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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剔红(一) 漆恩浩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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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草坝一路向东而行,远远地,林星瞧见了一座门楼。
门楼高大气派,与旁处的没什么两样,奇的是上头的字,竟在这大半夜里泛着红光,一个个的字都糊成了一团猩红光晕,勾着林星往前走去。
走近些才看清,那红光是从字迹里头渗出来的,惨白的月光底下,门楼上那团模糊的红影像是一滩血。
门楼上刻着一副对联。上联是“宝器赖良工而永寿”,下联是“子孙承馀荫以大年”,横批是“漆恩浩荡”。
门楼后,似乎是一个村子,夜里家家户户都闭了灯,一片安详。
林星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心念微动,抬脚进了村。
村里的主干路被修整过,横平竖直,干路两侧藏着不少小胡同,每条都不深,窄窄地捅进去。胡同两边是一排排夯土房,每家门梁上都贴着数张符纸,纸上发着光的红符咒是深夜小巷里唯一的颜色。
走过两条胡同,林星在一户人家前停下来。她瞄了眼那些黄符,符纸上的朱砂字迹歪歪扭扭,不过是寻常的避邪符罢了。
她滴溜一转眼睛,往旁边挪了两步,朝墙里走进去。
身子刚穿进去半截,一股灼烫忽然蹿上她肩头。林星咬牙一缩,整个人跄进了院子里,肩上冒出一丝白烟。
“汪汪汪!”
她还未来得及察看伤势,院里便响起了几声激烈犬吠。
院子东南角的柿子树下拴着一只狼青,它前足抬起,正朝着林星龇牙狂吠,引得邻家的狗也乱叫几声附和。
林星瞪了那狗一眼,那狗反倒叫得更凶了。
她顾不上计较,环顾一周,快步钻进了东厢房里。
一见灶台,她沾沾自喜,可一掀锅盖,却是傻了眼。锅里干干净净,连剩饭渣子都没有。
厨房虽收拾得整洁,却没什么吃食,柴火堆里塞着几块红薯,旁边竹筐里搁着零星几个鸡蛋,就这么多了。
林星正四处翻找着,北屋里忽然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怕不怕,娘在这儿。”
想来是孩子被狗叫惊醒了,哄孩子呢。
林星想了想,到底还是空着手出了这厨房。她刚迈进院子,那狗又冲她嚎起来。
“我这就走,行了吧?”
林星边说边往墙根走,穿墙的瞬间,她余光扫见北屋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身形颇是高大,纹丝不动地杵在那儿。
她无心多想,钻出来后,瞥了眼肩上被灼的伤口,没再往谁家里闯。一直走到村子最东头,一片香瓜田映入眼帘。
月光下,一颗颗圆润饱满的香瓜安静睡在田里。
林星两眼放光,撒腿便跑下田埂摘了一颗瓜,擦也不擦就啃起来,第一口咽下去,第二口刚进嗓子眼,肚子里便开始翻涌,她忙不迭弯下了腰,全给吐了出来。
她不信邪,又试了几次,一个瓜啃了大半,顶多咽下去两口,最后还是得吐个干净。
“嗒”的一声,她把剩下的瓜摔到地上,气冲冲地走出了瓜田。
田边搭了个简陋草棚,守瓜老汉睡在棚里,呼噜打得震天响,林星的肚子也跟着咕噜噜叫起来。
她真想痛骂自己一顿,放着好好的天下第一不做,非得杀了自个儿来自讨苦吃。可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对自己说狠话,已经死了,再说这话有什么用?
她只好丧着脸在不远处的大槐树底下坐下,心道,待天亮了再想法子也不迟,魂魄总归不会再饿死,付一笑那种鬼都能在人间待下去,她也一定行。
末伏天刚过,月色疏淡,夜风轻寒,不知过了多久,她竟听着老汉的鼾声睡了过去。
直至卯中时分,天边云层泄出一线鱼肚白。
林星正睡着,脸上忽然痒起来,她挠了挠,又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后脖颈也痒了。
“嗯……”她皱起眉,伸手在空气里胡乱挥了挥。
“太阳晒屁股了!”
林星迷迷瞪瞪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付一笑那张贱兮兮的脸,她二话没说,又闭上了眼。视若无睹,翻过身背对他继续睡。
付一笑见状直起身子,就坐在她身旁,手里捏着根草茎,在她脸颊上扫来扫去。
林星扬手一摆:“滚开啊!”
付一笑随手扔了那草茎,笑了一声:“饿了吧?我带你吃饭去,好不好?”
林星冷着脸坐了起来,打了个呵欠,直接呛回去:“比狗还烦。”说完她站起来就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她停里下来。
站了半晌,她不情不愿地回过头去,只见付一笑正闲闲靠在树上,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林星迟疑一瞬,摸上肚子,扬声喊了句:
“去哪儿吃饭?”
朝阳初升,她白生生的脸蛋在晨光下像玉,颊边几绺碎发恰似玉虫翅脉,一阵风吹过,小虫翅膀倔强地挥舞起来。
付一笑闻声抬头,看了看她紧压的眉头,他挑了下眉梢,大步上前走来,一手抓上林星的手腕:“跟我来。”
林星正想抽出手来,忽觉被他拽着走竟省力得很,便随他去了。
二人穿街走巷,最终来到了村子南边一座依山而筑的城隍庙前。
付一笑似乎不拿自己当鬼,也似乎并不在意这是城隍爷的地盘,他大摇大摆地踏进了门槛。
林星不甘人后,也昂首阔步地跨了进去。
整座庙宇修缮得规整相宜,城隍爷端坐正中,整尊神像竟是一座硕大的漆器,仅黑红两色,沉闷地压下来,那肃然的神情叫人不敢抬头。
城隍爷身前有张供桌,桌上搁着一只三足小香炉,咬着最后一口线香,将灭未灭。两侧烛台空着,蜡油在底座凝成了一团。前头地上三个草蒲垫子,正儿八经地平放在地。
“来这儿做什么?”林星甩开他的手,瞥了他一眼,“求城隍爷开恩?”
付一笑松了手,轻笑一声,朝供桌走去:“他求我还差不多。”
林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突然有些后悔。她一屁股坐在草蒲团上,心里咕哝:一时饿昏了头才信一个傻子,太糊涂了!
不一会儿,付一笑走过来,递给她一捆线香。
“喏。”
林星没接,一脸莫名其妙。
“不喜欢?”付一笑问,说着又换了根蜡烛递来。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给我蜡烛干什么?”林星又露出了那种看傻子的眼神。
“吃啊。”
林星眉毛皱成一团:“这东西能吃?你耍我吧?”
付一笑没答话,当着她的面抽了一根线香,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嚼了两口,他摇摇头:“还是不够饿。”
林星眼睁睁看着他将那上供用的香给咽了下去,眼睛都瞪圆了:“啊?”
“你再等等,等饿过劲儿去,便不饿了。只是……”付一笑话说到一半,不往下说了。
“只是什么?”
“想知道啊?”付一笑冲她笑笑,“叫声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付一笑,你找死啊?”
“咱俩已经死了。”
“你说不说?”林星攥起了拳头。
付一笑偏头躲开,慢悠悠道:“鬼饿久了就会很虚弱,日头一晒,便能晕过去。”
林星愣了下,方才一路走来,她确实觉得有些乏,原以为是被太阳晒的,闹了半天竟是饿的。
“不骗你。”付一笑将一根香放进她手里。
林星举起那根线香端详了好半晌,放到鼻下轻嗅,仍不肯往嘴里放。
“这东西好吃得很。”付一笑语气笃定,说完又咬了一口,吧唧了下嘴,连连称赞,“有股淡淡的清香,和糕点差不多。放心吃吧。”
林星看他一眼,半信半疑地张嘴咬了一小截,只是刚一入口便吐出来了。
这味道简直和草药渣滓一模一样,她顿时竖起了汗毛,全身都紧了皮,连着“呸”了几口,嘴里那味道久久不散。
付一笑在一旁哈哈笑起来:“怎么样,很好吃吧?”
林星蹭地火了,柳眉倒竖,正欲发作,一抬眼,忽然发觉城隍爷好像朝她笑了一下。
她一顿,住了手,眨眨眼再看,城隍爷又变回了那木偶模样,如何也不再笑了。
莫不是饿出幻觉了?林星一时也顾不得去收拾付一笑,心不在焉地问道:“鬼能不能吃别的?你若是再敢骗我,看我不把你撕成两半!”
付一笑倒是淡定:“寻常的鬼,除了香烛和水,什么也吃不下。”
听见这话,林星脸色有些阴沉:“一路怎么没瞧见别的鬼?”
“这地方家家户户贴符纸,一般的鬼可不敢来。”
林星一想,确实有几分道理,琢磨了一下,她开口:“除了符纸,鬼还怕什么?”
付一笑没说话,看着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天下第一的毒师……会怕?”
林星当即扬起巴掌就要扇过去。
“哎!我说。”付一笑拦住她,“普通的小鬼,最怕阴气不足。受了伤,或是暴晒,都够呛。要是不能及时补上阴气,就会灰飞烟灭。”
林星忽然记起自己的肩膀上的伤,垂眼一瞧,居然已经完好无损,她问:“怎么补阴气?”
“吃饭,歇息……”付一笑眨了眨眼,“鬼和鬼之间也能渡阴气。”
林星叹了口气,没想到做鬼比做人还麻烦。想起昨夜两人说过的话,她又问:“你当真有摆渡一千亡灵的好法子?”
“自然。”付一笑气定神闲,“你若是跟我一道,那便不用担心这些。”
林星琢磨不透他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狐疑地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比你早死了好些年,我也不是白混的。”
“你知道那么多,还总缠着我干什么?”
“我给你传道解惑,你给我遮风挡雨,怎么能叫缠着你?咱们这叫风雨同舟,志同道合,比翼双飞,妇唱夫随……”
“嗯?”
“就是,并肩作战的意思。”
林星思忖一二,她不指望付一笑和盘托出,也并未全然信他,但自己魂毒在手,即便武力远不如从前,对付他这种小喽啰还是绰绰有余,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己横竖不吃亏。
她算盘打了一圈,尚未来得及点头,一个不注意,便被付一笑拉去了塑像后头。
她下意识想要施毒防卫,魂毒已在她指尖凝起,却见付一笑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嘘”了一声。
林星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但闻一阵细碎脚步声渐近。
忽然,门外闯进来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