“青灯摇”所为何物——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看着黎子未柔和的微笑,右丞如坠冰窟,全身已然不寒而栗。
煎熬许久,帝后二人终于在众人目光中一同迈入了殿内。
长宴尽头,赵千澜端坐于主位上,将杯中淡酒一饮而尽。
他如今正是而立之年,头戴朝天幞头,腰缠通犀金玉带,淡黄色衫袍上双龙绕盘,面容威严,一双眼尾上挑的丹凤眼,气势非凡,却略显凉薄。
“官家。”内侍倾身附耳过来,“淑妃娘子委人递了话,说她身子不适,便不来了。”
赵千澜还未回答,一侧的皇后便平静答道:“这种小事,不必禀告官家。淑妃一向如此,让她好生休养,吾改日与官家一同去看看她。”
“你自己去。”
赵千澜平视前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皇后,“朕还有折子要批,没这个闲心。”
内侍听话地后撤一步,“是。”
吉时已到,开宴须先斟御酒,饮至第三盏酒时方可上菜。
赵千澜起身举杯。众人立马随他一同起身,将皇帝守孝这几年积攒下的喜气话都说尽了。每饮一盏酒,宫人便会为贵人们上新的菜肴,期间歌舞口技轮番上场,臣子们亦相继进献寿礼:古器瑶琴,金石拓片,珍禽异兽,更有亳州轻纱,灵芝玉器。
将饮第四杯时,乐声却忽然停息了。
工部尚书张九程捧着杯盏从席间走出,站在了大殿中央。
“臣张九程斗胆,敬官家一杯。“
工部尚书对着主位遥遥举起酒盏,“恭祝官家龙体康健,圣寿无疆。愿我大晋国运昌盛,四海升平。”
身边宫人端来了尚冒着热气的炙子骨头与索粉云云。赵千澜点头准允,抬手将杯中酒饮尽了。
饮下贺寿酒,张九程却并无退回席间之意。其余要敬酒的贵人面露疑惑,却在下一刻瞠目结舌——
一道浅青幕帘猛地被人拉起,如垂天之翼,霎时掩去了殿中央处表演的舞女和后方奏乐的云韶部。
突发如此变故,席中众人吓了一跳,一时都有些不明所以。
赵千澜看向工部尚书,沉沉道:“张爱卿,这是何意?”
张九程躬身道:“臣还有一份寿礼,想献与官家。”
“哦?”
赵千澜还未反应过来,殿中灯火瞬息间便灭了大半,只中央处一盏琉璃灯高悬。
须臾,教坊箜篌乐音空灵,缓缓拨弦。筝笙齐奏,羯鼓掷地如金石之声。殿堂中央光影拂荡,幕帘缓缓映出一人身影。
只一瞬,赵千澜的眼神便蓦地变了。
隔着长帘,众人看不见那人面容,只一抹剪影落在帘幕上。
影中人身姿曼妙,手执一柄纸伞,舞动时长袖如流光潺潺。
那柄伞在她手中翻转、绕行,好似春风漫卷海棠落。俯身时一握纤腰柔软,灵动如斯——
世人道一舞动天下,大约也莫过于此。
一舞终了,众人掌声消散,四周乐工纷纷收整器乐。
幕后人收好纸伞,俯身长长跪拜。
——工部尚书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此前他也考虑过直接将素枕献给皇帝,但堂前燕那老鸨何等心高气傲,明里暗里回绝了他许多次,就是不愿轻易放走自家的活招牌。
此次他便改变了策略。只说要带素枕入宫献艺,顺便还能为她搏个好声名。
这柳疏到底也只是个蠢女人,思想何其简单,还真以为是什么滔天的富贵,稍作踌躇便答应了他。若今日皇帝真的执意纳素枕为妃,她一介贱籍女子,自然无力反抗,柳疏也只得望洋兴叹。
如此,他便能玩一手空手套白狼,双方都不得罪。
“官家。”工部尚书勉强按捺住激动道,“这便是臣的另一份贺礼。”
赵千澜没有回答。
他只几近执拗地盯着那抹剪影,不曾移开目光片刻。
可他清晰地知道,这不是梦。
——他从来不来他的梦里。
张九程强行抑制下胸腔中的喜意,朗声朝上道:“素枕娘子如今可是东京城内最负盛名的花魁,方才这一舞,官家可还满意?”
“......”
赵千澜却还是没有开口。
久久等不到圣上的回答,心态好如工部尚书,如今额上也出起了冷汗。
形势变得逐渐诡异起来。
殿中人潮海海,一时全都噤若寒蝉。
一片沉寂中,张九程心中防线几乎彻底崩塌,膝盖一软便跪了下来:“官家!是臣考虑不周,还请官家责罚!”
温明薏俯身跪拜在帘后。尽管早有准备,她呼吸却仍忍不住稍稍颤抖,心跳在胸腔中持续奔腾。
那日她在决定是否要借宫宴入宫时,素枕教了她一支舞,问她愿不愿意搏一把。
——赌赵千澜能认出这支舞,赌他心中尚有所愧。
黎子未岿然不动,只以余光扫了扫主位上的皇帝。
他发现赵千澜面色虽奇怪,却并不是愤怒。不知为何,他觉得那更像是怅然若失,和微弱的恐惧。
……可赵千澜究竟在害怕什么?
身为帝王,他竟也有如此想要逃避的人?
“这支舞,是谁教与你的?”
“回官家。”
帘幕后的女子柔声道,“是多年前杭州城的一位故人教与奴家的。”
皇帝眼中略略燃起些火光,小心试探道:“那位故人......”
“......奴家不知。”女子的声音也渐渐低下去,“奴家已有许多年没听过他的音信了。”
听见这个回答,赵千澜慢慢垂下目光,像忽然被人抽走了一截脊骨,气势全都散去了。
他艰难地支撑起身体,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身边看懂他眼色的内侍立刻弯腰上去扶住他的手,径直从主位上退了下来,朝殿外走去了。
——这分明是要散场的架势。
一旁的皇后见事态不对,虽满腹疑惑,却也经不住头脑一热,便提起裙摆匆匆跟了上去。
帝后二人皆提前离场,这是前所未有的稀罕事。满殿达官显贵皇亲国戚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一片喧闹从殿中炸开,众人皆是手足无措,只得你看我我看你,竟谁也不敢提前离席。
温明薏仍在帘幕后静静跪拜着。
听着赵千澜离去的脚步声,一粒巨大的冷汗自她额前流淌到砖石上,终于在这一刻如释重负。
她赌赢了。
“这是怎么回事?”
司空皱眉转头对工部尚书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不需任何人提醒,跪坐在地的工部尚书已是浑身冷汗淋漓。
他这两年频繁升迁,本是春风得意,还以为能借此次寿宴进一步得皇帝欢心……却不知究竟触到了皇帝的那一枚逆鳞,不过是赏了一支舞,竟已然龙颜不悦到了提前离席的地步?!
......这是从未在宫宴上发生过的事。
他的仕途,甚至是一家老小的命运,只怕马上就要在此交代出去了。
“既如此,这宫宴便先散了吧。”
黎子未饮下手中最后一盏淡酒,平声道,“各位,请回吧。”
说罢,他从席间站起,开始不疾不徐地拾级而下。
帝后不在,继续在这里等着也是徒劳。何况黎子未身为天子宠臣,他都这样说了,若明日皇帝怪罪,将他拉出来挡枪便是。
众人考虑清楚局势,不知谁先起的头,立马从集英殿中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出,殿中霎时安静下来。
跪了许久的温明薏从地上起身,站起来时摇晃了一下,却被一只手稳稳扶住。
“素枕娘子,要与本官一同出宫吗?”
察觉对方身份,温明薏收回手,朝黎子未淡淡一笑:“奴家今日进宫是随张大人而来,便不劳烦大人了。多谢大人美意。”
方才在帘幕后,众人都看不见影中人容貌几何。如今真正相对,黎子未才看见她今日簪着的俢翅玉鸾步摇,庭芜绿衣袖上绣着茉莉纹样。妆容浅淡,清丽非常。
“既如此,我也不勉强你。”黎子未道,“保重。”
他欲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却停了下来。
“你今日这双绣鞋底子高了些。走路时小心,别崴了脚。”
他声音不大,刚好控制在只有温明薏一人能听清的程度,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温明薏泛起一抹羞涩的笑,“多谢大人关心……难为您注意到这些。”
黎子未不再言语,转身离开了集英殿。
他走后不久,殿中灯火也尽数灭去了。
——终于可以去找那个人了。
温明薏在一众宫人侍卫的目光凝视中走出殿外,边走边回忆着柳疏昨夜交给她的皇宫图纸。迎面却走来一名侍女,朝她伸手示意。
“娘子,请随我来吧。”她道。
温明薏停下脚步,“......你是何人?”
侍女不卑不亢回答:“奴婢是黎府中人。黎大人托奴婢告诉您,张大人方才已经先行离宫了。他已将自己的舆车留在了宫门处,若娘子需要使用,便跟着奴婢走吧。“
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温明薏心中窜起一股无名火,面上却笑了笑,“多谢黎大人美意......只是奴家方才出殿时不小心碰倒了桌案上的酒盏,裙子都被泼湿了。”
她提了提一侧湿透的裙摆,“不知这附近可有地方,让奴家换身衣服再走?”
侍女点了点头,在前头领着,将温明薏带到了一处空置的偏殿。
“娘子在此处稍候片刻,奴婢去为您找一身新衣服。”
温明薏感激道:“那便多谢姐姐了。”
她转身的刹那,温明薏一把拔下头上步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后一把捅进了她的心口。
一件冰冷物什猛地破开皮肉,直直插入她的心脏。
侍女还未来得及叫出声,眼前便一片发黑,双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瘫倒在地。
听到有人倒下的声响,门外等候许久的柳疏立即推门而入。
“娘子。”
温明薏伸手接过她手中衣裙,“将她处理了,换上我的衣服,按照她方才的路线,乘宫门旁黎府的舆车出宫,莫要惊动旁人。”
“是。”
柳疏点头应下。
“一个时辰后我自己回堂前燕。若那时我还没消息......“
温明薏闭上嘴不说了。
“......罢了。”
她呼出一口气,“今日也算是大难不死。想必,会有后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