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
-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校园,像一场盛宴后的残局,弥漫着松弛与空洞。
就在这倦怠的氛围里,一个消息如同病毒般迅速传开。
付清屿老师要针对《爱情社会学》的期中论文,进行一对一的当面点评。
消息灵通的容错第一时间在“π研究所”的小群里发布了警报:“同志们,准备好接受付老怪的灵魂拷问了吗?据说这老家伙这次批论文批得脸色铁青,好几个女生从办公室出来眼睛都是红的!”
满月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咯噔一下。
她那篇近乎宣泄的、充满悲观论调的论文,在付清屿那种洞察人心的目光下,无异于赤裸裸的自我剖白。
约定的时间在周五下午。满月排在靳野后面。
她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能清晰地听到办公室里隐约传来的对话声。
付清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门板的锐利。
靳野的回答则一如既往的平稳、简洁,听不出什么情绪。
大约二十分钟后,办公室门打开。
靳野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几分,唇线紧抿,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甚至没有看坐在一旁的满月,径直从她面前走过,步伐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那背影,带着一种被彻底剖析后的僵硬与……狼狈?
满月的心沉了下去。连靳野都是这种反应,那她自己……
“满月,进来。”付清屿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付清屿的办公室堆满了书,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墨水的味道。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地看向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满月坐下,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
付清屿拿起她那份论文,轻轻晃了晃:“《论理性边界与情感越界的不可通约性》……标题起得很有张力。”他的语气听不出褒贬,“通篇读下来,情绪很饱满,论证嘛……也算自洽。”
他顿了顿,目光如手术刀般落在她脸上:“但是,满月,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你把你和靳野的这段关系,预设为了一个‘病态结构’。”
满月猛地抬头,撞上付清屿洞察一切的目光。
“病态结构?”
“没错。”付清屿身体前倾,手指点在论文上,“从你的描述来看,你们的关系建立在明确的规则和预设的终点之上。这使得任何情感的自然流动,都被你解读为对规则的‘越界’,并将这种‘越界’所带来的不安和悸动,视作了关系本身‘病态’的证据。你沉浸在一种自我构建的悲剧美学里,预设了它必然走向‘寂灭’的结局,并且,”他加重了语气,“你似乎在潜意识里,已经接受了这个结局。”
满月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付清屿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她用以自我保护的外壳。
“你不断地用‘合作’、‘规则’、‘边界’来定义你们的关系,仿佛这样就能为所有无法解释的心动和失控找到理由,就能在关系结束时安全抽身。”
付清屿的眼神带着一丝怜悯,“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怯懦?一种不敢承认情感已然发生、不敢面对关系可能失控的怯懦?”
“我……”满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赤裸裸地揭开,让她无所遁形。
“还有靳野。”付清屿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他那篇论文,通篇在用博弈论和系统控制理论解构你们的关系,将情感定义为需要优化的参数和需要抑制的扰动。他甚至建立了一个数学模型,来预测在何种‘亲密信号’强度下,能最大化关系的‘可信度’同时最小化情感的‘渗透风险’。”
满月的呼吸一滞。
数学模型?预测信号强度?最小化情感渗透?
原来,他一直在用这种方式看待他们之间的一切。
那些她以为的、超出剧本的瞬间,在他那里,都只是参数调整和风险控制的结果吗?
付清屿看着她瞬间失血的脸色,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一个用悲观预设逃避真实,一个用绝对理性隔绝感受,倒真是……天生一对的别扭。”
他拿起红笔,在满月的论文扉页上,写下了一个龙飞凤舞的“B+”,然后递还给她。
“分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清楚,你究竟在害怕什么?是害怕关系结束,还是害怕关系……真正开始?”
满月拿着那份沉甸甸的论文,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
付清屿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
病态结构?自我构建的悲剧?怯懦?
还有……靳野那个冰冷的数学模型。
原来在她为那些“越界”瞬间心慌意乱时,他只是在冷静地调整参数。
在她为那个沉入湖底的莫比乌斯环心痛时,他可能只是在清理一个失效的实验模型。
巨大的荒谬感和刺痛感席卷了她。
她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南苑湖边。
湖水在冬日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颜色,平静无波,吞噬了所有秘密。
她站在靳野那夜站立的位置,望着冰冷的湖面。
所以,这就是真相吗?
她以为的短暂交汇,在他那里,自始至终都是一场严格控制的实验。
她那些无法抑制的心动,只是需要被最小化的“渗透风险”。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注定要被拆解的“病态结构”。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颊,她却感觉不到冷,因为心里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她终于明白了靳野那晚未说完的话。他扔掉莫比乌斯环,或许不是因为不重要。
而是因为,那个象征着无限循环和统一可能的结构,对于他那个注定要终止的“合作项目”而言,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病态”。
而她,竟然还曾可笑地,为这个“错误”心动过。
满月缓缓蹲下身,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原来,最痛的并不是得不到回应。
而是当你终于鼓起勇气,想要触碰真实时,却发现对方早已用理性,为一切画上了休止符。
付清屿问她害怕什么。
她现在知道了。
她害怕的,不是结束,也不是开始。
而是这彻头彻尾的、由她一个人完成的,盛大而无声的……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