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么一个我 是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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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的夏天，我曾住在一间月租六百的出租屋里。
房间三十来平米，放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以及必要的厨房卫生间，就没地方转身了。窗户朝北，全天见不到太阳，墙面泛黄，天花板角结着蛛网。楼下是条小巷，油炸摊的油烟每天准点飘上来，混着摩托车经过的突突声。
那时候我刚被第七家杂志社退稿。
电脑桌面上躺着好几个写了一半的开头，文档命名从“新书1”改到“新书最终版”再改到“真不写了”，但没想到诸如此类的文档竟被我创建了十几个。存稿箱里还有篇三万字的小说，投了五家，全都石沉大海。
记得那会儿我银行卡余额大概十万出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只是刚辞了便利店的夜班工作这件事儿，似乎间接预示着这串数字将止步于此。
辞职理由是：写书得专心写。其实是我实在实在熬不动了，连续三个月凌晨四点下班，生物钟彻底紊乱，白天睡不着，晚上写不出东西，整个人简直像被抽空的气球，一摁，啊，不用摁，自己就在那慢慢漏气——瘪了。
辞职的事儿我没告诉任何人。我爸打电话来问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新书快写完了。他说那就好，你一定得注意身体。接着便是一阵沉默，我很想再多听听父母的叮嘱声，哪怕只是沉默呢，或者像之前那样给我商量相亲的事儿——但来不及讲，父亲就挂了电话。
于是我在床边坐了半小时，盯着墙上似乎是渗透出来的水渍发呆。
那段时间我还养成了一个不咋光彩的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坐在窗边看对面那栋楼。
对面是栋老式居民楼，六层，灰扑扑的外墙，和我这边隔了不到二十米。
我能看见对面每一扇窗户里晾的衣服、摆的花盆、偶尔经过的人影。有一户家里的小孩儿贪玩，总是因为忘了按时吃饭被妈妈训话；有一户养了只橘猫，每天准时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还有一户的老太太喜欢在下午唱戏，隔着我都能听见咿咿呀呀的调子。
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习惯。
偷窥？不算，我从来没盯着谁看。发呆？可能是。就是觉得那些窗户后面过着和我完全不一样的生活，有烟火气，有规律，有盼头。
而我的生活，什么都没有。
每天睡到中午起床，泡面或者楼下买份炒饭，打开文档写几百字，删掉，再写几百字，再删掉。
傍晚出门买包烟，顺便走走，看街上的人下班回家，手里拎着菜，脸上带着累了一天的表情。然后回屋，继续对着空白文档发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我也渐渐懒得打理自己，除了必要的身体清洁。对我其实连头发都懒得剪，况且这儿的理发店还这么贵。所以我只好干脆买上一盒皮筋，把它们扎起来，渐渐地居然养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找皮筋。
后来偶然叫我发小看到了，他一脸诧异地调侃我。
“原来你是这款人啊。”然后安慰我要想开点，虽然是大龄男了，但现在的小姑娘也有喜欢长发男的，并让我加油努力争取给他带个儿媳妇回来。
我忍无可忍，让他圆润地滚了。
不过那天是个例外。
我记不清具体是几号了，只记得那天太阳特别大。中午下过一场阵雨，雨后出了太阳，把整个巷子照得发亮。我难得写完了三千字，心情很不错，点了根烟靠在窗边看外面。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站在对面那栋楼的单元门口，身边放着三个行李箱，正仰着头往上看。阳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亮得晃眼。她穿着条白裙子，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脖颈。
我猜她是在看几楼。那个单元我认得，三楼那户空了快半年，窗户上贴着出租电话，前段时间刚被撕掉，租客估计就是她了。
果然，她拎起箱子往楼道里走。两个大箱子，一个登机箱，拎得有点吃力。我看着她消失在门洞里，过了会儿出现在三楼的阳台上。
她把窗户推开，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大概是看箱子怎么弄上去。那个角度，阳光正好打在她侧脸上，轮廓清晰，美轮美奂。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烟烫到手指。
操。
我这是怎么回事。
低头看手指，已经起了个红点。我掐灭烟头，抬头再看，她已经把箱子都弄上去了，正在阳台上擦汗。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没躲。就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她，甚至朝她弯了弯眼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是那种礼貌的笑，最单纯的、无瑕的笑。然后她迅速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心跳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三十岁的人了，赵牧你在搞什么。
我回到电脑前，看着那个写完一千字的文档，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阳光，白裙子，那个笑。
妈的。
晚上我去了趟徐子航那儿。
徐子航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就之前调侃我头发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他开了家小饭馆，就在两条街外。我有时候懒得做饭就去他那儿蹭一顿，他骂我几句，但还是会给炒俩菜。
那天去的时候店里人不多，他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看我一眼，说又没钱了？
我说没有，就是想吃口热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说心情不好？
我说没有。
他说放屁，你那张脸写满了，就差那个大喇叭喊了。
我没说话。他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说等着，爹给你整个回锅肉。
我闭了闭眼，心想我是贤者。
吃饭的时候他坐我对面，看着我吃。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说你看什么。
他说看你今天不对劲。失恋了？你也没恋可失啊。
我说滚。
他笑了一下，说那就是有情况了。说吧，咋回事儿，难不成看上谁了？看不出来啊，这么纯情。
我没吭声，低头扒饭。
他说行，不说拉倒。不过我跟你说，你要是真看上谁了，就上，别怂。三十了还怂，像什么话。
我说谁怂了。
他说你啊，就你。从小就这样，喜欢什么东西都不说，等着等着就没了。
你还记得小学那会儿你多想要那辆自行车吗，你妈不给你买，你就天天去小卖部门口看，看了俩月，最后让别人买走了。
我说那能一样吗。
他说怎么不一样。喜欢就争取，争取不到拉倒，至少不后悔。
我没接话。吃完饭我帮他收拾了碗筷，他说行了别装了，有事就说。
我说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对面搬来个女孩。
他说然后呢。
我说没然后，就看见了。
他看我一眼，说长得好看？
我没说话。
他说懂了，那就是好看。所以呢，打算追吗？
我说追什么追，我拿什么追，就是看了一眼而已，能有什么。
他说你这人。追人靠的是心，又不是靠钱。你写书能写出那么多情情爱爱的，到自己这儿就怂了？
我说我那是都编的。
他说编的也是你写的。写的时候心里没点感觉？
我想了想，好像有点。写男女主角或者是其他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也想过心跳加速是什么感觉。但那毕竟是书里的，是别人的。
然后今天我知道了。
吃完饭往回走，路过那栋楼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见人影在走动。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屋，打开电脑，新建了个文档。原本打算继续写之前那个，但手指放在键盘上，打出来的却是另一行字：
“那个夏天，我遇见了一个女孩。”
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又删了。
写不出来。不是不会写，是不知道该怎么写。心跳加速这种事，原来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是写不出来的。
我关上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还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灯光，四楼那盏还亮着。
我想，她明天会在阳台上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准时坐到窗边。
不是为了等她。我只是习惯这个时间点休息。
但她确实出现了。
她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一件，把洗好的衣服从盆里拿出来，抖开，挂上去，抚平褶皱。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晾完衣服，她没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天。太阳还是很大，她用手遮着眼睛，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这回我没躲，也没盯着看。就正常地往外看，像是刚好在看她那个方向。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好像在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应该有点乱，昨晚没睡好，黑眼圈大概很明显。
算了。就这样吧。
接下来几天，我发现我摸清了她的作息。
每天早上九点左右，她会出门，应该是上班。傍晚六点多回来，手里有时候拎着菜。周末她会在家待着，偶尔出门，回来的时候拎着超市的购物袋。
得出结论：她好像也是一个人住。
但这条结论起不到什么作用，它能说明什么？所以赵牧你在干什么？你这个偷|窥狂。
周五傍晚，我下楼买烟，刚好碰见她从外面回来。她拎着一袋水果，走得有点急，在巷子口和我迎面遇上。
她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好。
我说你好。
她说你是住对面的吧，我看见你经常在窗边。
我说是。
她笑了一下，说我是新搬来的，就在你对面的四楼。我叫秦子薇。
我说我叫、我叫赵牧。
她说赵牧，好，记住了。然后拎着水果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刚才她对我笑了。
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一包烟，但又买了一瓶水。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她已经进屋了，灯亮着。
那天晚上我灵感爆发，多写了整整两千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这么一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