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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独渌池(八) 芙蓉莎青 ...

  •   “走啊!快走!走啊!”

      暮色凝金,残阳泼血。林星立在坡上,厉声一喝,嗓子眼发颤,见那匹马终于放开四蹄奔去,她这才缓缓回头,狠狠咽了口唾沫,随即猛地将一根竹签刺进了自己的腕里。

      血珠倏地涌出,沿着小臂蜿蜒爬行。奇怪的是,见了血,她反倒不怕了,可心头的怒恨更甚,气血上涌,她咬紧牙关,硬是又把竹签拔了出来。

      汗水顺着下颌淌落,滴在伤处,杀得皮肉刺痛,她愣是没掉一滴泪,仰头望向天边层叠的彤云,只是觉得这三伏暑天冰冷透骨。

      她红着眼抬头,极力想要看清眼前之人的面目——

      林星倏地睁开了眼,迟滞半晌,眼中神采迟缓地聚拢,待看清头顶的关公像,方知是梦,虚惊一场。

      她抹了把额汗,略定了定神,复又闭上眼,喉咙燥得冒火,思潮起伏翻腾。方才那梦中的愤恨是从何而来、又归往何处,却如何也想不起来了。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睡,她索性起身出门。

      晨雾未散,薄薄一层浮动在院中,她在这昏昏然的清晨里走着,险些忘了自己是鬼。

      一踏进后院,便闻池水响亮。似有若无的白气贴着水面流淌,她伸手探水,一连捧了好几回往嘴里送,解了渴,又洗了把脸,胡乱用袖子一擦,抬头望去,远处天才破晓,日光喷薄而出。

      她精神一振,也清醒了七八分,便就着池边坐下,无知无觉地卷起袖口,低头注视着手腕上的旧疤,眉头越蹙越紧。

      天边的云层却愈发疏松了,日影就这般渐渐地移着,直至她身后泛起半池的淡金光辉。

      “喵呜……”一声猫叫打破沉静。

      林星循声望去,只见小凉亭的石阶上蹲着只白猫。身量纤细,毛色干净,通体雪白,唯独头顶正中生着一撮油光水滑的青绿茸毛,两只眼睛碧透如翡翠。

      那猫又唤了一声,歪着脑袋瞅她。林星坐在池边,也瞪圆了眼回望它。

      一人一猫隔空对望了好半晌,到底还是那猫先失了耐性,迈着步子慢悠悠地朝她走来。

      等它渐渐走到近前,林星忽然出手,迅捷利落地一把拎住它的后颈。猫儿四脚悬空,挣扎不得,便拿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斜斜睨她,神态颇有些不甘。

      林星不禁轻轻一笑,挠了挠猫头顶那撮绿毛,索性把方才那场梦魇丢到了脑后,低下头,跟这猫嬉弄起来。

      付一笑一睁眼见殿内空荡荡,心头蓦地一沉,睡意全消,翻身站起便往外走。

      “林星!”他在院子喊了一嗓子,四下扫视一圈,不见人影,抬脚往后院寻去。一路绕过卵石小径,刚到戏台拐角,正巧与林星撞个满怀。

      那猫“咪呜”一声惊叫,一见他,瞳孔倏地缩成了绿豆大小,张牙舞爪地嘶叫,挣着要往他怀里扑。

      付一笑略一顿,冷淡瞥了眼:“哪来的?”

      林星一扭身子,把猫往怀里薅:“不知道哪来的野猫,溜进了后院里。小可怜,瘦成这样,生前怕是没少在街头挨欺负。”

      付一笑不屑轻笑,正欲说话,院子里忽传来一声唤。

      “莎青——”

      门外一女子姗姗而来,约莫双十年华,一身薄青衫子,个子高挑,腰极细,梳着妇人髻。她从会馆大门穿进来,四下望了望,又唤了声“莎青”,目光扫见二人,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芙蓉?”付一笑有些意外,迈步迎上去。

      芙蓉神色自若,一句“五爷”刚到嘴边,便被付一笑截断了话头:“随我来,我正要有话问你呢。”

      二人在大门石阶下站定。

      林星远远瞟一眼,手上一下下捋着猫颈,捋得那猫缩起脖子眯上眼、喵喵直叫。她这才慢慢松了手,猫叫声渐次低了,她的嘴角也跟着一点点落下来。

      付一笑背对着她,笼在晨光里,整个人影影绰绰。林星看不见他的神情,也听不真切他与那女子说了什么,只好偷眼打量着,越看越觉得芙蓉这名字实在贴切不过,香远益清,亭亭净植,立在那,宛如一株芙蕖。

      她正注神望着,怀里的猫忽然一挣,纵身而跳,四脚落地,直奔着芙蓉而去。

      林星皱了皱眉,提步跟上,刚走近,只听得付一笑道:“芙蓉,那我们便说定了。”

      芙蓉点了点头,弯腰将脚边的猫抱进怀里。

      林星垂眼盯着那猫,见它蜷在芙蓉怀里一派惬意模样,她心里莫名别扭,忍不住问:“这是你的猫?”

      “嗯。”

      “它叫莎青?”

      “嗯。”芙蓉未再多话,回看了付一笑一眼,朝他微微颔首,便抱着猫离开了。

      林星站在原地,眉间聚着一团黑云,她意味不明地睇了付一笑一眼,便甩手出了门,径直往秋府而去。

      少顷,付一笑追到她身旁,并肩走着,步履闲闲散散,身子却越贴越近。

      林星一声不响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他又靠上来:“你不高兴了?”
      “没有。”

      “分明就有。”
      “那你还问。”

      “因为那猫?”
      林星眼底含嗔,斜乜他一眼,索性走到路对面去。

      付一笑追上来:“莎青本就是她养的,自是要跟她亲近些。”

      “我当然知道!”林星话音带刺,大跨步子爬上前头的坡,把他撇在身后。

      路旁一老伯正在推车,车上尽是新米、干菜和杂色鸡鸭一类的农货,车沉人老,上坡时车轱辘打晃,林星看了两眼,便走到前头,一把拉住了车头。老伯骤然省力,心里犯嘀咕,频频抬头却看不到人影,只好又埋头推车。

      林星一只手帮忙拉着,走了没几步,正要换手,手上却忽然一轻,接着耳畔响起付一笑的话。

      他的语气是少有的正经:“有人寻她,我正巧遇见了,告诉她一声罢了。我与芙蓉虽认识,但并不相熟,她生前已成婚,夫妻恩爱,轮不到我这个外人。”

      林星清楚付一笑那点心思,他就是故意的,偏要把话摊开了说,好叫她没法再装糊涂。她一时觉得丢面,索性不接茬,闷头拉着小车往前蹬,像是要把什么甩到身后去。

      街上铺面一间间开了张,行人渐密,声嚷渐多,小车轱辘咕噜咕噜滚过桥面,她充耳不闻,余光瞄了他一眼,又赶紧收回来,心里悄悄骂了他好几遍。

      过了这坡顶,她撒开手,贴着桥栏走,两眼目不旁视盯着前方,幽幽开口:“谁问了?”

      付一笑看她一眼,正色道:“是我自己想说,我想让你知道,总归不能让你因为这种事情不痛快。”

      “你俩再熟悉、再亲近,也和我没关系,我不痛快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林星语调一扬:“我想高兴便高兴,想不高兴,自然也能不高兴。”

      付一笑点头,没再言语,只与她一前一后走着。

      下了桥,他们路过了蓼竹溪的支流,小巧的水波滑过长长的坡,潺潺溪水清洗镇子的土地,又溅湿了溪畔的乱石,林星踩在那些湿滑的石头上,她身子很稳,仍像从前那样轻俏敏捷,如同一只雀,平稳落地,随时飞走。

      晨风吹起她的发带,付一笑优哉游哉地在她身后伸手,等那根红发带拂过手掌,再等它被风吹走,徒留几根发丝扫过指尖,不留痕迹。

      忽然间林星身子晃动,他未及思量手已伸了过去,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她却已经先一步站稳,继续小心地走着,走了这么多年,好似乐此不疲。

      有时候他也想知道,这些年过去,他们能否再次回到以前的夏日,二十五岁的林星是否还会为了他吃醋。

      想到这些,付一笑摇头失笑,或许,如今的她更可能因为一只坏猫吃醋。

      待行至秋府,二人才发现那老伯竟与他们同行了一路。

      老伯到了秋府,并未叩门,径自从偏门进去了。门房小厮见了,笑着喊了声“舅姥爷”,把推车接了过来。

      说起来,这老伯与秋家有些渊源。秋远山爹娘走得早,当初只给他留下一块薄田,他却因读书疏于打理,一年下来落不下几个子,便就此荒废了。后来他入了商贾,心里头到底搁不下那田,便将周遭几块田也佃来,立了个小庄子,交给远房舅父打理,每年只收些农货罢了。

      这推车的老伯便是秋远山的舅父,每年收了庄稼便在秋社日前亲自来秋府跑一趟,府上都尊敬称呼一嘴“舅姥爷”。

      堂前,秋远山坐在轮椅上,膝上搭着一条薄毯。秋旻立在一旁,见舅姥爷进来,先迎了两步,躬身叫一声“舅公”,吩咐下人勘茶,又引着舅公入座。

      舅公呵呵笑着与二人问好,接过茶,又拿颈间巾子揩了揩汗,对秋旻说:“去岁秋社,你正巧外出,算来有两年没见了,大哥儿愈发稳当了。”

      秋旻微微一笑:“去岁舅公送来的米我一口也没少吃,粒儿饱满,煮粥香得很。”

      舅公哈哈一笑:“今年收成好,米长得也好,还有些软糜子,改日你叫灶房蒸糕尝尝。”

      “好,待会儿我便吩咐下去。”

      秋远山呷了口茶,问道:“舅父瞧着还是很有精气神,今年身子还好?庄稼活累,该歇还是得歇,莫累着。”

      “都好、都好,”舅公一脸满足,“孩子们都大了,小蒨怕我累着,今岁开春,她帮着赁了两个伙计在庄子里帮忙,只农忙时过来,工钱不多,却很是顶用。”

      秋远山端着茶盏默然片刻,笑道:“您一提这孩子,我倒想起以前,小雨,小月,还有小蒨,姊妹仨一块在庄子上挖番薯,弄得一身泥,回来被大人追着骂,三个小丫头挤在一处笑,谁也管不了。”他笑着摆了摆手,顿了一下,“说起来,这几年都未见过小蒨,我这做伯父的属实不该。我琢磨着小雨忌日将近,过两日我派人去庄子上把小蒨接来府上小住两日,也好叫孩子们见见,别淡了往日情分,舅父意下如何?”

      舅公连声答应,笑得满脸褶子:“好好好,她早该来看看你,这丫头成日在家闷着看书,回头我叫她收拾收拾,准来。”

      秋远山点了点头,露出一点笑意。秋旻站在一旁,干笑几声,可那笑里却毫无愉悦之情。

      三人又说了会儿闲话,秋远山留舅公用饭,舅公忙摆手,说庄子上还有活计,便起身要走。

      秋旻送舅公到门口,看着那辆推车远了,才往回走。他步子慢下来,走得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无意中抬眼,瞥见白英的背影正快步往苔园的方向去了。

      他在原地暗忖半晌,一只脚正踏上回廊的台阶,便听得一阵轱辘滚动声响。

      秋远山被小厮推着出了堂屋,在轮椅上瞧了秋旻一眼,身旁另一个小厮跑到廊下:“少爷,老爷叫您去书房一趟。”

      秋旻听着轱辘远去的声音,点了点头。

      进了书房,秋旻喊了声“爹”。

      秋远山正坐在轮椅上,瞧着小厮燃香,闻声抬起头:“坐吧。”又屏退了下人,笑着指了指香炉,“试试这金陵的熏香有何不同。”

      秋旻没坐下,先去香炉旁瞧了两眼:“说是添了巫山和临海的上等独活,不单对骨头好,还能除湿通络。”他抬手往鼻下扇了两下,“可依我看,熏香也好,膏药也罢,都比不过您按时服药。您昨夜那顿药汤是不是连熬都没熬?”

      “你这孩子,越发像你娘了,怎地这般唠叨?我那是高兴你回家,一顿不喝不碍事,近来我倒是觉着身子愈发好了。”

      “照您这么说,我倒不该回来了。”

      “还与你爹讨上理了?”秋远山虽这么说,面上却仍笑着,带着几分欣慰,“我找你可不是让你跟我耍嘴皮子。”

      秋旻撩袍入座,朗声一笑:“爹找我何事?”

      “咱爷俩闲说会子话。”秋远山这才正色,“你舅公这些年一个人守着庄子,风里来雨里去的,从无怨言,每年送粮畜过来,连一碗水也不肯多喝,秋家能有今天,他也是有功劳的。”

      秋旻微微颔首,安静地听。

      “这些年,家里家外都是你在撑着,我跟你娘省了多少心,我心里有数。我常说你是个好孩子,说你是咱秋家的顶梁柱,这话不虚,也落不到旁处去。”秋远山道,“可你念书念到一半,就回来接了这摊子,爹这心里一直有愧。”

      秋旻抬眼,英朗的眉目舒展开来:“这些年您翻来覆去地念叨,怕是连小月的耳朵都起茧子了。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爹,这都是我该做的。”他笑了一下,“生意场的学问不必书卷少,能替您扛起来,我这心里头也高兴。”

      “如今家里越来越好,我和你娘宽心得很。”秋远山换了个坐姿,靠到轮椅背上,话锋一转,“你打小便是个省心孩子,独独这婚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着,来说亲的早都踏破门槛了。”他叹了口气,“今日你告诉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秋旻敛起笑颜,嗓音平静:“这两年生意好,忙得厉害,我心思也不在这上头。守着你和娘,还有小月,叫咱家过上更好的日子,这就是我想的事。”

      秋远山语气缓下来:“如今既已立业,自然该成家了。”

      秋旻只听着,垂下眼,一言不发。

      秋远山看了他一眼,没在意他的冷淡,顺势往宫小蒨身上引:“我瞧着小蒨这丫头倒是跟你般配,性子质朴,虽在庄子上长大,却酷爱念书,也明白事理。又有舅公这层关系在,算得上是知根知底,咱们两家若成了亲,亲上加亲,是桩好事。”

      秋旻终于抬起头来,眉梢轻压:“那也该问问人家姑娘的心意。说不准小蒨心里早有意中人了,爹又何必乱点鸳鸯?”

      秋远山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我儿子一表人才,有本事有担当,哪家姑娘不喜欢?”他稍稍一顿,目光在秋旻脸上绕了一圈,“还是说,你心里头已经有人了?”

      秋旻眉头越蹙越紧,加重语气:“爹!”

      可他才叫了这一声,便瞧见秋远山的脸色忽然暗淡了。他不由得住了口,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书房里沉寂下来,只余熏香缭绕。

      秋远山似是在斟酌,良久后才开口:“罢了,如今你也大了,有主意了,后头日子到底还是你自个儿的,我这做爹的,该说的都说了。只是我这身子愈发不中用,不知还能享几年清福,也不知能不能在入土前看你成家,抱上孙子。”

      秋旻拧着眉不说话,闻言看过去,见秋远山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脊背微微佝着,如同一棵枯树,树干仍挺立着,却仍难掩疲态与衰颓。他霎时讶然,曾经健朗的父亲似乎已经消失了。

      半晌,房里终于再次响起秋远山的声音:“横竖小蒨明日便到,等小雨忌日过了,你再多考量考量。”他摆了摆手,“先回吧。”

      秋旻始终缄默,淡淡告退,拔步出了书房,不禁沉沉呼出一口气。

      二十一年了。

      那年秋远山行商路过一座破桥,把他从桥洞底下捡回来,抱回了家,拿他当亲生儿子养,教他念书写字,教他做人做事。爹娘的这份恩情,他这辈子还也还不清。

      他是长子,这个家的担子自然该他来挑。如今父亲老了,英姿渐褪,他就更得替他把这家撑住,把体面守住。

      事实上他也正是这么做的,除了那一点龌龊的、不可告人的心意。

      他仰起头,半眯着眼望了望头顶的天光。

      旻,天也,悠悠高旻是父亲对他的期待,可天穹再广再大,却只想守着那一轮月亮。

      略一思忖,他提步往苔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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