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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救赎 小姐,请自 ...

  •   帕子很快被烘热。

      秋与归取下,浸入铜盆,指尖在触碰到微凉的水时,顿了顿。

      她抬眼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雪不知何时又悄悄落了下来,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窗纸,发出簌簌的声响。

      府医很快提着药箱赶来,诊脉后,提笔调整了方子,“若后半夜能发了汗,便能好转。”

      秋与归颔首,示意斐萱随府医去取药、煎药。

      屋内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声和窗外落雪的轻声。

      不久后,斐萱将新的汤药煎好送来,气味比先前更加苦涩。秋与归接过药碗,指尖感受到瓷碗传来的温热。

      她坐到床边,再次尝试喂药。

      束鹤的牙关比之前咬得更紧,似乎在梦魇中挣扎,头微微摆动,抗拒着凑到唇边的汤匙。

      药汁几次泼洒出来,幸亏秋与归早已在他脖间垫了棉布。她放下药碗,用干净的帕子先擦净他的下颌和脖颈,又擦了擦自己的手。

      “斐萱,把他扶起来。”她低声安排,从自己的头上取下一根玉簪,浸入铜盆擦洗干净。

      斐萱连忙上前,小心地扶住束鹤的肩膀。

      秋与归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用玉簪撬开了他紧闭的牙关,随即迅速将一匙汤药喂入,并顺势抬高他的下颌,帮助吞咽。

      这一次顺利了许多,一匙接着一匙,直至碗底见空。

      她将玉簪交给斐萱清洗收好,自己则再次拧了帕子,仔细擦拭束鹤脸上的药渍。又用温水湿润的棉布,一点点浸润他干裂的唇瓣。

      或许是药力开始起作用,或许是这番折腾耗费了力气,束鹤渐渐安静下来,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许,只是呼吸仍有些重。

      夜更深了。

      斐萱端着饭盒,打算回来后接替秋与归,自己留下来守着,但被她回绝了。

      “你明日还要当差,收拾完就去休息吧,不必再过来了。”秋与归目送斐萱离开,她再添了一次炭,确保火盆不会在后半夜熄灭。

      然后走回床边,静静地看着束鹤。

      他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剩下苍白的脸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息轻缓。

      也是在这时,他突然睁开眼,对着秋与归呢喃了一句:“娘亲,我不吃……”

      秋与归没忍住轻笑了一下,但笑意未及眼底。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额前寸许,似乎想再次确认温度,却又停住了。

      最终,那手指只是轻轻拂过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微尘,收了回来。

      她走到窗边的书案旁坐下,随手拿了一本游记,慢慢翻看起来。

      后半夜,秋与归隐约听见床上有细微的动静。她放下书卷,起身前去查看。

      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比先前凉了些,而且触手微潮。

      是出汗了。

      她微微松了口气,取过干燥柔软的布巾,替他轻轻拭去额头和颈间的汗,又重新掖了被角。

      做完这些,她并未回到书案旁,而是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了片刻。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

      黎明前最浓的黑暗正在慢慢褪去,灰白的天光开始一点点浸染窗纸。

      束鹤的呼吸彻底平静下来,陷入了沉睡。

      秋与归这才缓缓起身,她走到窗边,将缝隙拉大了些,冷冽的寒风涌了进来,瞬间驱散了她周身的暖意,也让她精神一振。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

      秋与归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廊下积雪未扫,踩上去咯吱作响,她抬头,望向院中那株梅树。

      一点,两点,三四点……艳红的花苞,竟在一夜风雪后,悄然绽开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裸露在外的皮肤,眼前的景象模糊而晃动,是崎岖且望不到尽头的山路。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束鹤抬眼望去,他的爹爹佝偻着背走在前面,娘亲牵着他的手,她的手心粗糙、干裂,却死死攥着他,掌心没有丝毫温度。

      “鹤儿,再坚持一下……前面……前面或许有村子……”爹爹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粗重的喘息,他回过头,脸颊深陷,眼窝黢黑,眼神麻木。

      束鹤的肚子饿得绞痛,喉咙干得冒烟,每吞咽一下,都带着血腥味。他早就走不动了,几乎靠着娘亲半拖半拽才往前挪动。

      路上遇到零星的人,和他们一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且麻木。

      但一旦有幸遇到稍微体面一些的人,爹娘便会扑上去哀求,伸出发抖的手,甚至将他推到身前。

      但大多时候,换来的是冷漠的侧身。饿到极致的时候,甚至还会有人死死盯着他看,悄摸跟在他们身后。

      这种被窥伺的感觉如同附骨之蛆,让束鹤恐惧,哪怕后来爹爹强撑着身子恐吓住了那些人,也总有一两个不死心的远远地跟着。

      他们在等,等他们支撑不下去。

      束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他们到了一个荒村,断壁残垣,不见人烟。但幸运的是,爹爹找到了一小块沾满泥灰,坚硬如石的糠饼。

      他们不动声色地离开,找了一个安全的角落躲起来。束鹤看到爹爹和娘亲的眼睛都亮了,他们小心翼翼地拂去泥土,将那块饼掰成三份,最大的一份,递到了束鹤的手里。

      “鹤儿,吃。”娘亲的声音温柔。

      束鹤看着手中的糠饼,“娘亲,我不吃……”

      他想说你们吃吧,我不饿,可肚子又是一阵剧烈地绞痛。

      娘亲摸了摸他的头,“鹤儿乖,吃吧……”

      他饿极了,抓起那块饼就往嘴里塞,粗糙的糠麸划拉着喉咙,他噎得直翻白眼,却拼命往下咽。

      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们不敢停歇,继续起身往前走着。

      可束鹤真的觉得自己好累,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娘亲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他抬头寻去,爹爹和娘亲竟然不见了。

      在哪里,在哪里,不要抛下我……

      束鹤踉踉跄跄地在黑暗里摸索,突然,他双脚踏空,竟一下掉进了深渊之中。

      束鹤浑身一震,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在温暖的被窝里惊醒。

      是梦……

      窗纸透进阳光,床头的矮柜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水,他从被窝里探出手,抓紧茶碗就往嘴里灌水。

      直到一碗水尽,他才放下茶碗,收回已经冰凉的手,重新瘫倒在床上。

      冷汗浸湿了里衣,贴在背上,一片冰凉。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在室内逡巡。

      他看到了床边的铜盆,盆沿上挂着一条叠放整齐的布巾,炭盆还在烧着,目光掠过床尾,还看到了那件熟悉的银狐大氅。

      束鹤的视线在那大氅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被门外的嬉笑声吸引。

      声音似乎离得很近。

      束鹤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高烧初退,身体还有些虚软,他扶着床柱,稳了稳身形,才走到衣架前。

      他的指尖触上那柔软丰厚的绒毛,伸手将它取下,披在身上。这件大氅对他来说有些宽大,几乎拖到脚踝,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秋与归双手扶着树干,脚下稍稍用力,梅枝上的积雪和花瓣随之飘落,引得刚刚还在担忧她的丫鬟们一阵惊呼笑闹,纷纷伸手去接。

      她看着她们,脸上也被带起了笑意。

      这株梅树开得格外艳丽,她伸出手,折下那枝最盛的红梅,心想着带回去插瓶摆在屋子里,增添一点喜色,那个突兀的身影便这样撞入了余光之中。

      秋与归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敛去,便对上了束鹤那双冷淡的眼睛。

      笑意在嘴角凝了凝,随即平复下来,她拿着梅枝的手顿了顿,冷冽的梅香在鼻尖萦绕,她扶着树干,站直了身子。

      他醒了,还披着她的大氅,脸色苍白,神情淡漠又似乎有些茫然。

      树下的嬉笑声因秋与归的目光而低了下去。斐萱转过身,也看到了束鹤,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秋与归将折下的梅花递给树下的丫鬟,对着斐萱吩咐道:“斐萱,去给他拿一套干净的衣服来。”

      说完,她开始小心翼翼地从树上挪下来,她能感觉到那个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但她恍若未觉。

      落地后,斐萱已经取来了整套衣物,快步走到厢房门口,“小公子,您大病初愈,可别再着凉了,先把衣服穿上吧。”

      秋与归站稳身子,转身朝束鹤走去,“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她语气轻快,踏步走进屋内,伸手抓住他藏在大氅下的手,将人拉回了炭盆边,“先把衣服穿上吧,肚子饿不饿,给你备了粥。斐萱,去准备些吃食拿过来。”

      束鹤接过斐萱递来的衣物以及鞋袜,不再直勾勾地看着秋与归,他闷头说道:“小姐,请先出去。”

      秋与归看出了他的窘迫,但仍旧眯眼笑着,只装听不懂:“可是我现在好冷,想在这儿取取暖,如果我这样出去,一冷一热的,肯定会生病的。你去屏风后面换嘛,我又不会偷看。”

      束鹤闻言抬眼看她,眼中满是不赞同,他站在原地,“男女授受不亲。”

      秋与归抗议:“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不说,谁会知道!”

      “小姐,请自重。”束鹤的音调没什么起伏,但态度坚决。

      秋与归蹙起眉,带了点委屈,“我这样出去被冷风一吹,会感冒的!而且,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想恩将仇报吗?”

      秋与归不信自己这么说了,束鹤还会狠心赶自己出去,却不料他沉吟片刻后,将衣物放在椅子上,然后抬手,解下了身上那件宽大的银狐大氅。

      秋与归还没反应过来,带着少年体温的大氅便兜头罩下,将她整个人裹了个严实。

      束鹤的动作并不熟练,但还是认真地将带子系上,“现在,不会着凉了。”

      秋与归愣愣地站在廊下,身后房门紧闭。冷风一吹,她缩着脖子往大氅里躲了一下,鼻尖萦绕的药香被吹散。

      斐萱端着吃食从回廊那头走来,看见那件大氅又披在了自家小姐身上,不禁疑惑:“小姐,您怎么站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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