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绝梦》风寻饮月

43、滩头欢歌少年志

　　滩头欢歌少年志

　　暮色四合，橘紫色的晚霞渐渐褪去最后一抹余晖，海天相接处晕开一片朦胧的墨蓝。研学基地的沙滩上，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简易的舞台，红色的幕布被海风拂得微微晃动，幕布边缘挂着的彩色灯带，一入夜便次第亮起，红的、黄的、蓝的光点交织闪烁，将这片沙滩晕染得如梦似幻。

　　舞台旁的音箱里，先响起了一段轻快的暖场音乐，海浪拍岸的哗哗声与音乐声相融，竟生出一种别样的惬意。班主任和几位任课老师早早便守在台下，手里还拎着几袋零食和饮料，见学生们三三两两循着声音聚拢过来，班主任便笑着扬声喊道：“各位同学！今晚咱们临时加一场沙滩歌会！一来是给大家的研学之旅添点乐子，二来也算考验考验大家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放开了唱，唱出咱们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话音落下的瞬间，沙滩上瞬间炸开了锅。学生们欢呼着、起哄着，原本还略显拘谨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有人推搡着班里的文艺委员往前冲，嚷嚷着让她先来开个头；有人跑到舞台边抢话筒，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惹得众人一阵哄笑；还有人干脆围坐成一圈，手拉手跟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晃，晚风卷着少年们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江莳和顾菲是被人流裹挟着，不知不觉挤到了人群边缘的。两人本是打算回寝室的，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绊住了脚步。看着眼前欢呼雀跃的人群，听着耳边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茫然。方才在礁石旁伴着晚风低语的清冷劲儿，此刻全然被这喧闹冲得烟消云散。

　　顾菲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两步，脊背挺直地站在一棵椰树的阴影里，目光冷淡地扫过台上那些跃跃欲试的身影，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硬，却难得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无措：“唱歌？”

　　一个简单的问句，落在风里，竟带着几分茫然。

　　江莳站在他身侧，闻言无奈地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语气温和得像晚风拂过水面：“我们好像，真的没学过。”

　　这话倒不是谦虚。从小到大，他们的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却从来没有“唱歌”这一项。父亲们牺牲后，他们便被托付给了专门的机构，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练体能，白天跟着老师傅认符咒、辨妖气、学擒拿，晚上还要对着古籍抄录那些晦涩难懂的驱妖口诀。他们的世界里，从来只有“守护”与“战斗”，那些属于少年人的闲情逸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遥远得触不可及。

　　“从小到大，我们的时间都用在练那些捕妖的本领上，哪里有机会学这个。”江莳又轻声补了一句，目光掠过台上那个正拿着话筒高歌的女生，女生的声音清亮动听，引得台下阵阵叫好，他的眼底，便不由自主地漫过一丝羡慕。

　　顾菲没再说话，只是往椰树干上又靠了靠，冷着脸看着眼前的热闹，仿佛自己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平日里总是紧绷的下颌线，此刻竟也柔和了些许。江莳则微微弯着唇角，目光在人群里慢慢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不远处那两个正挤在人群里，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的身影上——正是宁桑柠和怀栀。

　　宁桑柠像是天生就爱热闹，此刻正挤在人群最前头，踮着脚尖往舞台上望，嘴里还叽叽喳喳地跟身边的怀栀说着什么。忽然，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机会，眼睛一亮，拽着怀栀的手腕就往舞台边冲，一边冲还一边喊：“怀栀怀栀！快！咱们也上去唱！”

　　怀栀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无奈宁桑柠的力气大得很，他只能被半拖半拽地挤到舞台台阶下。正好台上的一首歌唱罢，主持人正拿着话筒问“还有哪位同学想上来一展歌喉”，宁桑柠便举起手，扯着嗓子喊：“老师！我们来！”

　　他的声音清亮，一下子便盖过了周围的嘈杂。主持人循声望去，见是两个眉目清朗的少年，便笑着挥了挥手：“好！两位同学快上来！”

　　宁桑柠得意地朝怀栀扬了扬下巴，然后不由分说地拽着他踏上了舞台。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一刻，怀栀还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倒是宁桑柠，半点怯场都没有，从主持人手里接过话筒，还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才兴冲冲地喊道：“大家安静一下！我和怀栀，给大家唱咱们的校歌！”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安静了几分。连那些原本还在打闹的学生，都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齐刷刷地望向舞台。几位任课老师也饶有兴致地望了过来，尤其是音乐老师，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眼底满是期待的笑意。毕竟校歌这东西，平日里大家都是在升旗仪式上跟着伴奏哼哼，真要有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独唱，还是头一回见。

　　宁桑柠跟音响师说了一声，很快，熟悉的校歌前奏便缓缓流淌而出。舒缓的旋律响起的那一刻，喧闹的沙滩忽然静了下来，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成了最温柔的伴奏。彩色灯带的光映在两个少年的脸上，柔和了他们的眉眼，怀栀原本的局促，也在熟悉的旋律里慢慢消散了。

　　宁桑柠先开的口，他的声音清亮通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与蓬勃，像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直直地撞进人心坎里。“临江之畔，有我少年郎，意气飞扬，踏浪逐光……”

　　他唱得投入，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挥了挥，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

　　怀栀紧随其后，他的嗓音温润低沉，像是海风拂过耳畔，带着一种能让人静下心来的力量。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清亮，一个温润，竟出乎意料地和谐动听。

　　台下的学生们，起初只是静静地听着，渐渐地，有人跟着轻轻哼唱起来。先是零星的几声，到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熟悉的旋律在沙滩上空回荡，竟生出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

　　当唱到“永跃啊，我们的梦想啊”这句时，宁桑柠忍不住扬起了手臂，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劲儿。台下的学生们也跟着挥起了手臂，齐声唱着这句歌词，声音越来越齐，越来越响亮。怀栀的目光扫过台下，落在角落里的江莳和顾菲身上，又望向远处一望无际的大海，眼底满是明亮的光，仿佛盛着整片星空。

　　而后，当那句“少年们，向着自由奔跑吧，奔向我们的蓝天啊”响起时，全场的气氛被彻底推向了高潮。学生们纷纷站起身，跟着节奏挥舞着手臂，连平日里最严肃的班主任，都忍不住跟着轻轻拍手，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音乐老师站在台下，听着这整齐又充满朝气的歌声，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她教了这么多年的校歌，听过无数次学生们的演唱，却从未觉得，这首歌竟能被唱得这般有力量，这般动人。那些少年人的声音里，藏着对未来的憧憬，藏着对自由的向往，藏着最纯粹的少年意气。她扶着眼镜的手微微颤抖，嘴角却扬起一抹欣慰的笑意，望着台上的两个少年，目光里满是赞许。

　　角落里，江莳站在光影里，听着这熟悉的歌词，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他的指尖轻轻跟着节奏敲击着裤缝，眼底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一般。他想起父亲们生前说过的话，说守护这片土地，是为了让这里的人能安居乐业，能像这样放声欢笑。原来，这就是他们想要守护的“安宁”，是藏在歌声里，藏在少年们的笑容里的。

　　顾菲靠在椰树干上，冷硬的侧脸被灯带的光点映得柔和了些许。他没有跟着哼唱，只是静静地听着，紧抿的嘴角悄悄松动了几分，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歌声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淌过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是个少年，也曾有过对自由的渴望，只是后来，那些渴望被“责任”二字，压得太深太深。

　　舞台上，宁桑柠和怀栀的歌声还在继续。两人的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被海风拂得泛红，却依旧唱得格外投入。他们的目光望向台下，望向远方的大海，望向那片缀满星辰的夜空，像是在对着整个世界，唱出自己的梦想。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海风卷着歌声的余韵，在沙滩上空久久回荡。

　　台下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学生们喊着两人的名字，口哨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宁桑柠拉着怀栀，深深鞠了一躬，两个少年的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在彩色灯带的映照下，像两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怀栀直起身时，目光又一次掠过角落，正好对上江莳的视线。江莳朝他温和地笑了笑，还轻轻挥了挥手。怀栀一愣，随即也弯起嘴角，朝他回以一笑。而顾菲，只是微微颔首，眼底的冷意，又淡了几分。

　　海风依旧吹拂着，带着咸湿的气息，卷着歌声的余韵，漫过整个沙滩，也漫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班主任走上台，笑着递给宁桑柠和怀栀两瓶冰镇汽水：“唱得真好！这才是咱们少年该有的样子！”

　　宁桑柠接过汽水，得意地朝怀栀挤了挤眼睛，然后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惹得怀栀一阵轻笑。

　　台下的歌会还在继续，又有学生陆续走上舞台，唱着流行的歌谣，唱着青春的心事。江莳和顾菲没有急着离开，依旧站在角落里，听着那些或青涩或动听的歌声，看着那些或活泼或安静的身影。

　　夜色渐深，星空璀璨。沙滩上的歌声、笑声、海浪声，交织成一首最动人的青春乐章。江莳侧头看向身边的顾菲，见他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便轻声道：“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顾菲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台上那些闪闪发光的少年，紧抿的嘴角，悄悄扬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是啊，这样的日子，真的挺好的。没有厮杀，没有争斗，只有歌声与欢笑，只有少年意气，只有，一片温柔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