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路人》徊野

11、偶然相逢 .....

　　高三那个寒假，补课结束后的短暂休息日，我妈大发慈悲批准我去市里的书店买教辅。
　　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我裹着厚厚的校服外套，在书店二楼翻着一本数学压轴题集，冻僵的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
　　“这道题用洛必达法则的话，二阶导可能会很麻烦。你可以试试构造函数。”
　　这声音来自身后，带着一股少年特有的清冽，像是被风吹进来的。
　　我猛地回过头。
　　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肩上挂着县一中的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同样的压轴题集。
　　他变了很多。又长高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
　　但是他的头发还是蓬蓬的，有一撮翘起来，在书店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小片倔强的云。
　　我们都沉默了三秒钟。
　　“你……你怎么在这里？”
　　“书店又不是你们家开的，我为什么不能来？”
　　他说完这句，目光直直地撞上我的视线，然后立刻像触电一样弹开，假装在书架前翻书。书架的灯光直直打在他侧脸上，耳廓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红。
　　“你……”我试探着开口，“你知道我刚才在做哪道题？”
　　“2019年浙江卷导数压轴题。”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每次做难题的时候，都会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圈。这是初中就有的习惯，你自己不知道吧。”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冻住了。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在书架的另一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
　　“Z同学，”他忽然这样叫我。不是“Z同志”，是“Z同学”，像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那样生疏，那样郑重，“……这道题的思路有点乱，你方便帮我看看吗？”
　　他问的不是“你会不会”，是“帮我看看”。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初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们隔着半个操场挥手的画面。
　　有些东西，即便隔了千山万水，隔了三年时光，隔了无数次想说又咽下去的话，依然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死灰复燃。
　　接过他的压轴题集，我看见目录页的空白处，用铅笔浅浅地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字迹很淡，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发现。
　　我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翻了过去，假装没有看见。
　　他紧张地看着我，耳廓微微泛红。
　　“这道题确实有点难，”我说，“你这几年是不是没怎么问过别人？”
　　“嗯。”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是你。”
　　那天，我们在书店待了一整个下午。没有手机，没有微信，甚至没有之前约好的纸条。只有一本压轴题集，两支笔，和断断续续的讲解声。
　　后来，补课时间到了，我得赶回学校。走出书店时，外面的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
　　“那个……”他忽然在身后喊住我。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在风里听起来有些模糊：“高考加油。”
　　“你也是。”
　　我拉紧校服，走进了人群里。身后的那个人，站在原地，就像初中毕业那天在操场上挥手的样子。
　　我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敢回头看。
　　书店门口的灯光很亮，人群熙攘。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可那个冬天的傍晚，风真的很冷。冷到我的眼眶发热，却流不出一滴泪。

作者有话说

——写于26年6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