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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独渌池(六) 秋月秋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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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处光阴易过,倏忽已是七月下,一场秋雨一场寒,昨夜雨下得透彻,天亮时云散雨收,空中稍有凉意,天光清透,惠风和畅,正是出门的好日子。
恰逢休沐,街上比往常热闹些,几个孩童追着两只流浪猫,猫蹿得飞快,孩子们在后头跑来跳去,把猫堵在巷口,闹哄哄围成一团,你争我抢,最后选出个两大孩子,掂着脚缩着脖,小心抱起猫,也不知要带着去往何处。
林星和付一笑与之擦肩而过,一路行至香落书林。
门仍是锁着的,门缝里却掖着几张寻人张贴,被夜雨浸得湿答答。
林星抽出一张,只见上头的字画全都被雨水晕花,已看不清晰。
跨进门槛,她走到桌边,瞧见桌上物件连位置都不曾挪动分毫,不由蹙眉,随手拨了拨垂头的桂枝,暗香浮动,几颗金黄小花蹭着瓶肚飘飘而落,落在桌面,宛若小小叹息。
她琢磨片刻,走到书架前:“不行,这么等,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得去找那姓秋的。”
付一笑靠在书架上,一双眼半睁半阖,呵欠连天,尚未来得及答话,门口响起咔哒两声,锁开了。
门从外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女子,身段微丰,穿戴齐整却也不扎眼。她手里捏着刚从门缝里抽出的纸,展开扫了两眼,随手便搁在一旁。
回身掩了门,她利索地把那几张纸给撕成碎屑,拢了一捧,与地灰一并扫走。擦了桌架,又端起那只花瓶,轻车熟路地出了门,往溪边换水、折了新花枝回来,仔细摆回原处。
一切拾掇妥当,她退后两步,又叉腰端详了一番,这才落锁走人。
林星二话不说,拽起付一笑就跟了出去,一溜烟随她到了秋府。
应门的小僮见了来人,呵呵一笑,微微颔首道:“白英姐姐好。”
白英两步上前,偏首低声与小僮嘀咕了两句,便急急绕过抄手游廊,往后院去了。
苔园的卧房妆台前,坐着一娇美少女,正是这秋府的二小姐秋月,嫩生生的鸭蛋脸面儿,细长的柳叶眉,明眸皓齿。她身后立着个小丫鬟,正给她簪一支挂珠钗。
小丫鬟一面挽着发,一面笑语盈盈:“自打去岁少爷送来这支簪子,便一直搁在匣里,今儿不戴还好,一戴才晓得,到底是这江南的首饰才配得上小姐。”
秋月却正望着着铜镜一角出神。
镜子里,美人眉间有隐隐哀思,双目注视着身后博古架,架上一只天青色瓷瓶端坐在角落,瓶身绘彩甜蜜多姿,夭夭桃花下站着一双年青男女。
秋月盯了片刻,抬手抽了那簪子,起身道:“罢了,姐姐忌日将近,还是素净些好。”
“是,小姐。”小丫鬟低头,又将首饰收进妆奁。
不多时,白英自前院赶来,还未进门,便气喘吁吁地喊:“小姐。”
秋月屏退梳头丫鬟,这才抬眼瞧她:“如何急成这样?”
白英喘了口气:“报信的说,少爷下晌便能到了。”
秋月眉头放松,眼中闪过些许欣喜,却又一扭身子:“这有什么可说的?”
白英嘻嘻笑道:“金陵是富庶地,少爷免不了又要带些稀罕玩意回来送给小姐,婢子等着沾小姐的光,开开眼界呢。”
“就你话多。”秋月嗔了一声,又正色问道,“书林那边都收拾妥了?”
白英猛点头:“保证没人瞧见。”
随后二人压低了嗓子说话,窸窸窣窣的,林星在外间趴在窗上也听不真切,她扭头一看,付一笑已在榻上睡着了,便放心进了小姐闺房。
只是等她跨过门槛时,主仆二人已零零碎碎说起旁的家常闲话,她听得无趣,暗忖一二,又抬脚出门,路过外间,斜眼瞥了一瞬,潇洒离去。
在她身后榻上,付一笑留了一分心神,睁开眼盯着她的背影,凝神望了好半晌,不由心头一窒。
内间滴漏叮笃作响,隔半晌又一声,滴得越来越慢,水珠悬在壶嘴迟迟不落,仿佛在捉弄谁,叫人恨不得伸手去把这滴水抓下来。
交谈声渐高,压过了滴漏的动静,一字一句竟全叫他给听了去。不知几时,门外有丫鬟来报,请小姐去前院用饭。
转眼间,偌大的内外两间房独剩付一笑,他默然阖眼,直至酽酽日光把竹榻照得幽幽暖黄,林星回来了。
外间帘纱扇起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轻悠飘着,他却浑然不觉,仍在榻上酣酣大睡。
林星皱了皱眉,走过去,稍一思量,眼尾一瞥,偷偷抿嘴笑了,蹑手蹑脚地弯下腰来,对着他的脸轻轻吹了口气。
付一笑脸上无半点波澜,她又吹,长长的一口气游过去,好像一只摇摆的小猫尾巴,可他却仍无反应。
见他睡得如此深沉,林星心里纳闷,觉得哪里不对,正要起身,顷刻间便被他捧起了脸,嘴贴嘴亲上,微凉柔软,一触即离。
她微微发愣,只听得付一笑喉间溢出笑声:“就这么想亲我么?”
他睁开眼,定定地望着她,长睫轻扇,黑眸深邃,眸中暖阳旖旎,却让人不辨朝夕。
刹那间,林星忽又凑近,含住了他的唇,一不做二不休,雪白坚硬的齿狠狠咬下去,一缕烟丝在唇瓣间溢出,她心头快意,才欲松口,又被他叩住后颈,只得吻下去。
付一笑将冰凉掌心贴到她后颈,存心冰她,也为了捉住她。修长的手覆着瓷白的脖颈,用了力气摁压,却又时时不舍般揉捏摩挲。
林星依稀能嗅得他唇角伤口处溢出的白烟,是和鲜血全然不同的气味,浓郁得发苦,有微微醺意,但她尝不出任何。她在碎光中轻瞥,看见他深情的眉眼,忽然,一点湿润扰乱了这摇曳的心神。
付一笑的舌尖试探地在她唇上打转,湿漉漉地辗转,忽然肩头被她拧了一把。林星毫不留情咬得更狠,逼得他蹙起了眉,忍无可忍,他终是松口。
林星站直了身子,提脚踢上他耷拉在榻旁的腿:“睡不死你!”
她的嗓音清脆又英气,付一笑听得愉悦,浑不在意那一脚,只静静端详她,唇角缓缓浮起一个浅弧,道不尽的风流。
上回他在宝色堂胡同里佯装昏死,林星走了足足半日才回去找他。可这回,只有一个时辰。
他指节叩着榻侧凭几,惬然问道:“可把秋府摸透了?”
“呸。”林星啐他一口,拿袖子擦嘴,觑他一眼,大泄不满,“睡了一觉便把自己当主子啦?只会讨人嫌,要你这拖油瓶有什么用处!”
“什么用处?”付一笑懒洋洋说话,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我不知道。”
“付一笑!”
林星眉毛一压,加重声调怒喝一声,环顾四周没找着趁手的家伙什,低头见他脚还搭在榻沿,索性拔下他靴子,劈头盖脸直往他脑门呼过去。
付一笑眼疾手快,赶在鞋靴砸到之前双手抓住,起身弯腰穿鞋,顽皮嬉笑:“你若是觉得我无用,那我便与你讲点有用的。”
林星眼尾一瞥,斜斜地在榻上坐下,付一笑凑上前,她手指在暗处悄悄一弹,面色波澜不惊。
起初付一笑并未发现什么,自说自话,可越说便越觉得舌头干涩痹麻,要断掉似的,打不了弯了。
他脸色一变,抬眼睇林星一眼。
“你怎么了?你舌头又不听话啦?”林星无声闷笑,淘气地问,“既如此,便叫你这舌头好好待在嘴里歇歇,省得溜出来恶心人,你觉得如何?”
付一笑嘴角绷成一线,咬牙瞪她,林星忍不住又笑,笑得狡诈又无辜:“那便听我说吧。”
林星眉飞色舞说着秋家事,这一日已是傍晚时分。
太阳徐徐西沉,粉紫的天舒展开来,前院里响起了踢踏的脚步声,秋家大少爷秋旻从金陵回来了。
秋府大门前停着一辆乌木青绸的马车,帘子一挑,下来一锦衣男子。刚及冠的年纪,穿一身铜青暗纹缎袍,腰板笔挺,英气勃勃,眉目朗朗,瞧着甚是英俊倜傥。
他三步并两步跨进院里,迎面遇见秋月在院中金桂树下站着,一袭芽黄新衣乖巧动人,她朝他敛衽,甜美笑道:“哥哥回来了。”
秋旻粲然一笑,赶路的倦意一扫而空,亲切回她一声:“小月。”
兄妹二人一道往院中走,秋月眼眸带光,悄悄打量他一番,瞧见他腰间佩着一块青白玉珩,形如半壁,边缘有一道波浪似的弧线,正随他走动微偏左晃。
她心中微动,莞尔一笑,柔声问:“哥哥原说的是月初便回,怎地拖到今日?”
“路过襄阳换船乘车,耽搁了几日,叫妹妹担心了。”秋旻笑吟吟看她,嗓音清朗,“这些时日,爹娘都还好?”
“娘还是老样子,总是待在佛堂念经,常常一待就是半日,许是佛祖菩萨保佑,爹爹的身子倒是果真硬朗些了,有时候精神头好了,他还去铺子里瞧瞧。得知你这几日回,娘早就不知与我念叨了多少遍,爹娘都盼着你回家呢。”
“小月可高兴我回来?”
秋月含羞抿唇,轻轻点头:“哥哥回家,我自是高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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