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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剔红(三) 宝色漆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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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一笑转身,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林星朝门梁仰了仰下颌,“宝色堂”匾额底下,整整齐齐贴着一排黄裱纸做的符。
“这符纸很伤鬼的,你这么进去肯定要吃亏。”
说罢,她又指指墙头,也是一片黄色,挤挤挨挨的,严丝合缝。
付一笑挑了挑眉:“区区符咒,能奈我何?”
“说大话也不怕咬了舌头。”林星讽他,话还没落地,她便跌进了一个结实的怀里,尚来不及反应,俩人已经站在一座庭院之中了。
林星愣了愣,旋即意识到,他们穿墙进了宝色堂的后院。而她,正紧紧贴在付一笑怀里,丝毫挣不动。
“你想抱到什么时候?”她眼波一掠。
付一笑却置若罔闻,垂眼看向怀中之人,他又紧了紧手臂,洋洋得意道:“如何?有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林星整张脸几乎要埋进他胸里,说话也听着瓮声瓮气的:“没有。”
付一笑“啧”了声,道:“再好好想想。”
林星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松手。”
付一笑没躲开这一脚,不再自讨没趣,讪讪松了手。他跟上林星的脚步,追问道:“你没发现么?我一点都没伤着。”
林星停下,将他从头到尾瞅了一遍,认真问道:“你为什么不会受伤?”
付一笑微微一笑,从身上脱下什么东西,他稍稍俯下身,将脱下的那物罩到了林星身上。
可林星什么也没看见,身上也并无感觉,她问:“什么东西?”
“看不见的斗篷。”付一笑装模作样地解释,“有了它,什么符纸也伤不到你。”
“嘁,还以为你有什么灵丹妙药,你这话,留着哄三岁小孩去吧。”
“好心当作驴肝肺。”付一笑幽幽长叹。
林星将信将疑,抬眼问道:“真的?”
付一笑悄悄在身侧打了个响指,林星背后有浅浅金光浮现,只一瞬,那金光便没了踪影。
林星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只是等待他的回答。
付一笑没急着回话,静静看她,片刻,他冷不丁伸手捏上她脸颊,嘻嘻地笑了:
“假的!”
林星不假思索地推开了他。被这讨厌鬼戏弄不说,还被他毛手毛脚捏了脸,她一时恼火,气不过,伸手便去扭他耳朵,又撕他嘴巴,疼得付一笑嘶嘶求饶,她这才稍微解了恨,恶狠狠剜他一眼,心里暗暗发誓,他的话只能信一分,不,半分。
付一笑非但没有怒气,反而心情大好。林星古怪地瞄他一眼,径自打量起这座院子。
这是一座二进四合的石头房,天井空阔,土石砌墙铺地,灰扑扑的接缝里连根杂草也没有。门窗要更鲜亮些,上头用彩漆画着牛羊花草,黄白红绿,给这粗粝的院子带来些许生机。
林星趴到东厢房的窗上往里看,这屋是厨房,但锅灶要比昨夜那户人家中的大一圈,菜篮子里满满当当,居然还有一篮子鸡蛋。
付一笑跟着她弯腰往里瞅,还没等看清里头是什么,先听得前院隐隐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有人正从前院而来。
阿鸢穿过前后院之间的月洞门,直奔西厢房去了。不消片刻,她捧着一只葫芦出来,关门落了锁,又回到前院去了。
林星与付一笑跟了上去。
前院里,堂屋的屋檐向外伸了一丈,阿横与孩子们在檐下围成一团,一个个的脑袋都垂着,像是在端详什么。
阿鸢朗声喊了一嗓子:“红漆来啦。”
孩子们齐刷刷回头,自觉往两侧让开了一条路,人群中的景象显露出来。
他们围住的是一位须发花白、面目慈祥的老妇人。她穿着件牛皮围裙,手里拿着一张纸一样的东西,正对着一只黑红雕花漆枕轻轻打磨。
宝师傅一边磨,一边耐心跟孩子们讲:“给这枕头剔完了红,再用这细水砂纸,慢慢磨,轻轻磨,跟风拂过你们脸蛋儿似的,来回多走几遍,等磨透了,这漆器啊,就亮得能照见人影儿了。”
孩子们听得纷纷点头,阿鸢在一旁拧开了那只葫芦,她手一斜,葫芦口里便咕噜咕噜淌出了一股鲜红油亮的粘稠漆液,缓慢流进碗中。
宝师傅放下手里的活额,另取过另一只黑不溜秋的枕头,指尖捏起一支扁头毛刷,去蘸了点红,提笔便在漆枕胎体上画起来。
孩子们惊喜地“哇”了一声,有胆大的直接叫出来:“宝师傅好厉害!”
宝师傅全神贯注画完一笔,这才拿毛刷杆轻敲了一下那孩子的脑袋:“你这小子,倒是随你爹生了张巧嘴。”
那孩子挠挠头,嘿嘿笑了。
阿鸢笑着拧紧葫芦,放到了孩子们够不到的高处,道:“宝师傅,我出去一趟。”
宝师傅头也不抬,爽快答应:“去吧。”
阿横见状要跟上,被阿鸢阻拦住,只好丧头丧脑地待在檐下。
方才那个小子拿手指在脸上轻划两下,笑道:“阿横哥羞不羞,这么大了还一刻也离不开阿鸢姐姐。”
另一个孩子纠正他:“阿鸢姐姐是阿横哥的媳妇,阿横哥自然要保护她。我爹说了,男子对媳妇不好要倒大霉、吃大亏的。”
阿鸢听了,扭过身子,嘴角轻轻一扬,柔声细语地“威胁”道:“再胡说,我告诉你娘去。”
孩子们向来不怕阿鸢姐姐,嘻嘻笑着正要回嘴,宝师傅一声咳嗽:“听我讲还是听你们讲?”孩子们顿时都不作声了,乖乖扭过身去听讲。
付一笑目光从阿横身上掠过,落到阿鸢身上,见她低头出了门,他若有所思地多看了几眼。
一回头,林星已经钻进孩子堆里了。
那个叫楚茵的小丫头时不时瞅林星两眼,悄悄往一旁磨蹭两步,离得林星更远些。林星就紧跟着她挪脚。
眼看着楚茵的脸越皱越紧,快哭出来了,林星才停下,气鼓鼓地问:“我很凶吗?那么怕我干什么?”
楚茵紧抿着嘴不敢说话,付一笑在一旁乐了:“这下好喽,吓着人家了。”
“有什么好笑的?你行你来啊。”林星走到付一笑身边,双手叉腰,“我早早便说过,小孩最麻烦!”
“你好歹等人家上完课。”付一笑道。
“要等你自己等,恕不奉陪。”林星扭头走向墙根。
她在胡同里站稳,左右瞧瞧自个儿的肩膀,又摸了摸身子,见浑身完好,眉头紧紧锁了起来,她心道,莫非那斗篷是真的,是自己误会了他?
方念及此,付一笑从墙里钻了出来。
林星眯着眼看他,心中陡然生出些好奇,或许此人真有两把刷子,能帮到自己。
付一笑垂眼一瞧,嘴边露出坏坏的笑意:“道谢的话就不必说了,你唤一声‘好哥哥’,我一笑泯恩仇,如何?”
林星回过神来:“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她转身欲去。
“要去哪儿?”付一笑追上。
林星停下来,很是无奈:“好歹等人家上完课啊。”
“那你干什么去?”
“你管不着。”
“行,管不着。那我跟着总行吧?”
“付一笑,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呐!”
付一笑不听,仍腆着脸跟在林星屁股后头,一路跟到瓜田。
阿鸢正巧从宝色堂走到对面田垄上。
守瓜老汉正在田里收瓜,见她来了,便直起身,手腕和脑袋打配合,蹭了蹭脖子上搭着的汗巾。动作不算笨拙,但也说不上利索,勉勉强强擦了几下额角的汗。
林星这才看清,老汉没有手,整个手掌都没了,光秃秃的两条胳膊,像木头桩子臂,上面缠着些布条,估计是防磨的。
老汉朝阿鸢咧嘴笑:“阿鸢去哪边啊?阿横还在漆坊?”
阿鸢走近了些,抬高音量说道:“阿横还在坊里嘞,我出来一趟。”
“哎,好。”老汉弯腰捧起一个香瓜,“吃瓜不?”
“不了不了。”阿鸢笑着摆手,柔声道,“大伯,我先走了。”
阿鸢的身影渐渐远了,老汉又弯下腰,用那两根圆滑的手臂夹着镰刀,一下下砍瓜茎,再拢进筐里。
他摘得慢,林星静静看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
付一笑蹲在地里摘了颗瓜,仰头看她一眼,随口道:“可怜他?”
“不是。”林星摇摇头,“我就好奇了,怎么这村里除了老头就是傻子,一个俊俏小伙子也没看见。”
“舍近求远。”付一笑大言不惭,“最俊的就在眼前,你还想找谁?”
林星控制住一拳锤死他的冲动,转身走向瓜田边的老槐树,一屁股坐到地上,头顶大片树荫,背靠着树干,往田里看去。
付一笑仍蹲在地头,正认真寻着什么。七月的日头虽说要温和些,可照在他身上,偌大的躯干变得近乎透明,好像要被阳光晒化了。
林星目光流转,落到他遒劲的手臂,再到他的侧脸,从下颌看到鼻梁,再到眉骨。
林星心想,他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片刻,那透明的影子站了起来。付一笑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手里正掐着两个饱满圆润的香瓜。
他也坐到了树下,拿袖子随意擦了擦瓜皮,抛给林星一颗:“尝尝。”
林星一把接住香瓜,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鬼又不能吃。”
“不能吃瓜,但能尝尝瓜味。”说着,他自己咬了一口,眼睛一亮,“这么甜!”
林星仍不动,垂头看了看那瓜,又抛回付一笑怀里,淡淡道:“我尝不出来。”
付一笑愣了愣,问道:“什么意思?”
“除了草药味,我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付一笑嘴里的瓜渐渐嚼不动了,他沉默了一瞬,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嗯……”林星想了很久,“十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