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甘泉之灾 一眼泉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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驮兽的蹄铁叩击着卡尔吉尔宽阔的石板街道，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沙潮商会的车队在熙攘人流中缓缓前行，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与摊位，鲜艳的棚布在干燥的风中微微鼓动。栽种整齐的棕榈树投下斑驳的阴影，为炎热的街市带来些许凉意，行人纷纷避让这支显眼的商队。
“欢迎来到卡尔吉尔！”托比亚斯朗声高呼，向街边的路人吹了声口哨。
到达了目的地，众人纷纷离开马车，临下车之际，索拉瑞斯向着商会分会长的方向一点头：“托比亚斯先生，镜双城的事情，最好慎重。”
“看来你们要送的信不一般，放心，在大主顾来到之前，我不会主动透露消息。”托比亚斯的八字胡往上撇了撇。
车门合拢，驮车辘辘远去，扬起细细的沙尘。
墨心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转向索拉瑞斯：“镜双城的变动，瞒不了多久吧？”
“瞒不住。”索拉瑞斯简短回答，目光已投向驿馆深处，“我们的动作得加快了。”
驿馆的房间比想象中宽敞，石砌墙壁隔绝了外头的大部分热气。墨心草草洗漱，将连日赶路的疲惫压进骨髓深处。休整完毕后，她跟着索拉瑞斯走向绿洲区的城区。
墨心被食物的香气钩进了一家酒馆。
“我太久没有好好享用过一顿正经的餐食了！”她说着，快步推开漆绘的大门，直奔点餐的柜台。
片刻后，她端着一份硕大无比和烤肉卷和椰炭饼回到餐桌上，就着对面那张秀色可餐的脸，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索拉瑞斯则截然相反。他坐姿端正，用刀将食物切成小块，送入口中的动作优雅而克制，每一口都咀嚼得恰到好处，仿佛此刻并非坐在一处酒馆里，而是身处五百年前的宫廷晚宴。
墨心咽下嘴里的椰碳饼，用拇指抹了抹嘴角：“我们该怎么送信，以及，怎么拜见那位宫廷大魔法师？”
索拉瑞斯拿汤匙搅了搅面前的薄荷豆汤，正准备开口，身后突然传来巨大的争吵声。
“卡西姆就是活该！”一位衣着考究却满脸通红的男人拍着桌子大吼，酒气喷溅，“那群沙砾里的虫子敢窃取珍贵的水源，就该被绞死！敢挑战王庭的权威，就该付出代价！”
“同为埃萨赫的臣民，何来的三六九等！”他的同伴，一个年轻些的褐肤男人猛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回敬，“卡西姆医生愿意为那群人发声，是真正的大义！你这个眼高于顶、泡在酒坛子里的废物，怎么会懂他那颗赤诚的心！”
酒馆内的喧闹诡异地停滞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喧嚣，仿佛刚刚发声的一切只是错觉。
墨心举着椰碳饼咬了一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继续争吵。
索拉瑞斯却停下了在汤里旋转的汤匙。
他缓缓抬眼，琥珀色的眸子越过墨心的肩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人。
“珂罗娜。”
“什么事？”
“我去一趟沙潮商会，你自己在附近打听些消息。特别是关于皇室的。”
墨心挑起一边眉毛，抱起双臂：“你又有计划了？”
“算是。”索拉瑞斯已经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框上，侧过半张脸，“傍晚前我会返回，明天告诉你原委。”
墨心这才点点头：“你去吧，我会尽可能收集信息。”
门轴吱呀一声，银发的身影消失在刺目的日光里。
墨心独自穿梭于卡尔吉尔的街巷。她买了几串烤沙虫，又在一处卖陶罐的摊位前蹲下来，指尖敲了敲罐壁，听那沉闷的回声，顺势与摊主攀谈。她学着用刚学会的埃萨赫方言夸赞对方的货物，又假装不经意地抱怨王都的赋税。从香料商人到驮兽夫，从卖水老妇到街角玩耍的孩童，她像一块海绵，贪婪地汲取着关于埃萨赫皇室的每一滴情报。
但太阳的最后一缕光擦过地平线时，索拉瑞斯没有回来。
墨心站在驿馆的窗前，看着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橘色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法杖顶端，直到商会的一名伙计匆匆赶来，传话道奥瑞克先生将于明日返回，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次日上午，墨心打着哈欠走下木梯，看见一夜未归的索拉瑞斯正坐在敞厅内的矮凳上，随手翻着几页泛黄的书册。晨光从高窗斜切进来，将他银白的发丝染成淡金色。
“索拉瑞——”
她刚张口，驿馆的大门被一道身影猛地撞开。干燥的风卷着沙尘涌入，打断了她的话。
那是一位浅棕色长发的年轻女子，她穿着埃萨赫贵族少女常见的轻便长袍，风尘仆仆，眼中氤氲着浓重的水汽。
“卡扬！”她冲着敞厅里的卡扬跑去，声音带着颤抖的惊喜。
卡扬闻声转身，脸上闪过明显的错愕：“莉亚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是商会……父亲他……”话音刚起，莉亚娜强忍的泪水便已夺眶而出。她急步上前，手指紧紧抓住卡扬结实的小臂，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他以谋反罪被投进了死牢……萨拉丁国王亲自判了绞刑，七日后就要执行……我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没有用……卡扬，我没办法了……”
晶莹的泪珠接连不断地坠落，迅速洇湿了卡扬亚麻布袖口。他毫不犹豫地将她颤抖的身子揽入怀中，一手环住她的肩背，掌心带着安抚的温热，声音是罕见的轻柔：“嘘……冷静些，莉亚娜。我在这里。慢慢说，卡西姆先生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他在朝会上……为那些平民说了几句话……就被大王子阿米尔殿下当庭指控为谋反……”莉亚娜将苍白的脸深深埋进卡扬的肩窝，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叙述。
墨心无声地挥动法杖，一杯温茶自桌面平稳飘来。
卡扬接过茶杯，一手仍轻轻拍抚莉亚娜的肩膀：“先喝点水。这里很安全，慢慢说。”
待莉亚娜情绪稍缓，卡扬向众人介绍：“这位是莉亚娜，我的……”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我的爱人。”
接着，他转向莉亚娜，逐一示意：“这些都是我在镜双城共历生死的伙伴。”
莉亚娜拭去泪痕，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贵族女子的仪态，向众人行了一个标准的见面礼：“方才失态了，请诸位见谅。”
“不必在意。”墨心温和地摆手，“请坐下详谈吧，莉亚娜小姐。”
这段插曲让莉亚娜终于平复了呼吸。在她的叙述中，一桩牵扯部落生存、朝堂斗争与阴谋陷害的往事逐渐清晰：
大约三四个月前，沙漠区的一位沙之民发现一眼泉水，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将这眼泉水的存在隐瞒了起来，并分享给整个萨赫尔(Sahil)部族的居民使用，那一片区的居民因此泉水受益，所有人默契地保守着这个秘密。
然而好景不长，水源的秘密还是被另一个部族发现了，敲诈未果后，他们向王庭告发萨赫尔部族发现沙泪泉一事。
于是萨赫尔一整个部族被抓捕，在审判庭上，在大王子的谗言之下，萨拉丁判处萨赫尔整个部落死刑，将于不日处以绞刑，朝会上，卡西姆震惊于于阿米尔的残暴，当庭提出反对，认为萨赫尔部族群体罪不至此。
卡西姆很快为他的言论陷入到巨大的麻烦之中，阿米尔王子当即反驳，向王座上的萨拉丁进言，称卡西姆“公然包庇帝国罪民，其心背离王权，已有谋逆之兆”，力主将其下狱，与萨赫尔部族同处极刑。
萨拉丁国王采纳了“谋反”的指控，却驳回了即刻处决的提议。“朝臣非蝼蚁，岂能说杀便杀？”老国王的声音混着酒意与倦怠，“关起来，另行详查。随意处决，恐寒了臣子之心。”
然而阿米尔并未罢手。在其锲而不舍的谗言与暗中运作下，卡西姆的“详查”迅速走完了过场。审判官最终以确凿的“逆反罪”裁定其绞刑，刑期定于七日之后。
“我没有时间了，卡扬。”莉亚娜的指尖冰凉，缓缓摇头，连日奔波与绝望已在她素净的脸上刻下深深的憔悴，“我求遍了所有可能的人脉……他们连见我一面都不愿。”
卡扬轻缓的抚过她的后背:“别怕，莉亚娜，我们一起想办法。”
“请问你的办法是？”奎拉拄着法杖走向他们，“这姑娘刚说了，她能求的人全都闭门不见。连至亲故交都已袖手旁观，你一个无名无势的外乡人，拿什么去撼动国王钦定的死刑？”
卡扬紧攥了拳头，随即又叹了口气放下，他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一个两个这么喜欢拆他的台，又不得不承认，那老太婆说得对。他一介平民，如何能对抗王权？
沉默如同沉重的帷幕落下。片刻后，卡扬忽然转身，大步走到墨心面前，单膝跪地。
墨心被他这“隆重”的礼节惊了一下，下意识从木凳上站起来，想要搀扶对方。
索拉瑞斯倚在墙边，眉毛微挑，琥珀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事态发展。
“维塔瑞丝小姐，”卡扬仰起头，目光如淬火的刀锋，笔直望入墨心翡翠般的眼底，“我恳求您，救救莉亚娜的父亲！我卡扬以生命起誓，自此以后，您但有所命，纵使刀山火海，我也绝不退缩！”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寂静的房间里激荡。
莉亚娜的眼眶里再度溢满泪水：“卡扬……”
墨心以手抵颌，思索一会儿：“我个人愿意答应。但此事关乎我们所有人，我必须征得同伴的同意。”
话音刚落，就传来索拉瑞斯的声音：“这是个机会，珂罗娜。”
凯伦和巴斯蒂安看到索拉瑞斯的动向，默默冲她点了点头。
梅朵莉亚则是蹭了蹭墨心的手指。
奎拉摇了摇头：“我瞎，且老了，在埃萨赫没什么熟人，帮不上你们什么忙。但有什么伤员或者需要药剂尽管来找我，这点后勤保障工作还是我能做的。”说着，她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墨心、卡扬和莉亚娜连忙表示有奎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
虽然少了奎拉老师，但自己小队的“人”全部同意，况且还有索拉瑞斯说的机会，墨心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对方的意思，这是个能够送出镜双城的信，面见大魔法师的契机！她立即转身面向卡扬：“这个案子，我们接下了。”
卡扬欣喜地和莉亚娜对望了一眼。随后起身，和她一起，向着墨心深深鞠一躬
用过午饭，众人集合在一起，商议如何营救卡西姆一事。
卡扬率先提议：“或许可以再次劫狱，然后护送他们穿越边境……”
“我拒绝。”墨心抬起眼，声音清晰果断，“上次救你是情势所迫，对手仅是地方卫队。如今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王国的力量。况且，我厌倦了逃亡。”她顿了顿，“别忘了，埃萨赫王都还坐镇着一位大魔法师。对付中级法师我已竭尽全力，大魔法师……我们毫无胜算。”
说到这里，她不引人注目地瞟了索拉瑞斯一眼
索拉瑞斯的实力，一直是个谜……不知道他能否战胜大魔法师……
不过，他似乎一直避免发生正面冲突，墨心暗忖。
卡扬还想争辩，莉亚娜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苍白着脸对墨心点了点头：“我明白。”
“当前最关键的一步，”墨心铺开一张羊皮纸，羽毛笔尖蘸饱墨水，写下一个词——“重审”。
“是让这个案子获得重新审判的机会。”
“可国王的判决已下，如何重审？”莉亚娜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个词汇。
“让一个英明刚毅的国王推翻自己的判决，难如登天。”索拉瑞斯的指节在羊皮纸上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字旁敲了敲，发出沉闷的轻响，“但若是一个年老昏聩、沉溺享乐的国王……事情就简单多了。”
“但还有阿米尔王子把持朝政……”莉亚娜喃喃，面上忧虑未减。
墨心放下羽毛笔，看着莉亚娜说：“国王不止他一个儿子，昨日修正完毕后，我和索拉瑞斯在街上逛了逛，收集到一些信息。”
顿了顿，她似乎想起来自己对付卡斯的事，又补充：“了解敌人有时候更管用。”
墨心讲述了她昨日在各大摊贩时间打听到的消息，目前萨拉丁国王共有两个儿子，大王子阿米尔和小王子塔里克。阿米尔阴翳残暴，塔里克懦弱无能。而他们的父亲，萨拉丁，日益年迈，纵情于声色犬马之中，不问政事。法庭几乎是大王子的一言堂。
而审判卡西姆一案的，是埃萨赫最大的法官，优素福。
墨心认为，重审的关键就在优素福的身上。
“父亲与优素福法官确有旧谊，”莉亚娜苦涩接话，“事发后我第一个去求见他……但他不愿得罪未来的国王，拒绝了我。”
“他若轻易答应，反倒令人心惊。”墨心在“优素福”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醒目的圈，又在旁边打上一个沉重的问号，“明哲保身的老狐狸，不会为几滴眼泪冒险。”
卡扬皱着眉：“所以，问题的核心在于，如何让这位明哲保身的法官，甘愿冒险重审此案？”
墨心凝视着那个问号，尚未开口，索拉瑞斯已从阴影中缓缓站起。
银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走向桌边，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
“关于这一点，我恰好有些想法。只不过，要看诸位能否接受。”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甘泉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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