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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等待 周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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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两点,洛森堡主场对阵法兰克福。
更衣室里很安静。护腿板塞进球袜的摩擦声、鞋钉敲击地砖的脆响、水瓶被捏紧时塑料的咯吱声。这些声音江凌飒听过上千次,闭着眼都能分辨。
但今天,这些声音都远了一些。
她坐在靠墙的长凳上,穿好了全套比赛服,球鞋系紧,护腿板戴正。她提前半小时完成了所有赛前准备——拉伸、按摩、激活训练,一样没落。
然后埃琳娜走进来,手里拿着首发名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去。埃琳娜站在战术板前,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索菲亚。”
“卡洛琳。”
“琳达。”
……
一个接一个。十一个名字念完,埃琳娜合上本子。
江凌飒的名字不在上面。
替补。
更衣室里没有人说话。索菲亚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琳达低着头整理自己的球鞋,动作比平时快。其他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没人敢看江凌飒。
这是江凌飒本赛季第一次打替补。
自从她三年前转会洛森堡,除了伤停和轮换,她几乎场场首发。九号位是她的位置,禁区是她的领地。她习惯了开球前站在中圈,习惯了一万多人呼喊她的名字,习惯了开场哨响起的瞬间就冲入对方半场。
但今天不一样。
埃琳娜念完名单后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江凌飒面前,在她身边坐下。
长凳陷下去一块。
更衣室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偷偷往这边看,又假装没看。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替补吗?”埃琳娜问。
江凌飒看着自己的球鞋。“刚从慕尼黑回来,身体需要适应。”
“这是一部分。”埃琳娜说,“另一部分,是我在保护你。”
江凌飒抬起头。
埃琳娜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更衣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温和。
“法兰克福的后卫,那个六号,你知道她什么风格吗?”
江凌飒想了想。“很凶,喜欢身体对抗。”
“她上赛季废了两个人。”埃琳娜说,“一个是汉堡的前锋,十字韧带,躺了八个月。一个是勒沃库森的边锋,脚踝骨折,到现在还没回来。”
江凌飒没说话。
“你刚从德国回来,身体还在适应期,心理也在调整期。”埃琳娜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我不想让你这时候去撞她。你明白吗?”
江凌飒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我不是怕你撞不过她。”埃琳娜继续说,“我是怕你撞完之后,又回到原点。我们花了这么多力气去慕尼黑,不是为了让你在第一场就被她撞出心理阴影。”
她伸手,拍了拍江凌飒攥紧的那只手。
“下半场,她体能下来之后,我会让你上。”她说,“那时候她没力气下黑脚,你才有空间发挥。”
江凌飒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厚实,掌心有老茧,是几十年踢球、几十年执教留下的痕迹。
“真的吗?”她问。
埃琳娜笑了一下。很少见的笑,在她那张严肃的脸上几乎算得上奢侈。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江凌飒想了想,摇了摇头。
埃琳娜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
“好好坐着,看她们怎么踢。”她说,“把那个六号的动作记清楚。下半场,你去收拾她。”
她转身走出更衣室。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更衣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索菲亚吹了声口哨。
“头儿跟你说什么了?”她凑过来,好奇地问。
江凌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她顿了顿,“下半场让我去收拾那个六号。”
索菲亚挑了挑眉,然后笑了。
“那你可得好好看。”她说,“那个六号,她有个习惯,转身之前会先看右边……”
首发队员们陆续走出更衣室。通道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江凌飒一个人坐在长凳上,看着墙上的挂钟。还有十五分钟开球。还有十分钟。还有五分钟。
外面传来广播声,介绍首发阵容。她听见索菲亚的名字,听见守门员的名字,听见中场几个人的名字。然后是一阵欢呼,地动山摇的那种。
她的名字没有出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球鞋。鞋带系得很紧,勒出整齐的纹路。她伸手摸了摸左膝,那条伤疤隔着护膝几乎摸不出来。
门开了,马克探进头来。
“该出去了,替补席从通道左边走。”
江凌飒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外套,跟在几个替补后面走出更衣室。通道不长,但今天走起来特别长。她能听见外面球场的声音,球迷的歌声,广播里的音乐,裁判的哨音预备。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但和她隔着一层什么。
替补席在教练席旁边,一排塑料椅子,挤挤挨挨。江凌飒在最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外套搭在腿上。
埃琳娜站在场边,背对着她,正和第四官员说着什么。她的背影很直,像一根旗杆。
场上,比赛已经开始。
江凌飒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在草皮上奔跑,看着球从这头滚到那头,看着加布里埃拉在中场组织,看着法兰克福的后防线缩得很深,很难撕开。她的目光很快锁定了那个六号——高大的金发女人,手臂上有文身,动作很凶,每次对抗都要多推一把。
第二分钟,加布里埃拉远射,被扑出。六号在禁区里卡住了位置,把洛森堡的前锋挡在身后。
第九分钟,法兰克福反击。六号从后场长传,差点形成单刀。
第十七分钟,洛森堡获得角球。六号死死贴住琳达,不让她起跳。角球发出,没进。
江凌飒的双手攥着外套边缘,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看见那个角球发出来的时候,禁区里挤满了人,六号用身体卡住了最有利的位置。如果是她在场上,她会从后点绕前,她会用更聪明的跑位摆脱那个六号,她会让那个球……
球出界了。裁判吹哨,法兰克福门将发球门球。
江凌飒松开手,外套上多了几道皱褶。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放松。没用。后背还是僵的,肩膀还是绷着,心脏跳得比场上的人还快。这种感觉很熟悉,像受伤后第一次回到场边看比赛时那样——明明坐在场外,却比在场内还累。
第二十五分钟,洛森堡前场任意球。索菲亚主罚,打在人墙上,弹回来,再射,又被挡出。六号在人群中大喊着指挥防线,声音大到替补席都能听见。
替补席上一片叹息。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有人拍大腿。江凌飒什么都没做,只是盯着那个六号,把她每一个动作都刻进脑子里。
第三十一分钟,法兰克福进球了。
一次简单的边路传中,中后卫漏人,六号从后点插上,力压琳达头球破门。一比零。
六号在禁区内握拳怒吼,队友围过去庆祝。琳达坐在地上,低着头,没人拉她起来。
埃琳娜在场边大喊,指着那个漏人的后卫。替补席上有人站起来热身,以为会马上换人。但埃琳娜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喊着什么。
江凌飒看着那个丢球的位置,分析着如果自己在场上会怎么卡住那条传中路线、怎么在六号起跳之前干扰她、怎么保护后点。
但她不在场上。
第三十八分钟,洛森堡获得角球。这一次,索菲亚亲自开出,球划过禁区,落在后点。没人包抄。
六号把球顶了出去。
江凌飒攥紧了外套。那个位置,那个落点,如果她在场上——
“放松。”
声音很轻,从旁边传来。
江凌飒转过头,看见周以翎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不是替补席,是替补席后面的工作人员区域,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不知道是什么数据,但她的眼睛没有看平板,而是看着江凌飒。
“什么?”
“你攥着外套已经四十分钟了。”周以翎说,“再攥下去,这件外套没法穿了。”
江凌飒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才发现确实攥得很紧,外套边角都皱成了一团。她松开手,布料慢慢弹回来,但皱褶还在。
周以翎没再说别的。她继续低头看平板,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上半场结束了。零比一。
球员们往更衣室走,有的低着头,有的在争论刚才那个丢球。琳达走在最后,脸色很难看。埃琳娜站在通道口,一个个拍着队员的肩膀,说着什么。
轮到琳达时,埃琳娜没有拍肩,而是拉住她,说了几句话。琳达低着头听,然后点头,消失在通道里。
江凌飒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替补席上的人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有人去拿水,有人去上厕所。江凌飒没动。她还坐在那里,看着场上那些草皮被踩出的痕迹,看着球门后面球迷区挥舞的旗帜。
“你看见那个六号怎么进球了吗?”埃琳娜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江凌飒回头。埃琳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替补席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水。
“看见了。”江凌飒说,“后点插上,压着琳达。”
“不是这个。”埃琳娜在她旁边蹲下来,用那瓶水在地上画着,“你看她起跳之前,先看了一眼右边。知道为什么吗?”
江凌飒想了想。“她在看队友的位置?”
“她在确认有没有人帮她挡住琳达。”埃琳娜说,“她习惯先观察,再行动。你如果能在她观察的那零点几秒里,从她视线盲区插进去,她就跳不起来了。”
她站起来,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
“下半场记住这个。”她说,“你上的时候,她体能已经下来了,观察时间会更长。你抓住那个空隙,就够了。”
江凌飒看着她,张了张嘴,想问自己什么时候上,但没问出口。
埃琳娜看懂了她的眼神。
“快了。”她说,“再等等。”
她转身走回教练席,留下江凌飒一个人坐在那里。
下半场开始。
双方交换场地,洛森堡开球。江凌飒又坐回那个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次没有攥外套。她看着场上,看着队友们一次次进攻、一次次被挡回,看着六号还在场上奔跑,动作开始慢下来。
第四十八分钟,洛森堡射门,被扑出。
第五十三分钟,法兰克福反击,六号长传,射门偏出。
第五十七分钟,六号第一次抽筋。她倒在场上,队医跑上去,拉伸了半天才起来。
江凌飒坐直了身体。
埃琳娜回头看了一眼替补席,目光扫过几个人,最后停在江凌飒身上。但她没有说话,又转了回去。
第六十分钟,埃琳娜第一次换人,换下的是边后卫,不是前锋。
江凌飒看着那个被换下的队友走下来,接过外套和水,在替补席上找了个位置坐下。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没有被换上场,等会儿也会是这样——走下来,坐下,看着比赛结束。
第六十五分钟,洛森堡扳平了。
加布里埃拉禁区外远射,球打在后卫腿上变线,门将反应不及。一比一。全场欢呼。
替补席上一片沸腾,有人跳起来挥舞毛巾,有人互相拍打。江凌飒也站了起来,看着场上那个庆祝的队友团,索菲亚被压在下面,只伸出一只手来。
她站在那里,也跟着鼓掌。但手落下去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离那个庆祝的圈子很远。
她重新坐下。
第六十八分钟,洛森堡准备第二次换人。
江凌飒看着马克拿着换人牌走到场边,心跳加速。她攥紧了长凳边缘,等着自己的号码被亮出来。
换人牌举起——22号下场,18号上场。
18号不是她。
江凌飒看着18号跑上场,看着她和队友击掌,看着她站到中锋的位置上——那个位置,本来是自己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
埃琳娜站在场边,没有回头看她。
第七十三分钟,琳达在禁区里摔倒,裁判没吹。她躺在地上举手,但没人理她,比赛继续。
江凌飒看着那个摔倒的姿势,下意识地分析着:如果是我,那个球我会先护住,不会让对方卡住身位;如果是我,倒地之后会立刻爬起来,不会等哨子;如果是我……
“你看起来很累。”
周以翎的声音又响起。
江凌飒转头看她。周以翎还是那个姿势,低头看着平板,但嘴角有一点极浅的弧度。
“不是累。”江凌飒说,“是坐累了。”
周以翎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暖手宝,递过来。
江凌飒看着那个东西,愣了一下。“球场,二十度,你给我这个?”
“你手凉。”周以翎说。
江凌飒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有点白。她接过暖手宝,攥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往上爬。
第七十五分钟,法兰克福反击,索菲亚扑出必进球。全场惊呼。
第七十八分钟,琳达抽筋了。她躺在场上,队医跑上去,做了简单的拉伸。埃琳娜在场边焦急地看着,手里攥着换人牌。
江凌飒又坐直了身体。
琳达被扶到场边,接受治疗。埃琳娜回头看了一眼替补席,目光扫过几个人,最后停在江凌飒身上。
“江,热身。”
江凌飒站起来,动作很快,差点绊到自己的脚。她脱掉外套,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开始在场边慢跑。草皮踩在脚下,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软,但有弹性,鞋钉抓地很稳。
她跑了几个来回,做了几组冲刺,折返,高抬腿。心跳越来越快,不是累,是别的什么。
热身的几分钟里,她忍不住看向场上。六号还在,但动作明显慢了,每次防守都要靠队友补位。加布里埃拉被卡得死死的,跑不出空当。
“注意力集中。”周以翎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江凌飒收回视线,继续跑。
第八十二分钟,索菲亚示意自己可以继续。她重新上场,全场鼓掌。
江凌飒停下热身,站在原地。
她看着埃琳娜的背影,等着那个转身,等着那句“准备上场”。
但埃琳娜没有转身。
第八十五分钟,第八十七分钟,第八十九分钟。补时三分钟。
琳达有一次射门,打偏了。索菲亚有一次任意球,被扑出。法兰克福有一次反击,被门将抱住。
裁判吹哨。一比一,平局。
江凌飒站在场边,看着场上,看着队友们互相拍肩,看着索菲亚被搀扶着走下,看着琳达叉着腰站在中圈,看着六号一瘸一拐地被队友扶下去。
她没有上场。
一秒钟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后背,汗水凉下来,黏在皮肤上。手里的暖手宝还温热着,和她的体温一样。
最近想明白了
我之所以时常崩溃
是因为我曾对一切心存幻想。
一路向前吧
不管是我还是江凌飒都该勇往直前
江凌飒终究会拿下金球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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