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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四:镜花水月 我以为自己 ...

  •   “当归!”

      在这几十年里,我没少唤过这个名字。

      前三十年里,唤的是药。

      近六年来,唤的却是我的女儿。

      我这人一生喜静不喜热闹,当归却是天生难掩的活泼性子。

      若是与她朝夕相伴的只有我一人,不知她该憋闷成什么样子了。

      好在她爹同她一样,成天就喜欢闹腾。不过这样也好,正好陪着当归,也陪着我。

      七个春秋过去,我和他之间从未有过嫌隙,说是蜜里调油也不为过。可我心里分明知道,他心里始终有个念想。其实何止是他,那个地方,难道与我而言就不是心结所在了吗?

      “师父,”他终于开口了,“今年,我们带当归回去看看吧。也许阿姐……已经原谅我们了。”说着,他顺手将不知从哪采来的一朵小花簪在我耳边。

      我没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再把自己的头轻轻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像这七年来的任何一天。

      他说的对,是时候该回去了。

      当归,当归。南榆吾乡,自当归去。

      我们离开南榆族已经七年了,做夫妻的日子已经超过了做师徒的日子。

      七年前那一晚,在那棵承载我们六年回忆的那棵老榆树底下,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那天,我该嫁的那个人,那个令我恶心的肥猪,又来了。

      我像赶苍蝇一般赶他走,却立即激起了他的愤怒。危险就在此刻发生了,他汗津津的双手撕扯我的衣服时,我的眼底与胃里同时翻江倒海。

      我当时绝望地想,等他一走,我立刻就去找绳子,还用六年前最结实的那一根,榆树也还选最粗壮的这一棵。这一次,就算是阿晓来阻止,我也绝不会给自己留退路了。

      想到这儿,一行泪便流出来了。

      阿晓……

      “畜生,给我滚开!”

      又是这个声音。好似再倒退六年的那一日,也是在一个将死不死的绝境中,一个清脆的声音,像水面上的大石,打破了我本该草草结束的一生原有的宁静。

      这熟悉的声音,六年间大多时间是恭顺的。除此之外,他还会时不时说上些俏皮话,表面上是惹我生气,其实却是为了哄我开心。

      唯独……没有像今天这般怒气冲冲过。

      一切都像一场梦,我愣愣地看着他把那头肥猪打得鼻青脸肿,又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才如梦初醒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腕。

      那头肥猪终于落荒而逃了,嘴里似乎再骂些什么,可我全然没听见。我在乎的,只有眼前这个为了我不惜一切的人。

      看着他把自己弄成那么一副狼狈的模样,我心疼得厉害,但同时又有一丝令我自己都忍不住鄙夷的得意。因为……他这么做,全为了我。

      我将草药敷在那红肿的手腕上,不疾不徐。他的皮肤很烫,而我却天生体寒,三十年从来忍受着细微的难以抗拒的冷。若是有人,能用他的温热来暖我,让我不至于这么冷……

      和十六岁那年不同了,他早就不是个少年了。现在的他,是个男人。

      我怔怔地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不自觉放慢了动作。

      他一回头就能看到我凌乱而迷蒙的双眼。而我,根本不用回头,就能将他通红的耳根和颈间的汗珠一览无余。

      还有……那坚实的脊背,青筋凸起的手臂。

      我的心乱了,虽说不是从这一天起,却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我敷药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似乎感到奇怪,那颗头正在不安分地摇晃,似乎在犹豫着是否要转过头来。

      然而,他最终没有转过来,反而是微微颤抖着,一动不动地僵住了。

      因为他温热而宽厚的大掌,被一只冰凉纤细的手轻轻握住了。

      也因为他坚挺的脊背上,多了一片柔软和一片湿热。

      软的是身子,热的是泪。

      和我想象的一样,他的手、他的脊背……就是这样的温暖而结实,是一种陌生而符合预期的体验。

      空气中静得只剩我们的呼吸声。然而,我却很享受这种安宁,生怕它下一瞬就溜走了。

      “师……父?”

      这一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惊慌。

      “阿晓,”我的声音颤颤的,带有失态的哭腔,“带我走。”

      他仍旧呆立着不动亦不回答,但也没从我的怀抱中挣脱开。

      我紧紧地闭上眼,不愿也不敢回想自己说了什么。

      我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这令人心安的宁静可以一直持续下去,而我永远不用面对现实的指指点点,在享受这个为我付出一切的人带来的心灵安慰的同时,也能暂时体会一下身体的温热。

      但是,他动了。猝不及防地,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猛地将手抽回去,我的心顿时凉了,我知道一切都要结束了。

      可……他没有如我想象的那般,慌乱地后退。反而急切地转过身来,紧紧地、不容置疑地,将我拥入那曾在我想象中出现过无数次的温暖紧实的胸膛。

      我立即呼吸一滞,眼中的水光更重了几分。

      我知道,我赌赢了。

      我们的生活,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都心知肚明,以他的天赋和身份,若留在族中,不出几年便能开始收徒,将来会变成有名望的长老。可每次我问他,他都只毫不犹豫地道出两字:“不悔。”

      我们一路向北,背着一些不算繁重的银子和医书,走了几个日夜。

      医术到底是亘古不变的看家本领,我们在这座新的村子里很快便寻到了生计,也没饿着自己。

      在彻底安顿下来以后,我们成亲了。没有大红的嫁衣,没有丰盛的宴席,只有两颗早已相依为命的心。

      他青涩而又急切,一面情不自禁地在我耳边不断呵着热气唤我“师父”,一面又小心翼翼而又迫不及待地吻着我。

      动作越来越急切了,渐渐地不再那么轻柔,而是带着一丝令人招架不住的狂野。

      然而,这一切都在他终于看到那抹殷红的血迹后戛然而止了。

      “……师父?我……你、你疼不疼?”

      他眼里是遮掩不住的慌。那只宽厚的大掌就这样攀上我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而我,在疼痛过去以后,一颗心不知不觉被不可言说的情欲填满,竟也没答话,只是意乱情迷地,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滚烫的手心。

      他又愣住了。我见缝插针地仰起头,主动吻上那两片刚分离不久的唇……

      秋天来得快去得也快,在立冬那天,我故意神秘兮兮地将自己的胳膊伸了过去,鬼使神差地要他为我把脉。

      他不解地笑着,依言将手指搭上我的脉搏,嘴里还在说笑:“来,让本神医为娘子瞧瞧,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然而下一瞬,他眼里的那点戏谑,就全被惊愕给取代了。

      “这是……滑脉?师父,我们……”

      他红润的眼眶里洋溢着莫大的喜悦,一把搂住我的腰肢,本欲将我打横抱起,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迅速将动作转为俯下身去,紧贴着我尚且平坦的小腹。

      “就叫当归吧。”这名字,是我起的。

      我早已无亲人在世,要说对南榆族还有什么留恋,只能是那棵见证过我生死的老榆树了。

      可他不一样。他还有姐姐,他还有牵挂。

      初为人父,阿晓的孩子气比当初削减了不少。而当归,却是纯粹的顽皮性子,在她爹的带领下愈发天不怕地不怕起来,像只初生的小牛犊。

      她到底还是个小丫头,陪我们走了几天几夜的路,早就不耐烦了。

      “娘亲,我们到底要去哪?一点都不好玩儿!当归的脚走得好痛!”

      我笑着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小脑袋:“那你倒是说说,有多少路是你自己走的?”说罢,又扯了扯阿晓的袖子:“放她下来,让她自己走!”

      当归这才吐了吐舌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抱住她爹的脖子,很罕见地闭口不言了。

      “师父,我们到了。”

      阿晓突然停住脚步,放下背上的当归,凝望着远方的一片青山。

      七年不见……这里基本上毫无变化。连泥土的气息也是当初一般芬芳。只是不知……姐姐是否变了?她大概很记恨我吧,把她从小相伴的弟弟自私地带走,一走就是七年。

      “……阿晓?”

      一个久违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晓和我同时缓慢地回过头去。在看到那张历经沧桑的脸后,我的心顿时痛如刀割。两个字同时从我们的喉咙里沙哑地挤出来。

      “阿姐……”

      这本该万分温馨的场景,此时此刻让我感到了一丝说不出的诡异。

      阿姐她……怎么会这么老了?我们离去不过八年时间,她怎么好似已经垂垂老矣?

      难道……是被我们气得,生了一场大病?

      我的心不知为何开始剧痛起来,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接连滑落。

      我几乎是飞奔到她面前,一面流泪一面唤她:“阿姐!”

      可她不仅样貌,就连声音,也已经那样的苍老:“沉月,我对你不起,对阿晓不起……”

      说罢,她竟像睡着了一般,软绵绵地垂下了手。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我们明明私奔了,明明是我们对你不起啊!

      我脑海中渐渐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我强迫着自己不再想下去,回过头去发了疯一般寻找当归。

      好在,当归还在我身边。我松了口气,紧紧抱住她小小的身子。

      可是,可是……

      这根本不是当归!这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和年轻时的阿姐有几分相似,这是……采采?阿晓的小外甥女?

      可是……我不是七年前就走了吗?那时阿姐尚且有孕在身,我根本没见过这个孩子!我又怎么会知道,她叫采采?

      阿晓……阿晓呢?

      我连忙转过身去,去寻找那个几十年间从未从我心中消失过的影子。

      可终究,只是影子。

      “师父!”

      有人喊我!是他吗?不!这不是他的声音!

      再睁开眼,我眼前的却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老妇,大概六十来岁模样。

      我发了疯地抓住她的肩膀,失神地唤道:“阿晓……”

      那老妇却无奈地笑了:“师父,您又犯病了。我是采采,不是小舅!”

      采采?她是采采?采采都这么老了?那我……

      我四处寻找着,没找见铜镜,只好在一个大水缸里,勉强照了照。

      ……这是谁?这个满脸皱纹、牙齿早就掉光了、头上零星飘着几点白发的疯妇,是谁?

      这不是我!

      我明明才二十四岁!我有白皙细腻的皮肤,还有一头引以为傲的浓密黑发……

      二十四岁……对,我被一纸婚约逼得走投无路,所以今日想找一棵粗壮一点的榆树,不如就此了结算了。

      可是……我不能死!我好像答应过什么人,要活得久一点,要等着他,要一同投胎。

      我如今已经是九十岁的长寿老人了,够久了吧?

      至于到底是答应了谁,我记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我恨他。

      我恨他如此自以为是,从不问我心里究竟作何想法,从不给我选择的机会。

      是他,孤注一掷地离开南榆族,非要跑到清冷的寺庙里做什么和尚。也是他,独自在小木屋里住了不知多少年,明明知道我就住在老榆树附近,却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我为他活了下来,而他却要为我去死。

      那一日,听采采说,他的法号名为“忘尘”,可他从未忘记红尘世俗里这个活生生的我。

      听到我终生未嫁后,他喝得大醉酩酊。

      听闻此事,我心中难免大为畅快。

      若聆晓,忘尘,管你究竟是谁,你终于后悔了吧?

      你后悔当初自作聪明地离开我,还要说什么给我自由了吧?

      你让我嫁人,我偏不嫁!你以为我是谁?和你一样畏手畏脚的懦夫吗?

      是啊,我就是个懦夫。不然,在老榆树下的最后一晚,我为何一言不发,呆呆地坐了一夜?我为何没有挽留你,又为何没有告诉阿姐“水长东”一毒是假的?

      是,因为我在同你赌气!

      赌来赌去,竟连我自己也不知,恨的究竟是谁了。

      如今鲐背之年,我早已油尽灯枯。时不时地犯些疯病,还要麻烦采采照顾我。

      我想,你肯定没能活过我。下辈子,轮到我来做这个懵懂到不知情事的傻姑娘吧。

      可我必须得走了。不然,相差年岁太多,就又做不成夫妻了。

      说到要走,我不仅不怕,反倒有些期待呢。从前总听族里的长老提起,人在死前一瞬间会看到这一生最为珍视之景。

      若这是真的,我看到的……当是不知多少年前,一个少年面红耳赤地在我面前“哐当”一声跪下,响当当地喊道:“师父!”

      我笑着上前将他扶起,眼波婉转地将他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再淡淡地开口:“你要拜师,那可不成。你要娶妻,我倒是可以考虑一番。”

      他的耳根子更红了,颤抖着改了口:“那……娘子?”

      我没说话,只是悄无声息地将头靠在了那结实的肩膀上,就像从前无数个日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番外四: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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