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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两个只想复 ...

  •   天色未亮,淇王便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觉得有些茫然,一抬头看见姬宝蓝坐在旁边,眼底下全是青黑,脸色很是难看,忍不住低声说:“你怎么不睡?”

      姬宝蓝不说话,见他醒来便起身倒了杯水,端到枕头旁抵在他唇边。

      淇王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哑声说道:“天还没亮,你身体也不好,总该睡一会,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姬宝蓝依旧不开口,只是将水杯又往前递了递,直到淇王缓缓喝下去。

      她看着对方现在虚弱的模样,仿佛伤琴病鹤,又想起自己在巫山见到他的时候宛如谪仙,简直判若两人,不过数月时光,他什么时候身体这么不好了?是从那一杯金屑酒开始,还是更早的时候?

      孤独还是痛苦,哪一个先折磨他?

      也许……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对于她,淇王才会有不合常理的亲近吧。

      姬宝蓝轻轻叹了口气:“什么时候……你起了那种心思?”她把脸微微偏转,好让两人的视线错开,不知道不敢看对方的人究竟是他,还是她:“昨日的话我可以当你是胡言乱语,毕竟,你在我心里,之前一直是投降敌人的仇人,而现在……你是我一同复仇的堂弟。”

      淇王心痛难当。

      如果此时姬宝蓝仔细瞧他的话,就能看到他眼角隐隐闪烁的泪光。

      他也知道不应该,可是爱意如何抵挡?如果喜欢一个人可以将眼睛,将行为举止,将心都遮盖起来,那这世上再没有痴男怨女。

      他隐瞒了她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甚至说不出口,也找不到合适的时间来坦白,甚至坦白以后是否又会回到当年被抛弃的命运,他不确定,不清楚,所以,他不敢赌。

      而这个身份,这个身份最大的弊端,就是他虽然可以名正言顺的站在她的身旁,却又始终一步之遥,无法更近一步,因为在表面上,他们竟是血亲。

      可他们并没有一分一毫的血缘关系,他们本可以相爱。

      可是当他们相爱的时候,他们无法靠近。

      等到他们能够靠近的时候,他又无法在身份上爱她。

      这种纠结的心情,竟比找到她之前,痛苦百倍。

      “我其实……早就不在乎生死了。”淇王的声音嘶哑难辨,他嘴里几乎灌了铅,声音直接从嗓子最深处嘶吼出来,却是听不清楚的暗沉。

      他想死过很多次,很多很多次。全家死后,他找不到活着的意义,阿蓝姐姐抛弃他的时候,他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鼓起勇气进入洛阳却被强迫进入玲珑卫的时候,他还是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却在终于接受死亡的命运之后,却死反生,重新活了过来,明悟了仇人,寻回了挚爱,可是现在……为什么还是那么难过?

      姬宝蓝听见不在乎生死几个字,心中仿佛被敲了一记,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她是复仇之人,这两种人,都没理由,也没资格在乎生死。

      所以,她们是同一种人。

      “我知道姐姐的心里只有复仇。”淇王一面苦笑,一面把伤口收敛好,咬牙缓缓说道,“我……我本来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可是姐姐给我带来了生的希望,所以……姐姐的心就是我的心,我亦……只想复仇。”

      他极力掩藏自己的心情,尽管他不知道能掩盖到几时,可他,不想连同路人的身份都失去,他只想陪在她身边,做她身边最近那个人,不论是什么位置,什么角色。

      “两个只想复仇的人,姐姐,何必在乎我是什么心思?”眼角的泪似是流了下来,连话语都隐隐带着几分颤抖,“复仇的人一般都没有好下场,姐姐,就让我陪在你身边,不好吗?”

      姬宝蓝不敢看他,双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将素裙紧紧揪住,半晌后长长叹了口气,却问了另一个问题。

      “所以,这就是你吃寒食散的理由?”

      “……”淇王大惊,他想要坐起来,却被姬宝蓝一把按住。

      动作之间,两人不经意地对视。

      姬宝蓝见到了淇王的眼泪,一时间千头万绪纷纷涌上心头。她这辈子见过好多次男人的眼泪,但每一次,都让她无比的心痛。

      第一次,是父皇,父皇坐在太极殿里,孤独落寞的对着年仅五岁不知世事的她默默垂泪,被架空的皇帝担忧自己未来的命运,血缘深厚的母亲竟是自己最大的政治敌人,他问她:“阿蓝,阿蓝,孤……应该怎么办呢?你作为公主,比孤幸福多了。孤有时候也想过,如果孤是一位公主,是否母亲不会变成如此面目可憎的样子?”那时的她当然没办法回应父亲的痛苦,而不久之后的她,却体会到了一种和父亲截然不同却又在某种程度上极为相似的烦恼,如果,如果姬宝蓝是一位皇子,是否大卫就不会灭亡,是否天下就没了清君侧的需求和皇甫思造反的理由?作为一位公主,她觉得自己和父皇一样的不幸。作为一位曾经坐在皇位上的公主,也许她比父皇还要不幸。

      第二次,是师父,尽管她大多数时候不愿意承认那位冒牌表叔,不知道姚太后是从哪个旁支里挖出来的姚九,偷偷潜入水底把束缚住她和祖母的猪笼悄悄提了上来,等在岸边的附子姑姑颤抖着双手解开笼子,把脸色惨白的她拍醒,师父痛哭流涕,重重对着祖母的尸体磕头,又将笼子重新锁好,再度沉入洛水,而后对着她说:“陛下,不,你已经不是陛下了,公主,不,你也不再是公主,如今的你,什么也不是。阿蓝小姐,你虽然活着,但你已经死了,你只是一缕重返阳间的幽魂,余生仅为复仇而存在。”她没有异议,她没有挣扎,她已经失去了很多,这从来没属于过她的天下,自然也并不想要夺回,但血水染红了洛河,她也要让那刽子手尝尝这番滋味。

      第三次,是阿绿弟弟,她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她怎么会对一个来历不明又软弱可欺的小屁孩动了怜爱之心,她分明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可怜的小女孩了,却还要去可怜别人,认为阿绿比自己还要可怜。当自己沉浸在一丝温情里的时候,被附子姑姑提醒几次的时候,她终于,终于对阿绿说出了那句话:“我是洛水爬回来的死人,终究该回到洛水,回到那片沾染着鲜血、仇恨和痛苦的故土去,这只牡丹钗是我离开洛阳之时,头上佩戴的最后一枚华宝,我将它送给你,将来我们若失散了,你拿着它我们就能相认。”她是骗他的,因为那天之后她就走了,她可以想象在自己离开之后,阿绿弟弟一定流下了泪水,所以自己不能留下,因为看见阿绿弟弟的泪水,她会忍不住离开。她知道阿绿需要自己,正如自己需要他。

      而今的淇王,总让她联想起阿绿。

      姬宝蓝更加痛苦,她不该如此,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偏偏很多事情没有该与不该。

      “你昏过去之后,我请了大夫过来,你最近身体每况愈下,不仅仅是金屑酒的遗毒,竟然还有寒食散。”姬宝蓝轻轻开口,“我叫真珠去你书房里搜,果然搜了出来。”

      她指了指案几上放着的一个纸包,很明显是从书房里拿出来的。

      姬宝蓝起身打开那包药粉,捏起一小撮石屑,放在舌头舔了舔:“你为了抵抗金屑酒的遗毒,所以服用寒食散,你既然懂药性那你就该明白这是饮鸩止渴!”

      她眼睛有些迷茫:“你不是说要陪在我身边吗?你这样的身体,怎么陪,能陪多久?”

      淇王的眼睛模糊不堪,泪水一滴滴落在枕畔,他感觉自己的整个头都是酸疼的,连喉咙口都被堵住了,可他使劲了全身的力量,缓慢的开口:“金屑酒的遗毒要很长时间去调养,过程甚至需要长期卧床,脸上也会时不时出现一些溃烂的状况,姐姐,一个没用的淇王已经让你不愿意多看两眼,一个躺着的淇王,岂不是更加拖你后腿?”

      “我知道,在复仇这件事上,你从头到尾……都不需要我……但是……但是我想帮你,想要不连累你,想要变得有用,就连这一点点愿望,你都要剥夺吗?”

      金屑酒的遗毒,没有人比姬宝蓝更清楚。

      因为她初见阿绿的时候之所以蒙着脸,就是金屑酒的遗毒。那时她总是很痛很痛,夜里常常睡不着,也曾有人给她开过寒食散,可阿绿弟弟不准她用,所以费尽心机从头学医,帮她研制了金屑酒的解药。

      是了,虽然淇王服下了解药,但……但还是会有遗毒,尽管不像自己当年那样重,但还是……会有影响。

      淇王勉力坐起身来:“我以为离你近一点,跟你立场一致,我们就总是站在一起的,可是你总是对我有所保留……一直不肯信任我,甚至……如果连以后夜话的资格都没有了,你……你当我是什么?随随便便可以抛弃的人吗?”

      他其实想说别丢下我,但他这么说有用吗?阿蓝姐姐……早已抛下过他一回了。

      姬宝蓝拿出一个软枕,垫在淇王身后,又搬了个矮凳放在床头,重新挑了挑蜡烛,好让光线更加柔和明亮:

      “……复仇是一条很漫长的路,原本我以为在这条路上,早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但原来我还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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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第一卷金屑酒已完成,第二卷修稿ing…… 完结文指路《酒保小姐赛博历险记》 预收文指路《AI猎杀时刻【赛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