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廿三.余生悔 我对你来说 ...
-
我大奇道:“咦?小兄弟,你怎知道我住在这里?”小兄弟坦然笑道:“这倒不难,我一打听便知道了。”
“你兄长的伤可好些了?”
“姐姐放心,我哥哥已经无碍了。”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家大人说,要请你到他家去住。”
他家大人?这人是谁?还要我到他家去住?我被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兄弟见我面色不对,连忙红着脸改口道:“姐姐莫怪,是我说的不清楚了……我家大人是说,像你这般心地善良又医术高超的人当世已经不多了,请您考虑考虑,做大人宅中的医女,报酬肯定少不了的!”我在心底暗暗笑了起来,心道:心地善良也就罢了,你是从哪看出我医术高超的?这小兄弟,八成是个骗子!于是摇摇头,一口回绝道:“小兄弟,你就别白费口舌啦。你家大人给我再多银子我也不会去的。我在绣房中朋友甚多,才不要住到你家大人的宅上去。”小兄弟有些急了:“大人还说,用不着你看病时,你随时可以到外面来走动,大人他绝对不会干涉的!而且宅中有好几间屋子可以给你,你的家人也可接来的……”
我笑吟吟地听着,等他扯得谎实在是不真实了,便没忍住拆穿了他:“小兄弟,我好心救了你哥哥的命,你却谎话连篇来骗我,不会于心不忍么?”小兄弟急忙辩白:“姐姐,你误会了,我真的没有骗你……”我被他逗得乐不可支,暗中笑话他骗人的技术实在不成熟。好嘛,既然你执意不肯悔改,可就莫要怪我无情无义了。
我正色道:“好吧,那我便来问问你:你家大人叫什么名字?他生的是什么病?病症如何?”我满心得意的准备迎接他哑口无言的模样,不料他却认真地答道:“我家大人姓梁名浮生,得病的也不是他,是我哥哥。我哥哥名叫阿善,除了今日被蛇咬之外,他还早就患上了风痹,若是姐姐愿意到宅中日日施针相救,我……我粉身碎骨也要报答您!”说着,他竟屈下膝来,竟是要下跪。我连忙扶住他,怔怔问道:“小兄弟,你再说一遍,你家大人……名叫什么?”
小兄弟字字清晰的重复了一遍:“我家大人,名叫梁 浮生 。”
只听得脑袋里“轰”的一声,像是快要炸开来了。我一瞬间只觉心脏狠狠荡了一下,太阳穴微微发麻,一脱力竟险些跌坐在地。二十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就这般冷不丁的出现,没给我缓和的余地。那小兄弟见我反应剧烈,也不知所措起来。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我跟你去。只是,先让我同姊妹们道个别。”
我最不愿看到的一幕终究到来了:我脸色惨白的走进绣房,眼前的姐妹们有二十年前就共同患难过的,也有前些日子刚相识的。这些人中,属高姐姐与我关系最为紧密。可她也已经上了年纪,不知这活计还能干多久。
高姐姐见到我,亲切叫道:“哎呀,你去烧个香,怎得这么长时间?再不来干活,今天可没饭吃了!”我惨然一笑道:“高姐姐,我要走了。”高姐姐愣了须臾,我只说:“有个人家找我,说缺大夫。”说罢,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与高姐姐相拥着道了别。然后叫了我娘,再寻到了大街上正给人算卦的师父,我们便真的搬到梁宅去住了。
我要搬到三十年前的老情人家里去给他做下人了。想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小兄弟领着我们往梁宅走时,我便后悔了,不住地在心中默默数落自己:杨采采,你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何偏要亲手将它毁了?
我本来说什么也不愿去的。可就在那一瞬,听到这三个字的一瞬,我心中再也顾不上旁的,隐隐约约就只一个强烈到自己无法抑制的念头:我想再见他一面。
我就是一个这般喜欢冲动行事的人。直到真的朝梁宅的方向走去,我才后知后觉的想到:说不定人家现在早就妻妾成群了,而且个个都是有钱有势的名门小姐。我何必巴巴跑过去,主动承受这般屈辱呢?
一路上,大家都沉默着不说话,大概是各有心事吧。我特地观察了一下,发现阿娘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这就奇了,反正阿娘也不用再干活了,住在哪不是住?去梁宅做下人,再怎么说也应该手头多点钱才是,怎么阿娘反倒闷闷不乐?她也思念绣房中众多姐妹么?
先打破沉寂气氛的是近日来性情大变的师父。她笑嘻嘻地说:“采采阿,你可真是有出息啦!为师跟着你,日后定能吃香的喝辣的!”这句话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是听着有些不舒服。我岔开话题,转头向小兄弟问道:“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呢?”小兄弟恭谨地笑道:“姐姐叫我阿仁便好。”
阿善,阿仁,兄弟俩一双好名字。
“姐姐,不知你芳名为何?”我十分警惕,心道:免得多生事端,还是编个名字为妙。
“我叫杨生花。你不必客气,叫我花姐就好。”话音刚落,我猛地想起一桩事来:方才师父,好像已经唤过我采采了……
好在阿仁似乎并未察觉,只是笑着微微颔首。
梁宅和我想象中的气势磅礴的阔家宅院不太一样,反而很简陋,院中只有清一色的花花草草,倒和我的新名字甚是相配。除此之外,还有一棵引人注目的枝干粗壮的老榆树,一眼望去皆是因仲秋而明黄的密密麻麻的榆叶。整个宅中只有五个屋子,整整齐齐的摆放着。阿仁向我耐心介绍道:“正房是大人自己的屋子,东边是药屋和庖屋,西边第一间是我和哥哥的。西边第二间,便是花姐你们三人的啦。”我愈发觉得奇怪了:这宅子怎生这样草率?简直像是刚建的。
其中不合理之处实在太多了,我拣了最明显的一个问道:“那……夫人住哪?”
“我家大人今年四十有七,可还未娶妻呢。”
四十有七,至今未娶。
是……我的缘故么?难道水长东之毒,毒效尚在?可我那日明明看见……而且依照之前的行事风格,他应当是个极尽奢侈之人,他的宅子又处处透露着一股清贫?
这些年来从未消停过的惶恐在此刻海水般彻底将我淹没了。我隐隐约约觉得,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是我想错了。这么多年错得越来越深了。
“大人还没回来,您可以去休息了。”
我点点头,带着阿娘和师父进了西首的第二间屋子。极尽简朴的屋子,倒也素净。一张宽大的床榻足够三个人睡了,正对着床榻是一个明亮的窗子,窗下有一张四四方方的书案,东南角有一个木柜,上面摆着一个铜镜,镜旁还有一个瓷瓶子,瓶子里插着些许状若烟丝的清雅兰花,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幽香。
“采采,你说这人是什么来头?怎么好像很落魄似的?”师父细细拂过兰花叶子,漫不经心地说。我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不知该怎样揣摩。
“大人,杨姐姐我带来了,就在屋里呢。”我全身都僵住了,明明清晰地听到了朝这里迈步的声音,我却固执的不敢回头,仍旧怔怔地望着瓶中的兰花。
身体里的激烈的心跳声和门外缓缓的脚步声已经混为一谈。
听声音,他已经进到了屋里。此时此刻,我的肠子已经悔青了:若是没有答应阿仁就好了。此时我应该还在绣房里一边同高姐姐欢笑打趣一边做着本应我做的活,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亲手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可我冲动之下决定答应这门差事,不就是为了再见他一面吗?
这一面,终究是见到了。他已不再穿着织锦的华贵衣裳,而是穿了一件大出我意料之外的蓝色粗布衣裳,像是从前在南榆族。到底是上了年纪,就连他那样一张曾经勾人心魄的清秀脸庞之上,现在也是爬满了皱纹。而且眼中即目所见的不再是情义了,是说不尽的憔悴和沧桑。本就清瘦的身躯几近干瘪了,要不是眉边一颗黑痣,我定然认不出他来。
“医女杨生花,见过大人。”我稍稍欠身,行了个礼。
“阿善的病,麻烦姑娘了。”他微微颔首,还了个礼。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我不知他有没有认出我来,亦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我这个旧情人。
他唇齿微张,似要说点什么,但最终也没说,静悄悄的出去了,又剩下了我们三个。
每次他出现,都像是一场迷茫朦胧的梦,我总觉得不真实,不像适才刚发生过的。心脏又莫名其妙开始抽痛起来,这次眼眶里却挤不出泪来了。
“这,这不是……”阿娘脸色惨白,原来她认出来了。我轻抚她的肩膀,带着苦涩的笑说:“人家早就认不出我们来了。”
师父大奇道:“什么?这个公子,莫非你们都认识?”我叹口气,望望师父,觉得眼前的这个她越来越陌生了,像是无缘无故的生了一场大病,根本没人察觉,等发现时却已病入膏肓了。
心中尚有好多疑团,我却无论如何不敢再见他一面,更不敢亲口问他。这一个错,究竟如何才能补偿呢?
第一次给阿善施针时,梁浮生就在一旁紧盯着。我心中不免紧张,拿针的手却并不发抖。这个过程很快结束了,于是我又陷入了一种无言的慌乱中。
“不知杨姑娘今年春秋几何?”似乎是无意的搭话,他不冷不热地问。
“不瞒大人,再过两三年就到知命之年了。”我不咸不淡地答。
“嗯,甚好。恕在下冒昧,姑娘这个年龄,按说应该连孙儿都有了。怎得却是连个丈夫都没有呢?”我又是一僵,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冒昧,而是因为他问我的正是我想问他的。
“不瞒大人说,我年少时曾有过一个丰朗俊逸的夫君,夫妻之间恩爱和睦,情深意重。不料我那夫君年纪轻轻便得了失心疯,竟把我给忘得一干二净了。”说罢,我偷偷地将眼光瞄过去,他似乎真的怔了一下。我颇为得意,却瞬间又觉得不妥:我说他得了失心疯不记得我了,可眼下我不也没认他么?这怎么算?难不成我也得了失心疯?
罢了罢了!我理直气壮地反将一军道:“那大人呢?大人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没见夫人相伴?大人可去算过命没有?”
他始终不见波澜的脸上突然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悲伤。等了半刻,不闻回音。我顿时再一次生出了悔意:明明是我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却还要这般没脸没皮的问人家。
我心中的疑惑不仅半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旺盛了:这么说,水长东的毒效真的还没有消退了?如果真是这样,他怎会认不出我?
只听得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然后是一句幽怨的轻飘飘的话语,说话时面无表情,冷冷淡淡:“我年少时于情爱之事半分不懂,以至于犯下大错,令我后悔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