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人地里人一家人》索芽

67、红石

　　锅里头蒸着大白米饭，萧羊往灶膛里头递了根柴火，米粥跟猪腿儿不晓得是咋了一个劲儿的叫唤闹人的很，他听着土娃在外头哄了这个又去哄那个半天都安静不了，心头乱成了一团麻。

　　不晓得牛哥这会儿到哪儿了嘞，他跟土娃招呼了两句后就扛了锄头出了门儿，急哄哄的朝村口走。

　　煞菩萨的男婆娘咋一个人往外头走嘞？瞅着的人这会儿可用不着低头忙事儿嘞，一都使着眼色喊人跟着瞅。

　　日头啊日头晒的人身上热乎乎，可这热乎咋就落不到人冰冰凉凉的心头嘞？老槐树下蹲着好几个老不死的瞅着天，这是干些啥？光等着，等着，能等出啥个名堂？

　　萧羊不在这儿等着嘞，他把锄头握的梆紧冲到小道的前头，得站在这儿嘞，站在这儿牛哥远远的就能瞅着他了嘞。

　　牛哥，牛哥……小羊儿心头都是你嘞，小羊儿的眼睛瞅着了，小羊儿的眼睛瞅清了，可小羊儿其实早早的就把你给瞅到心里头去了，你是我心头重新长出的皮肉，你是我身上重新长直了的骨头，牛哥，牛哥……

　　萧羊把着锄头远远的望远远的瞅，他人不人鬼不鬼的被人拉到槐树村来卖，他躺在板车上啥也瞅不着也还要用着最后一口气朝远处瞅嘞，远远的山上竟下来个亮亮堂堂的人嘞……奇怪，可真是奇怪，眼睛瞎了咋还能远远的瞅着个亮亮堂堂的人嘞？

　　日头晒出了一身的汗，远处的道上终于出现了心头的人，萧羊冲跑着大叫：“牛哥！牛哥！”

　　柳鸷心头的眼泪水儿一下子窜到了眼眶子里头，又一下从眼眶子里头窜到了被日头晒着风吹着的外头，他跟着冲过去一把将萧羊抱在了怀里，天高啊山远，菩萨啊阎罗，是一个人，就是这一个人就够了。

　　后头跟着跑的男娃子，气喘吁吁的瞅傻了眼，咋……咋是个男婆娘？

　　白米饭蒸上了气，土娃就不往灶膛里头加柴火了，米粥跟猪腿儿黏人的紧就跟在他脚边儿上转来转去，弄得土娃步子都不敢迈急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踩着个小狼，要踩痛了踩伤了他可舍不得嘞！

　　“土娃！土娃！”

　　“嫂嫂！嫂嫂！”是嫂嫂呆着鸷哥哥回来了嘞！土娃赶忙把碍了脚的小狼给抱到身上往外头冲。

　　他刚跑到堂屋门口，就瞅着他嫂嫂一把推开了门儿急惶惶的朝他这儿冲过来，他又朝门口瞅，后头跟着的除了鸷哥哥还有个……有个男娃子。

　　来不及多说，柳鸷忙道：“大马官兵现个儿都到镇上了，这儿待不了嘞！咱们得往山上跑嘞!”

　　土娃一听这话吓的手一抖，米粥跟猪腿儿都差点儿从他身上掉了下来:，他张了个1大嘴问：“啥？咋这就来了嘞！”

　　土娃一个小娃子主不了事儿，小羊儿路上就跟他说了家里的东西早就收拾到了背篓里头，这会儿背上就成，好在是早晓得有这一天的，心头落了个底不至于慌慌张张的只能干瞪眼。

　　没功夫理土娃又说了啥话，柳鸷跟着萧羊冲进堂屋去背背篓去了，大背篓里头装了两袋粮食外加刚倒进去的一背篓药，重的很得叫自个儿背着才成，又听土娃说锅里还有蒸好的大白米饭，粮食可不能浪费了，弄到山里头吃着也方便，柳鸷赶忙跑去连锅端来一块儿背上。

　　男娃子木呆呆的站在院子里头瞅着他们来来去去，柳鸷瞅着了就把柴房里头的大木桶搬了出来，又拿了麻神给绑在了男娃子的背上，要一块儿讨活就得一块儿干事儿，十三岁了大小也是个汉子，是个汉子就得当个汉子来使，能多背点儿就多背点儿，不多说闲话，柳鸷捞起两张椅子就往男娃子背着的大木桶里头丢。

　　这男娃子柳鸷瞅着他不对劲儿的很，站原地喊抬手才抬手，两眼睛还木木巴巴的瞅着像个傻的，还好不是个懒得身板也结实，大木桶可不轻背在背上也不见弯给腰的。

　　萧羊的力气大背篓装满了也碍不着事儿，有他汉子给他搭把手提着背篓一下就站起了身，那么大个家这会儿瞅着就空了嘞。

　　土娃倒是有些不晓得咋办，米粥跟猪腿儿独占了个大背篓，要带上它俩就得背大背篓才成，可嫂嫂给他做的小背篓他也舍不得留在这儿让别个糟蹋嘞，他一想，干脆把小背篓里头的被褥衣裳的拿出来，等把米粥跟猪腿儿装小背篓里头后，才大背篓套小背篓的把它俩给背上。

　　大大小小四个汉子没那个是得闲的，个顶个的背的满当，出了门儿上了锁就不能再朝回头瞅了嘞，要回头瞅了这心咋个都要乱上一阵儿，柳鸷打着头阵不叫谁能回头。

　　村子里头一片平静，挖地的挖地扯草的扯草，土娃走在中间一个劲儿的瞅着鸷哥哥带回来的男娃子，咋个家里头又有娃子了嘞？

　　他们这动静不小惹的人好赖都猜一箩筐，人人都长的有腿儿，却不见的人人都有自个儿指使着自个儿走的法子。

　　这会儿到晌午了，背着重物走山路可不是说着玩儿的，停停歇歇的准要多费些功夫，得快着点儿脚程上山才成，四人赶着路走等瞅不着人了，柳鸷才道：“这娃子的老汉是镇上粮食铺子的掌柜，咱带他一块儿活能得两千斤的粮食……”

　　“我瞅着身板结实是个能吃的，估着能跟着咱干不少的活……往后就踏踏实实的跟着咱过，他爹说咱喊他红石就成……”

　　两千斤的粮食……省着点儿吃能吃多久嘞？要往坏了说三年五载的这世道指不定都还安稳不下来，山里头啥都好就是没地儿种粮食，要有了这两千斤粮食那日子总是要更好过一些的。

　　这可是个活的粮食囤子，在山里头过活可不能亏着肚皮儿，人吃饱了才能有一身的力气，有力气了才能想法子让肚皮儿吃的更饱，一环圈着一环那环都少不得。

　　背的沉走的快，萧羊里头衣裳都要遭热汗给打湿了，但这两千斤的粮食可是真让他心里头高兴：“牛哥，我都听你的嘞！有粮食好着嘞！”

　　走过外头的几座山头，四人就要走深山的道了，手头得拿着趁手的工具才成，小羊儿跟土娃各拿了把镰刀防备着，就是红石……到底不是一块呆过的人，不晓得心性是好是坏，说啥都得要防备着点儿才成，柳鸷干脆就砍了根趁手的长棍给他，管他是拿来支着走路也好打打草也成，总归只是根棍子伤不了自个儿这一家人。

　　红石闷声接过棍子眼睛不瞅着人，不管是说他的话还是拿啥给他都是默默的做事儿不吭个声的，真就跟那掌柜说的一样个儿，是个乖娃子……

　　就是这“乖”，透着傻蛋，叫唤着不灵光，怕只怕……千万别成个拖累才好。

　　土娃一路都闷不吭声，遇着这事儿又是在深山老林里，心里头都不敢说个回头的话，谁也没心思顾得上逃命外的事儿，抬头转头提心吊胆的瞅有没有大肉毒蛇啥的，还要注意着脚下别摔着了，这一通停不下的忙活就够让人累挺的慌了，谁还顾得上谁不出个声儿忍着不呲个牙的小心思……

　　自个儿来这个家是吃这个家的粮食的，别个来这个家是给这个家粮食吃的，别个的爹是管粮食铺子的，自个儿的爹……呸！我没爹嘞……

　　要没事儿一个事儿都不来，要有事儿事儿成堆成堆的跟着一块儿来，柳鸷突然停下脚，前头矮林子里头有一窝埋头吃食的野猪，成群的野猪可不是好惹的，长长的獠牙冲过来稍不注意就能要人的命，他赶忙压了声音喊萧羊跟两个娃子往后头退。

　　等退开半个山头后，柳鸷喊他们原地呆着有啥就喊，他得上前头盯着点儿才成。一窝的野猪大大小小加起来十好几个，就他一个还好惹不起想法子走个险路跑了就是，可自个儿这一家子人都走到这儿了，还没得个退路的可不能叫野猪给堵这……

　　走也不是退也不是绕也不是，要黑天儿了还在半道上，那可是真能要了人命的事儿，柳鸷握着柴刀恨恨的瞪着这窝子的野猪，好在米粥跟猪腿儿这会儿子乖的很窝在背篓里头睡着，要闹了动静把野猪给引过来那可真是想想就心惊胆颤的事儿。

　　往常这地儿也有野猪，不过多半都是来来去去不往这儿长停的，这回这是咋了嘞？柳鸷伸手抹下刺了眼的汗，在等等，再等等，不定一会儿就去别的地儿了嘞……

　　萧羊远远的瞅着他的背影没顾及着后头的两个娃子，哪晓得红石的手正往他放下的背篓里头伸，土娃瞪着眼瞅着红石伸出一只又白又胖的手去掀装饭的蒸子盖，这是个偷儿嘞，他刚要喊，就想着了鸷哥哥说的两千斤粮食，人带来了两千斤粮食嘞，咋个不能吃蒸子里头的饭嘞？

　　不能吃嘞，不能吃嘞！土娃按住蒸子盖不让红石把盖子给掀了抓饭吃，手脏不干净嘞，这饭是他们这一家吃的嘞，可不能让红石给弄脏喽。

　　他使着劲儿压盖子，红石就使着劲儿掀盖子，可别看土娃的手跟鸡爪子似的，但他干惯了苦活手头可是有力气的，红石被他爹痒的白皮宽肉的，光那厚厚的一层肉那力气就小不了，这两娃子一个想吃一个不让吃的，一时半会儿还真分不出个谁更厉害来。

　　没过多会儿，土娃就听着鸷哥哥喊他跟着走了，嫂嫂一问鸷哥哥一说，他才晓得原来是那窝野猪分吃完了野兔肉就往别的地儿去了，瞅着他鸷哥哥往这边儿瞅了，红石就收了手不去掀蒸子盖，不过眼睛还是朝着鸷哥哥背起的背篓里头瞅。

　　土娃走在红石的后头，瞅着红石盯着蒸子挪不开眼，还差点儿害的他栽一跟头，就决定要把红石的“罪状”给告了：“鸷哥哥嫂嫂，红石刚还想偷干白米饭来吃嘞。”

　　红石听到“偷”这个字，立马心虚的把视线挪开。

　　这算啥大事儿？柳鸷喊他从吃食袋子里头抓点儿吃的出来给红石，都怪红石有两千斤的粮食，要不鸷哥哥准得狠狠的骂红石手脚不干净嘞！

　　鸷哥哥的话是要听的，土娃不高兴的应了声后，不情不愿的打开自个儿的吃食袋子，挑挑捡捡最终翻了块最小的冬瓜糖给红石。

　　红石没接他递过来的冬瓜糖，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他鼓囊囊的吃食袋子不放，气的土娃把好心给他的冬瓜糖塞嘴里，又气鼓鼓的将吃食袋子给藏到了衣裳里头，瞅也不让红石瞅一眼的。

　　红石没得到吃的也没生气，只很快的转了头重新盯着他鸷哥哥背篓里头的装大白米饭的蒸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