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绝梦》风寻饮月

21、雨夜归人风波起 少年意气破尘嚣

　　第二十一章雨夜归人风波起少年意气破尘嚣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临江镇的上空。老旧居民楼的窗户里，暖黄的灯光晕染出一片温柔的光晕，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都衬得绵软了几分。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五彩的光影在怀栀的脸上跳跃，映得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亮晶晶的。他攥着沙发抱枕的一角，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屏幕上，连宁桑柠什么时候擦完了头发，坐在了他旁边都没察觉。

　　宁桑柠看着他这副新奇又专注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苹果，用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削着皮，薄薄的果皮连成一串，垂下来像一道淡金色的帘子。

　　“喂，”宁桑柠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怀栀的胳膊，“至于这么入迷吗？这节目播了好几遍了。”

　　怀栀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他，眼底还带着点没散去的茫然：“这个……叫电视的东西，真的好神奇。”

　　宁桑柠“嗤”了一声，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少见多怪。”

　　怀栀接过苹果，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钥匙碰撞声，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咔嗒”声。

　　宁桑柠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机器。他猛地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沙发上那件黑色夹克往阳台的方向拽，压低了声音对怀栀说：“嘘！我姐回来了，你别乱说话！”

　　怀栀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已经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头发上沾着细密的雨珠，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几分奔波的疲惫。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客厅里的怀栀身上时，那双略带倦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疲惫感一扫而空。

　　“呀！”女人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她放下公文包，快步走到怀栀面前，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的熟稔藏都藏不住，“你不是今天下午在公园里，帮我抢回钱包的那个小伙子吗？”

　　怀栀愣了愣，看着眼前的女人，这才反应过来——她就是今天那个穿着碎花裙，被小偷抢了钱包的女孩。原来，她就是宁桑柠的姐姐。

　　宁桑柠也愣住了，他看看自家姐姐，又看看怀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姐？你们……认识？”

　　宁晚音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怀栀的肩膀，语气格外亲切：“何止认识！今天要不是这小伙子帮忙，我钱包里的证件和这个月的工资就都打水漂了。说起来，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我们家？”

　　怀栀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小声说：“我叫怀栀，是……是宁桑柠的朋友。”

　　“怀栀？”宁晚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着夸赞道，“名字真好听。怀栀，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我叫宁晚音，晚上的晚，音乐的音，你以后叫我晚音姐就行。”

　　宁桑柠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走上前，揽住宁晚音的肩膀，挑眉道：“行啊怀栀，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居然还救了我姐。”

　　怀栀的脸微微泛红，低下头没说话。

　　宁晚音瞪了宁桑柠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少贫嘴。对了怀栀，你还没吃饭吧？我去厨房给你煮碗面，你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她说着，就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宁桑柠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怀栀做了个鬼脸，示意他安心坐着。

　　怀栀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心里却泛起了嘀咕。原来宁桑柠的姐姐，就是今天那个被他帮助的女孩。世界这么小，兜兜转转，居然有这样的缘分。

　　厨房很快传来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宁晚音哼着歌的声音。客厅里的气氛温馨又平和，怀栀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影，又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心里那点因为被觅卿罚禁足的委屈，好像又淡了几分。

　　可这份平和，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忽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宁晚音的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上写着“富阳八中校长”。

　　宁晚音听到铃声，连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喂？校长您好。”宁晚音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恭敬，“这么晚了，您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的声音，声音大得连坐在沙发上的怀栀和宁桑柠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宁晚音是吧？”男人的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我问你，你弟弟宁桑柠的学费，怎么还没交？今天都几号了，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宁晚音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她连忙解释道：“校长，我昨天才刚交了三千块啊！我亲手交到财务室的，收据我还留着呢！”

　　“三千块？”男人冷笑一声，那笑声里的轻蔑，像针一样扎人，“宁晚音，你怕不是穷疯了吧？三千块就想打发我们富阳八中？你搞清楚！我们富阳八中是什么地方？是贵族学校！不是你这种穷人家的孩子能随便进来的！三千块，连我们学校一个月的杂费都不够！”

　　宁晚音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握着手机的手也在抖：“可是校长，招生的时候，你们明明说……”

　　“说什么？”男人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愈发嚣张，“说什么都没用！我告诉你，我们学校的规矩就是，一天一交钱！每天的钱是每天的，昨天交的三千，那是昨天的！今天的钱，你一分都没交！我可告诉你，宁晚音，明天要是再交不上钱，就让你弟弟滚蛋！我们富阳八中，不养闲人！上不起，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番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宁晚音的心里。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校长，您再宽限我几天行不行？我……我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我一定尽快凑齐钱，求求您了，别让桑柠退学好不好？他学习成绩那么好……”

　　“成绩好有什么用？”男人嗤笑一声，语气里的不屑溢于言表，“成绩好能当饭吃吗？能交学费吗？宁晚音，我可没时间跟你磨叽！明天早上八点，钱不到位，你弟弟就不用来上学了！还有，告诉你弟弟，别以为自己成绩好就了不起，在我们富阳八中，有钱才是大爷！没钱，狗屁都不是！”

　　宁晚音还想再说些什么，电话那头却已经传来了“嘟嘟嘟”的忙音。

　　她握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啜泣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怀栀坐在沙发上，看着宁晚音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的疼。他虽然不太懂人类学校的规矩，可他听得出来，那个校长的话，有多过分。

　　而宁桑柠，早就已经握紧了拳头。他的脸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额头上的青筋都一根根暴起。他死死地盯着宁晚音手里的手机，牙齿咬得“咯吱”响，仿佛要把手机那头的人生吞活剥了一样。

　　“姐。”宁桑柠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骇人的戾气。

　　宁晚音听到他的声音，连忙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桑柠，没事，姐没事，你别担心。明天……明天姐再去跟校长求求情，说不定他会松口的。”

　　“求情？”宁桑柠猛地拔高了声音，一把夺过宁晚音手里的手机，“求什么情？那种人渣，值得你去求情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的愤怒，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怀栀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从来没见过宁桑柠这个样子，平时的宁桑柠，要么是穿着校服的清爽少年，要么是穿着夹克的散漫模样，可现在的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宁晚音也被他吓了一跳，她连忙拉住宁桑柠的胳膊：“桑柠！你别冲动！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宁桑柠冷笑一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按着，重新拨通了那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了，他对着手机，几乎是吼出来的，“喂！你他妈是谁？富阳八中校长是吧？”

　　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没料到他会打回来，愣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说：“你是谁？宁晚音呢？让她接电话！”

　　“接你妈个头！”宁桑柠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利刃，“我是宁桑柠！就是你说的那个‘上不起学就滚蛋’的宁桑柠！我告诉你，你刚才跟我姐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破校长，就敢这么耀武扬威？不就是个破贵族学校吗？真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

　　男人被他骂得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吼道：“你小子反了天了！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告诉你，你明天不用来上学了！”

　　“谁稀罕去你们那个破学校！”宁桑柠的声音更大了，震得怀栀的耳朵都嗡嗡作响，“你以为你们富阳八中是什么好地方？我告诉你，那就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满肚子铜臭味！校长了不起啊？校长就能随便欺负人了？就能随便侮辱人了？我姐昨天交了三千块，那是她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是她加班加点，熬夜做方案换来的！你一句‘每天的钱是每天的’就想赖掉？你要点脸吗？”

　　“还有，你说成绩好没用？说有钱才是大爷？我呸！”宁桑柠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手机屏幕上了，“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当校长！你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利眼！是个披着人皮的吸血鬼！你以为有钱就能买到一切吗？你错了！你这种人，就算有再多的钱，也买不到别人的尊重！买不到良心！”

　　“我告诉你，我宁桑柠就算不上学，也不会去求你这种人渣！你们富阳八中，给我滚蛋！我还不稀罕去呢！什么贵族学校？我看就是个垃圾场！里面的人，全都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废物！”

　　宁桑柠越骂越激动，他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也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那些话，像连珠炮一样，从他的嘴里喷薄而出，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戳心。

　　怀栀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骂得这么酣畅淋漓，这么解气。

　　宁晚音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她想拉住宁桑柠，却又不敢。她知道，桑柠这是真的生气了。这些日子，为了他的学费，她在校长面前低三下四，受了多少委屈，桑柠都看在眼里。今天，校长的话，彻底点燃了他心里的火药桶。

　　电话那头的男人，被宁桑柠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气急败坏地吼着：“你……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我等着你来咬我啊？”宁桑柠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有本事你就来！我怕你不成？告诉你，从今往后，我宁桑柠，跟你们富阳八中，一刀两断！谁要是再敢欺负我姐，我饶不了他！”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狠狠地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

　　“呼——”宁桑柠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脸色依旧铁青，眼底的怒火却稍稍平息了一些。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响着。

　　宁晚音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心疼。她走上前，抬手就给了宁桑柠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这一巴掌，不仅打懵了宁桑柠，也打懵了旁边的怀栀。

　　宁桑柠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宁晚音：“姐……你打我？”

　　宁晚音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无尽的失望和痛心：“我打你怎么了？我就该打你！宁桑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那个校长是什么人？你得罪了他，以后还有好果子吃吗？”

　　“我不管！”宁桑柠捂着脸，梗着脖子，语气依旧倔强，“他欺负你，我就不能忍！”

　　“忍？”宁晚音苦笑一声，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需要忍了！桑柠，你还小，你不懂！我辛辛苦苦赚钱，供你去富阳八中，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能有个好前途！是为了让你以后不用像我一样，在别人面前低三下四！你倒好，一句话，就把一切都毁了！”

　　“毁了就毁了！”宁桑柠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那种破学校，不上也罢！我就算去捡垃圾，也不去受那份窝囊气！姐，你别再委屈自己了，好不好？我看着心疼！”

　　“心疼？”宁晚音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你心疼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么拼命，是为了谁？宁桑柠，你不学习，以后怎么办？你想跟我一样，一辈子都在底层挣扎吗？一辈子都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吗？”

　　宁桑柠看着宁晚音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姐姐为了他，付出了太多太多。可是，他真的不忍心看着姐姐为了他，在那个势利眼的校长面前，卑躬屈膝。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姐，”宁桑柠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不去富阳八中了。我去怀栀的学校，临江树中。”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宁晚音愣住了，她看着宁桑柠，脸上满是不解：“临江树中？那只是个普通的公立学校，跟富阳八中根本没法比！桑柠，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宁桑柠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怀栀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暖意，“普通学校怎么了？普通学校照样能出人才！我在富阳八中待够了，那种充满铜臭味的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待了。姐，你放心，就算去了临江树中，我也会好好学习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怀栀坐在旁边，听到自己的学校名字，心里也泛起了一阵涟漪。他看着宁桑柠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宁晚音泪流满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变得格外漫长。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客厅里的灯光，依旧暖黄。

　　可有些东西，好像已经在悄然改变了。

　　宁晚音看着宁桑柠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地松了口气，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宁桑柠的脸颊，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无奈。

　　“好，”宁晚音哽咽着说，“姐答应你。去临江树中就去临江树中。只要你好好的，姐就放心了。”

　　宁桑柠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宁晚音：“姐，谢谢你。”

　　宁晚音拍着他的后背，眼泪滴落在他的肩膀上，滚烫滚烫的。

　　怀栀坐在沙发上，看着相拥而泣的姐弟俩，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的姐姐，想起了千年前，姐姐为了救他，消散在深海里的身影。

　　原来，人类的姐弟之情，也可以这么深厚。

　　原来，不管是妖，还是人，都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雨还在下，夜还很长。

　　可怀栀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却渐渐升起了一丝暖意。

　　或许，被觅卿罚禁足的这五天，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他认识了宁桑柠，认识了宁晚音。

　　至少，他感受到了，人间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