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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一:浮生若梦 那支柳银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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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极不情愿地睁开眼,打量着陌生的环境。我本以为我会死,结果不仅没死,还感到一阵清风扑面而来,说不出的舒服。
我眼前是一个目若繁星的姑娘,身穿一袭青衫,头上却簪了一朵极不相衬的艳红的花。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见我醒了,松一口气一般地笑起来,笑时眼睛眯成一条缝,让我从心底升起一股暖洋洋的亲切感来。
她说,是她救了我。
她说,要我以后陪在她身边,同她一起研习医书。
她不知道的是,那本毒书早被我给发现了。我故作不知,出言询问,她果然被吓得魂不附体了。
她两颊生出不自然的红晕,连话也说不利索了。这般吞吞吐吐的样子,当真有趣得紧。
看着她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心底不禁洋洋得意起来:你成天就知道逗别人,原来你自己也有今天?
从前的许多年里,我害怕雪,更怕它带来的钻心的寒冷。
可我今年却偶然得知,即便在鹅毛大雪中站上足足一个时辰,甚至不停用手掌接触冰凉的雪,也是不大冷的。
只是说我闲话的人似乎越来越多了。
我早已听得麻木了,因此反而丝毫不畏惧。我总担心她会因此远离我,没想到她反而不停安慰我。,倒好像怕我不高兴似的。
此生有人愿意对我至此,我便愿意为她赴汤蹈火。
可我不仅没为她赴汤蹈火,反而做了大大有愧于她的事。
我曾经竟然真的想过要与她厮守一生。可我似乎忘了,我生来就是受苦的命,何必将她的平安日子也给毁了?因为我鬼迷心窍,对她起了不该起的执念。
她说她喜欢我,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的。
她像是一朵天真烂漫的莲花,而我是深厚的淤泥。我怎敢自剖肝肺,让她见到这丑陋不堪的真实面目?
可是我又贪心至极,实在狠心不下离开她。
于是我在所有的路中,选择了最卑鄙无耻、最难以启齿的一种。
我隐约记得在偷来的毒书中,有这么一种怪毒,名叫“水长东”。于是我以身犯险,不仅再次偷了毒书,还偷偷摸摸制了此毒。
在做这些事的半个月里,她没有再来找过我了。我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比我在梁府时的更甚。
我看着她赠我的紫竹洞箫,自言自语道:“采采,别生气了。我马上就去找你,从此以后,你我二人恩爱不疑,我会费尽心思留住你的。即使日后你真的铁了心要走,我也绝无半句怨言。我此生经历是非实在太多,只求能与你,度过几年缱绻日子,我此生无憾……”
毒制好了。本想等到翌日天明再去找她,却没成想她黄昏时就邀我去用饭了。
她待我如此无微不至,我却恩将仇报,称其不备将毒粉下到了她的汤里。见她迟迟不喝,我等得有些急了,只好先行喝了自己的,希望能引起她的注意。果不其然,她喝了。喝完之后不过短短几日,我们便决定成亲了。
成亲的日子是传说中牛郎织女相会的七夕节,也是她的生辰。
只差一句“夫妻对拜”,我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我看着红得耀眼的盖头,不敢想象这个日子里她有多么的艳而不俗,多么的令人心驰神往。
也许是命中我本不该获此福报吧,只差一步的事,到底还是被面目可憎的官府给打搅了。
我从这帮人的穿着打扮上,一眼认出这是朝廷的人。我手足无措的慌乱了,就像我从前遇到任何困难时。
虽然没有亲自掀开盖头,可我还是见到了她今日施足粉黛的动人的脸庞。只是她全身都由于惊惧而不由自主地抽搐着,我心如刀绞,却根本束手无策。
少主死了,老族长也死了。老族长临死前将昏迷不醒的她交到我手中,嘱托我带她平安无事的离开。我多么想依言照办,可上天却连这样一点生机也不给我留。
在南榆族遭险之时,来了另外一伙趁火打劫的人。与朝廷的人目的不同,他们是来找我的。因为我哥哥得了重病,父亲的家业没有人继承了。
在被打晕之前,我恋恋不舍地看了她最后一眼。慌乱之间,我忽然闪出这样一个念头来:若是我没有招惹她,南榆族是否就不必遭此大祸了?族人们都说我居心叵测,看来我不仅居心叵测,还总是将厄运带给不相干的人……
醒来时,她已经不见了。
就是从那天起,我决定认命了。芸芸众生,各有各的苦。我连自己的都承受不了,又能替谁分担呢?也许梁家就是我的归宿吧。即使我深深痛恨着这个地方,即使我回忆起来对这里只有无尽的厌恶,可我为了不再祸害别人,只好留在这里,重新成了梁家的儿子。
我爹的情况比之我哥哥的更为不妙,仿佛随时都可能断气。本来视我如贱犬的梁家,竟会在朝夕之间任由我摆布。
风云易变,江山易改。这世间万事,原是如此不可捉摸。快活自在如她,也会在一夕之间不得不远离家乡。我总是悻悻地想:如果不是我非要强扭生瓜,也许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也许这是上天的决策吧:我和她,这辈子注定不能走到一起。
经商的这十年里,我的想法有了变化。我不再追求不可能属于我的东西,而是学会了利用手中的银两。譬如,从京城官府手里花高价买大量药材,再将它们低价卖到偏远的镇上去。照这样下去,梁家的老本迟早要被我给吃空的。不过我也不是很在意这个。因为我早就知道,梁家,会遭到报应的。要是这个报应能由我亲手实施,就更为大快人心了。我哥哥就躺在自己的榻上,连坐起来都费劲。我每天都去看望他,顶着一张笑面虎的假意笑脸。
梁府原来是有大批下人的,可我给足了银子后将他们几乎全都遣散了,只留了两个在家中照顾病入膏肓的父兄,因为我不习惯有人天天盯着我。话虽这么说,我自己身边却也留了一个十来岁的小伙子,名叫阿善。他根本没地方可去,就像刚从梁府逃出来时的那个我。
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千里迢迢赶到曾经南榆族存在过的青山上,逛逛周围的镇子,想着:万一哪一天就碰上她了呢?
可就算碰上了,又能如何?我难道要恬不知耻地继续去叨扰她么?万一她如今已经另嫁他人……我不敢再想了,每次思绪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可是我真的如梦里一般,真的看到了她九年后的样子。芳姿玉颜,不减当年。她为母亲买药,我就遥遥地看着,竟不敢上前相认。
又过了好些日子,我四处打听才知,她在一家名为“闻琴阁”的茶肆里,已经九年了。茶肆的主人胡旭是个年龄与我们相仿的青年男子,我猜不透他们的关系。
我制了从前在南榆族里时学到的可疗愈咳疾的药,差阿善特地送到了胡旭面前。听阿善说,他很是高兴。我本想即刻便去会会你的,京城那便却突然来了信:我爹死了。
我匆匆赶了回去料理丧事,这一耽搁便又是一年。
等我再度快马加鞭赶回高粱镇时,却听说你要嫁人了。茶馆里一片暧昧的氛围下,她冷冷地将头别过去,似乎并不识得我。而那位“胡大哥”,倒似乎是个忠诚可靠之辈。
我根本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到底是替她欢欣,还是替自己悲哀?我全然不知。我只恨自己来得太晚,这十年间,明明任何一年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却独独不是前九年中的任何一年,而是第十年,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成亲的第十年……
她能过上平安喜乐的日子自然很好,即使余生我与她再不相关,我也不欲再行打扰了。
可偏偏在我本想走的那天,在一个身着华丽衣裙的年轻姑娘头上,看到了一支熟悉的银簪。其上柳枝状的流苏任性地飘摇着,让我心间一阵痒。
采采,原来你现在的日子过得这么不容易。就连我们成亲时你带来的嫁妆,唯一能证明我们曾相爱过的东西,你都不得不变卖么?
见她潦倒,我实在于心不忍。于是我将银簪赎了回来,本打算将它亲手交还给她,此后便不复相见。可还没等我找到她,就听到胡大哥说,他们的亲事作罢了。他郑重其事地说,他看出来了,她和我才应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采采,他说的都是真的么?为何你要这么做?难道,真的是为了我?是我害了你么?若十年前我没有亲手下毒,你还会对我心生眷恋么?
若你真的于我尚存情念,又何苦冷面相对,故作不识?你是不是怪我太狠心,十年了才来找你?还偏偏,是你将要成亲的档口……
可你和胡大哥分明没有相爱!难道自由洒脱如你,也要过上将就凑合的日子了么?
她张扬肆意的模样早已不见了,不敢抬眼的拘谨神情让我好生心疼。
我再也不想知道,这段姻缘究竟是对是错。我只知道,十年前熟悉的感觉重复撵上心头,什么正人君子、什么名正言顺,我再也顾不得去想了。我心中反反复复的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再一次娶她为妻。
十年前发了疯地想要体验却随着时间渐渐淡忘的东西,竟是在今晚体会到了。
我轻轻吻着她柔软的唇,她愣愣地站着没有躲闪。
我本以为,真能就此幸福下去。
可我和梁家的缘分似乎远比我和她要深得多。
我哥哥跋涉千里来找我了。我实在不愿让她牵扯进来,只好让她另外定一个日子。她满面愁容的说,那就五月廿九吧。我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是十年前她将奄奄一息的我救起的日子。临走时,我向她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可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一眼,竟又是二十年。
原来哥哥的病突然之间好转了。一旦尚有一线生机,他绝对不会给我留任何余地。若此时是十年前,我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权不留余地全部交给他。可现在已是大不同前了,我需要这些钱财,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了。
作为人尽皆知的商人,不能明目张胆地残害兄弟,落人口舌。这一层他从未考虑到,我却早就想得明明白白的。于是我只好另辟蹊径,不动声色地与他周旋。
我假意跟他回府,却在第一晚就忙不迭逃走了。同往常一样,我身边只有阿善一个人。他却拿出不少银子,重新收揽了一大批伺候他的下人们。可惜他不知,在他身旁贴身服侍了二十年的小知,早就身在曹营心在汉,归入了我的麾下。
日夜喂给他的,不是什么苦口良药,而是南榆族的慢性毒药。
我又赶在六月之前回到了高粱镇,想着无论梁家这个烂摊子何时方能收尾,我都不能再让她等了。
可当我满心期待回到“闻琴阁”时,却发现她已不在了。师娘只说她去了清欢镇,却也不知她为何迟迟未归。
我无奈之下只好定下了乞巧节这个日子。
这是她的生辰,是她眼波流转地对我说:“以后我过生辰时,你也要跟着一起过!”的日子,更是她与我姻缘初定,喜结连理的日子。
她不曾知道,那支竹箫从那天以后我日日揣在怀里,每每她没在我身边,我便要翻将出来,独自钻研一会儿。一年时间,小技已成,本想在成亲后日日吹与她听的。可谁道人世短暂,浮生匆匆,只一曲心愿,竟要等待整整三十年。
京城那边一切交给了小知,我带着阿善来到清欢镇,目的是找她。我隐约觉得,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她才会耽搁这么长时间。
还没找到她,我先遇到了另一个大出意料的人。
这人正是本该老老实实待在梁府的我哥哥梁永寿。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不在京城好好待着,也来到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偏远小镇来做什么?难道他依旧不肯给我一条活路,竟追杀到了此地?不可能。这整整十年间,梁家的生杀大权全都掌握在我手上,就算我打算暗中除掉他而面上对他不理不睬,就算他对我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也该尚存三分忌惮才对,怎能如此明目张胆?
我暗中跟着他,花费了不少时日,方有了些眉目:他在此地不嫌麻烦逗留这么久,压根与我没有半枚铜钱的关系--他为的乃是一位女子。她原也不是这里的人--她是远在京城的一位官员的女儿,名叫周霜。
见到我的第一眼,周霜朝我抛了个媚眼,令我浑身不自在。我不想惹是生非,便匆匆离开了。
后来我才发现,这二人在这不该在的地方,原来大有蹊跷:周霜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做事极端任性,从不计后果。她哪能平白无故从京城来这南方小镇?只能是梁永寿带她来的。
梁永寿一向形事缜密,怎会同这个大小姐一起没个分寸地闹下去?这件事,绝不是私奔那样简单,只怕梁永寿他另有所谋。
与此同时,我听说了清欢镇突然开始大量需要绣娘的事,心中疑云更厚了几分。
梁永寿算计颇多,周小姐却是个没什么头脑的姑娘。开始时我派阿善换上锦缎衣裳接近她,结果这位心高气傲的姑娘连瞧也不瞧上一眼。我实在没法子了,只好亲自装作世家公子接近她,与此同时还要躲避着。
她果然不谙世事,我问的话她基本全说出来了。只有一样颇为怪异,那便是每每她看到了我,总要莫名其妙腼腆地拿起团扇来,遮在嘴边笑一会儿。
我从她口中得知,清欢镇突然多了许多绣房,便是为着梁永寿的缘故。而梁永寿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竟是为了讨她欢心。
越是精致的布料,其上所绣花样越是花团锦簇,价钱越是贵得离谱。不仅如此,镇子里开的绣房也越来越多了,那些绣娘们几乎是在没日没夜的干着活,拿到的铜板却甚少。一切头重脚轻的不合理现象,只为这一个大小姐的一时兴起。
我花高价买了几匹,在小巷之间一一将它们展示在周霜面前,沉声问道:“这些精布,便是为你?”她丝毫没犹豫,满脸骄傲地点头认了。
我也顾不得她会不会信我了,义正言辞道:“你可知他为何肯在你身上花这么多心思?”结果她完全天真烂漫,无辜道:“因为他喜欢我啊。”
我叹了口气,也不愿与她多起争执,只将事实摆在她眼前:“他是想让你放松警惕,坏你名声,得以攀上周家的高枝。你要是还要命,现在就回去,报了官只说是他将你抢了去,从此以后也不要再做这等为难百姓之事了。”
她愣了愣,竟真的乖乖回去了。离开时,她拽着我的袖子,居然还有心情笑:“那你呢?你为什么帮我?”我冷冷道:“我不是帮你,我是在帮被你们摆弄的苦不堪言的百姓。”
这件事便了了。
至于她……我依旧苦苦找寻,她依旧杳无音讯。
七月初七之时,她的身影尚且没有一丝眉目。我心中尚存了一丝侥幸:万一她已经在茶馆里等我了呢?
可当我赶回去时,却彻底傻了眼:这里不仅没有她,就连师娘、沉月大师、胡大哥他们,甚至于整个茶馆,都不见了踪影。
就如同这一切不过是我梁浮生的一场梦一般。难道我与她从未重逢?只因我思念太切,生了幻觉?又或是什么杨采采、若聆采采,原是我连这个人也根本不识得,只因为年少时太过孤寂,编排出这么一个人来,无缘无故地待我那般好。也说不准我早在十一年前的赤灼花从旁就咽了气,这一切荒唐就更不真切了。
我似乎有些茫然了,连接下来该去哪里都惘然未知。
我在高粱镇浑浑噩噩地住了一年。在这年的冬天里,我在深厚雪地中捡到一个婴儿,是个男孩,在襁褓中咿咿呀呀的尚且不会说话。
奇怪的是,他在我怀中就静静躺着,极少哭泣。
阿善说,这孩子既乖巧又孤苦无依,不如咱们要了吧。我答应了,给他取名阿仁,从此做了阿善的弟弟。
只是这照顾婴孩之事,我连半分经验也没有,只好花银子请了乳娘,才不至于饿着他。
每每看到他惹人喜爱的小脸时,我总遏制不住要生出一个没什么边际的念头来:若是我与她也有了孩儿,定不会是这般安静的。如她那般吵闹,定然在襁褓之中连哭闹也不舍得停歇。然而每次有了这样荒谬的念头,我又要耗时间来打消这个念头,再悲切地嘲笑自己一番。
我的日子越过越混沌了。除了照顾阿仁和胡思乱想以外,我竟无事可做。
直到阿善告诉我,小知的信上说,梁永寿已经死了。我这才仿佛终于醒过来,想起我还有何等重要的事未完。
我一生唯其两志,一是做个悬壶济世的医者,二是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到头来此两志一志未成,倒有个我不大稀罕的商人的身份一直拽着我不放。
只可惜我既无此志亦无此才,守着梁家浩浩荡荡的家业,竟无半点力气延续下去。
剩下的这些银子,我留了其中一隅保证下半辈子的生活,剩下的全用来卖草药了。
小知得了赏赐以后也回家了,我身边却不再只有阿善,还多了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小阿仁,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从此便说起来没完了,惹得阿善总笑话他像只小母鸡。
我带着那些草药,回到南边的边陲小镇,做了一个半吊子大夫,只赠药不收钱。也许我的第一志,便算是完成了吧。
只可惜好景又不长。我为别人瞧了那么多场病,却独独没瞧出来自己的毛病。我想这大概便是人常说的“报应”吧。
梁家父子从我记事起便没给过我和阿娘好脸色,就连一条生路也不给我们留。所以他们接连得病死了。我丝毫不念及兄弟情份,对世上仅存的亲人赶尽杀绝,所以我也要得病死了。就连对我忠心耿耿的阿善也跟着遭了报应,害上了厉害的风痹,连走路都费劲了。我早就知道了,越于我有恩的人越容易被我连累的。可这两个小子偏偏是倔骨头,说什么不肯离我而去。
若说不甘,也是有的。只是年纪越来越大了,这种东西也就渐渐淡了。
我怀疑的事终于有了结果:那个人根本不是我凭空捏造出来的。
为何突然就知道了呢?因为我在六年后又见到她了。我知道她做了绣娘,与身边人相处得甚是融洽。我知道她每个月都要上山烧香拜佛,却不知求的是什么。
我知道她仍是没有出嫁,却不知是否为了我。
故人难觅,故人之物倒是易得。在卖些金银细软的铺子里,我又见到了十七年前了我和她成亲之日她头上所戴的银簪。它静静地躺在那,像是她当年戴着红盖头与我共拜天地的样子。只可惜这盖头并未由我来揭,这枕边人自然也不是由我来做了。
眼下我终于再也没了家族的羁绊了。我大可以堂而皇之出现在她面前,再次上演一出物归原主的戏码,再次品尝一次情不自禁的滋味。
可这人哪,总是越活越不如从前的。既然六年前的我比不上十七年前的我,那么现如今的我自然也比不上六年前的我了。
不知为何沉月大师突然改行做了算命的。我找她算过一次,彼时她竟已认不出我来了。她说我是“红艳煞造命难消,孤鸾星桃花带刃”,我无话可说,只得奉承道:“大师,您算的还挺准。”
我在她下山的必经之路上月月等候着,看着她从带着两个人变成孤身一个人,看了十四年。不是我不想再看了,也不是她不再上山了,而是我自知时日不多了。
在没有她的这三十年里,我常常在梦中见到这张熟悉的面孔。最近几夜,更是闭眼不离我狠心给她下毒的场景。
醒来时不免心酸难言,只得自言自语地叹道:“是我,是我误了她这半生……”
我此生的最后一愿,是再见她一面。不是隔着好远的山路,而是面对面。
我令阿善假扮被蛇咬,特地引得她来了。好在一路上由阿仁背着阿善,也没露馅。
也许她已经看出了破绽,但还是来了。我只为看她一眼,却没想到正经重逢时该说些什么。
我问她因何多年未嫁,她居然说我得了失心疯,将她给忘了。
我在心底又将自己给嘲笑了一番。
采采,我怎敢忘了你呢?我清清楚楚地明白,你也没忘。不仅没忘,还深深恨着我呢。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敢向她坦白一切。
我只想就这般,日日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陪着她。
陪她叹榆花凋零,陪她赏初雪晚落,正如我们三十年前一般。
可天长地久有时尽,再美的日子也有过完的一天。
有些话我已经瞒了一日又一日,瞒过了三十年,却瞒不过一辈子。其实也差不多,正是我的一辈子。
我本以为,说完这段话便可再无眷恋地扬长而去,此生与她再无瓜葛。
可她却突然告诉我,“水长东”一毒,原不止我一人下过。我感到自己的身子完全僵住了,久久动弹不得。
她大概是想告诉我,我们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人,如此狼狈为奸,倒也着实相配。
可惜为时已晚了。
若不是为她提了一口气,我可能在除夕夜时就已没了性命。今年的除夕夜格外的冷清,我却总是想起二十年前那一幕,我情急之下吻了她,那时竟真以为能成全这桩美事。
那支篆刻着柳树的银簪,我终究没还给她,而是将它放在了我的棺材里。除此之外,还有三十年前她赠予我的那支竹箫--在她面前悠悠奏上一曲的愿望,也已实现了。
她曾经信誓旦旦地说,以后每年生辰都要与我一起过。结果不仅没了生辰,就连顶普通的采药日子,我们也没再一起过了。
我心头漫天的苦涩里突然泛出一丝欣慰来:她也给我下了毒。那我走后,她岂不是要一直思念我了?然而霎时之间,这层淡淡的欣慰就变成了更深刻彻底的痛苦,像上千只蚊虫叮咬侵蚀着我的心肺:我是不必再痛彻心扉地遭遇一遍了,可她呢?一生如此之长,她爱着一个没解释清楚的已死之人,又该如何度过?
倘若我们不曾相互算计,倘若我们真心相爱过……
我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一张灿烂如春晖的笑脸。
“我给你取个昵称,就叫阿鹿,如何?”声音清脆,如箫声婉转动听。
我当时便想,有人愿意这么待我,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