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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们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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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当初李悯尘只是孤身一人,李乾道或许在探望她那日狠不下心来放弃灵浔去保李悯尘。
那户“妇孺收容所”失了李悯尘这个首领五年,期间一直岌岌可危。几个姑娘家家没了会此法术的李悯尘的庇护,难免受到骚扰欺负,总之是不算安宁。
李乾道十六七岁的那段时间总会择空去帮忙,尽己可能地替代李悯尘的位置。可直到最后,他发现这远远不够。
想替代李悯尘帮忙这些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才会看见李悯尘寻死时感到心痛难忍,最后下了那个叫他后悔一生的决定。
当上掌门,捞出李悯尘,以掌门身份助李悯尘救助那些姑娘,收容更多受伤害的女人小孩……
这便是李乾道对灵浔说出“因你而活的女孩子们”的原因。
的确,以李悯尘的精神状态,如若不快些把她救出来,或许这收容所就开不到今天。
只是这么多人受益,唯独灵浔一人受了害。
灵浔站在门中,与那位亭亭玉立的女夫子遥遥相望。
很明显,灵明钰也愣住了。她手中捧着的《诗经》“啪”一声掉到了地上,她也没有去捡。
十年过去,灵明钰都已经十五岁了。她前些时日才过了及笄礼,发间还插着李乾道买的簪子。一枝红梅,在乌黑的发间开得很艳,像一团火。
灵明钰身量高,灵浔一时看得恍惚,脑中还是不自觉回忆起她五岁时小小一只,穿梭在藏书阁时的样子。脸还是那张脸,不过长开了一些,更为清丽,也多了些稳重。
“灵浔?”她嘴唇哆嗦着,嗫嚅了半天才喊出这个名字。
灵浔眼眶一热。死了太久,差点还忘了自己有这么一个随自己姓的闺女了。没想到只是十年,她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他狠狠揉了揉鼻子,似是责怪的语气:“谁教你直呼爹的名字了,没礼貌。”可话里满是欣喜。
没想到真的是他,灵明钰身形晃了晃,偏头看向站在他身后的李乾道,得到了后者肯定的眼神后这才小跑着到了门口,一把将灵浔拥了个满怀。
“爹!”她有太久没有这么称呼灵浔了。五岁的那次分别,当时只以为是寻常争吵,第二日就又开始满心欢喜地等着爹回来时能带来新的言情话本子。
结果回来的只有李乾道。门开时,她兴奋地扑过去,在李乾道身边左瞧右看找不见灵浔的身影,只能问李乾道。
“我爹呢?”
那会儿的李乾道面色沉沉,整个人身上瞧不出一点儿人气。
“走了。”他简短回复,“出任务时走的。”
稚子童真,不懂“走了”意为何意,还傻傻以为是他扔下了他们,一大一小自己玩去了,气了好一阵子。
等她懂得时,死亡的悲痛已然散去,剩下的只有茫然。
一别数年再见,思念如六月雨,将灵明钰懵懂的十年浇了个透。
她仿佛又回到了五岁,搂着灵浔的脖子,眼泪立马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掉个不停,淋了灵浔一脖子。
这么多年,灵浔还是没有学会安慰人。他笨拙地将这个孩子揽进怀中,学着之前她还小时哄睡的手法轻轻为她顺背。
“你回来了,爹,爹,我想你,你怎么才回来……”
是很委屈。五岁“得知”灵浔“走了”的消息后,没过多久李乾道也离开了门派,她一下子失去了两份宠爱,自然会无措,会想哭。
有时候想爹想得狠了,就偷偷去文伯那里偷几本爹之前给自己带的话本子,趁夜再看一遍。
每看一遍,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灵浔还在时,二人坐在树下,灵浔将小小一只的她揽进怀中与她聊剧情。而李乾道就倚在树边,静静地听着。
风扬着发带,灵明钰恍惚着想去抓。偏头时,便见李乾道眼神缱绻,看灵浔时,那冷漠的臭脸总是带笑。
往事太美好,多回忆只会使失去更痛。灵明钰环抱着灵浔,一个劲儿地把泪往下咽,不想哭得太丢人,再叫爹笑话。
灵浔还在为她顺背,显然是真把她当成小孩儿了。她头埋在灵浔颈窝,小声埋怨:“爹,你拍哪儿呢。”
“啊,”灵浔尴尬一笑,“忘了忘了,小时候这么哄你哄惯了。”
灵明钰“扑哧”笑出声,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不过以这个位置,她一抬头便能瞧见李乾道冷漠的臭脸。
看起来很不爽的样子。
灵明钰后知后觉到二人的关系时,是在十四岁去逛书店,瞧见了一本不同寻常的话本子。
那是她第一次接触断袖,也是在那一次,回忆中爹爹们所有超乎寻常的好都有了答案。
于是在一次李乾道被冯海召回时,她逮了机会找到李乾道,开口便问:“爹,你是不是喜欢我爹?”
李乾道双手环胸迟迟未答话,许久后突然笑出声:“谁教你这些的?”
“自己买书看的。”灵明钰答。
她听见李乾道哼了一声,大步离开。自那日后,零花钱减半。
某爹美其名曰:少看些不三不四的东西。
从此态度,灵明钰几乎已经确定了李乾道的情感。不过还因此恼羞成怒,那应该就是没追上了。
坐在灵浔肩头,灵明钰忽然又想起这码子事。想着失去过的人应该会更懂得珍惜些,也不知二人有没有在一起。
她冲着李乾道做口型:“爹,你俩在一起了吗?”
李乾道冲她苦笑一下,摇了摇头。
灵明钰其实蛮震惊——她不懂内情,只是以自己的角度来看,李乾道待灵浔不薄,灵浔对李乾道也有意。先前因意外而阴阳两隔,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重来的机会,为什么不在一起。
她打算帮两个爹撮合一下。
“爹,”她这时才推开灵浔,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你谈恋爱不?”
灵浔被她这没来由的话弄得一懵:“你想干什么?”
“你看你都二十七了,还单着,有点太不合常理了。我给你介绍个对象怎样?”
先前见过父母催婚子女的,子女催婚父母还是头一次见。见她双眼放光的样子,灵浔便觉出这孩子没憋什么好屁。
不过他也挺好奇,灵明钰能放出什么臭屁来熏他。
“哦,行啊。”他面上欣然,实际有在偷偷用余光瞥李乾道。
灵明钰“咯咯”坏笑两声,扶着灵浔的肩膀将他一个翻转,让他的余光撞进了李乾道的眼中。
“我看我爹就不错!”
李乾道双臂环胸,站在距离灵浔约三尺远的距离。夜色沉了,挂在门口的小灯暖暖地在他的面颊上扫过,使他锋利的五官显出几分柔和。
一如当年,他还是不爱打扮,大有一件道服从生穿到死的架势。可偏偏那衣服又衬他,只穿这件也是一样的好看。
他一直是将长发梳成高高的发髻的发型,看着很是干净利落,与十五、二十岁时无异,只是等比例放大了而已。
灵浔没想到是在这儿等着他呢。眼神短暂相触,又怕烫伤一样快速移开。灵浔自讨没趣,偏过头。
“算了。”
李乾道眼中才闪起的火苗被这二字浇了个透心凉。
他很快将眼神移开,或许是因为尴尬,眼珠子转了半天都落不到个实处。
一切都得怪他自己。先前隐瞒灵浔时“算了”二字说得多了,现在灵浔都还给了他,好像也没有问题。
可心中还是会有块隐秘的地方在发痛,像是在训练过度后有人来按摩,每一下都又酸又痛,麻痒难耐。
灵明钰搞不清现状,执意想将二人凑在一起。她不太理解曾天天亮着眼睛追在李乾道身后的人怎么忽然会说出“算了”,天真地以为是他害羞,大手一挥:
“哎呀,别害羞嘛爹,都是一家人……”
“……”灵浔面色微沉,“别说了。”
他抬眸,轻轻瞥了李乾道一眼,心中酸涩,细小的喜悦被庞大的厌恶所裹挟,最后只能说出句:“我跟他不可能的。”
言罢,扭头就走。
仅仅半天,李乾道见了满是灵浔的背影。见的次数多了,他都快忘了与灵浔并肩而行的感受。
听他说出“不可能”三个字时,李乾道垂了垂头,“嗯”了一声。
那一声里有失望,有落寞,有不甘,有懊悔。
如果一切有挽回的余地,他倒是巴不得死的人是自己。
奈何没有挽回的余地,自我牺牲也终究只是幻想。
而他和灵浔,或许也要终于“无法挽回了”。
李乾道急于去追灵浔,因此只是冲灵明钰道了句“你先回去”,便马不停蹄地去寻觅灵浔的背影。
他想见灵浔,哪怕只是背影,只要别让他再找不见了就行。
失去的痛苦,他不想再尝第二遍。
那苦涩的、迷蒙的、无措的,如同身处迷蒙大雾中,寸步难行的时光,他是真的怕了。
所以,请别再叫我失去你。
“灵浔!”瞧见灵浔身影后,李乾道下意识喊他。后者站住了脚步,就好像是在等他一样。
李乾道不是不好意思靠近他,甚至都不好意思开口。可总有句问题堵在喉咙里,一朝不吐,他真的会憋死。
犹豫片刻后,他还是问出了口。
“真的……不可能吗?”他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辞,一边期盼一边恐惧。
他甚至不敢去看灵浔的表情。
许久的寂静,他终于听见了回答:
“你早该知道答案的,”灵浔眼神淡淡,胸口却在剧烈起伏着:“在决定站在冯海那一边时就该知道,我们以后绝对不可能了。”
“李乾道,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喜不喜欢你,只要有了这件事,我们就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