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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宁之神
自来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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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水冰冷刺骨,哗啦啦地冲刷着指尖,一遍,又一遍。
温静书站在工作室狭窄的水槽前,用力搓洗着双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肥皂泡沫裹挟着虚拟的“污渍”,被水流卷走,但那种被强行窥探、被无形之手攥住心脏的感觉,却顽固地附着在神经末梢,挥之不去。
读取记忆是被动的承受,是被迫观看一场无声电影。而那个罗盘……那个程澈……是主动的入侵,是蛮横地撬开她紧锁的心门,将她最不堪的伤疤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失控。这是比任何悲痛记忆都更让她恐惧的东西。
她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冰凉的陶瓷边缘,微微喘息。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湿漉的脸,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这间她精心挑选的避难所,似乎从那一刻起,墙壁就变得透明了。
“静书?在吗?”门外传来房东许阿姨略带沙哑的嗓音,伴随着几声轻叩。
温静书深吸一口气,用毛巾慢慢擦干手,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才走过去开门。
许阿姨是个热心肠的胖老太太,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小把新摘的小葱:“喏,自家窗台种的,香得很。”她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朝屋里望了望,“又在忙你那些瓶瓶罐罐啊?”
“谢谢阿姨。”温静书接过小葱,侧身让她进来。许阿姨是这青云里少数几个会主动跟她说话的人之一,她的唠叨里带着市井的温暖,是温静书与这条老街保持连接的微弱纽带之一。
许阿姨熟门熟路地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拿出记账本,絮絮叨叨地开始说:“最近这街上,来了好几拨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拿着些奇奇怪怪的仪器到处量,说是搞什么‘城市更新项目’。”她撇撇嘴,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不满和担忧,“说是更新,我看哪,是想把我们这些老骨头,连同这破街烂巷,一起给‘更新’掉咯!”
温静书点现金的手指微微一顿。西装,测量,城市更新。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她心里漾开了不安的涟漪。但她只是沉默着将房租钱数好,递了过去。
许阿姨收了钱,目光落在墙角一个布满灰尘的老旧晶体管收音机上:“哎,这破玩意儿,我老伴儿以前天天抱着听戏,坏了些年头了,也舍不得扔。静书你看……能不能帮着瞅瞅?修不好也没关系。”
那收音机外壳是暗红色的木头,已经斑驳褪色,旋钮也锈迹斑斑。若在平时,温静书会婉拒,她从不轻易触碰他人承载了深厚情感的旧物。但此刻,她心神不宁,急需做点什么来锚定自己,来证明自己还能掌控这该死的“能力”,而不是一味地恐惧。
“……我试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送走许阿姨,温静书将收音机搬到工作台上。工具在她手中熟练地动作,拧开锈死的后盖,清理积年的灰尘,检查内部老化的线路和电容。她的动作精准,带着修复师特有的耐心。
当所有物理检查完成,确定只是几个电容和一根电线老化断裂后,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带着岁月包浆的木制外壳。
来了。
并非戏文唱腔,而是一片死寂的沙沙声。然后,是一个老人日复一日坐在藤椅上的孤独背影。窗外是青云里不变的街景,晨昏交替,收音机是唯一的声响来源,播放着早已无人关心的新闻和永远也等不来的子女的消息。那孤独并非尖锐的疼痛,而是缓慢的、沉入骨髓的窒息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紧接着,反噬毫无征兆地降临。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眼前的工作台、零件、灯光瞬间扭曲、变黑,耳边不再是记忆里的电流沙沙声,而是爆发出一种尖锐到极致的、撕裂耳膜般的无线电高频噪音!那噪音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脑髓,搅动着,轰鸣着。
“呃……”她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撞在身后的置物架上,几个瓶罐摇晃着发出危险的碰撞声。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那噪音源自她的颅内,根本无法阻挡。黑暗中,只有那无尽的尖锐鸣响,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当噪音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阵阵眩晕和耳鸣时,温静书虚脱般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能力的代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出它狰狞的獠牙。
傍晚时分,敲门声再次响起,很克制,只有三下。
温静书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响起,是程澈:“温小姐,是我。白天的事,我很抱歉。”
她还是不说话。
“我熬了点安神汤,放在门口了。老街不太平了,你的‘看见’,或许……是福非祸。”他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说完,脚步声便远去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温静书才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了门。
门口放着一个普通的保温桶,还带着余温。她将它拿进来,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老街不太平了。你的“看见”,或许是福非祸。
他的话像两颗石子,投入她本已混乱的心湖。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头,对失控的厌恶没有丝毫减少。但在这令人窒息的恐惧之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好奇与冲动,正试图破土而出。
继续彻底封闭自己,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守着这摇摇欲坠的平静,直到外界的风雨将这一切连同她的藏身之所一起摧毁?
还是……利用这诅咒般的能力,去弄清楚程澈话中的含义,去弄明白许阿姨口中那“更新”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去看看,这“不宁之神”,究竟源自何处?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桶上,久久没有移开。碗里的汤渐渐凉透,而她的内心,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