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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春和 两道乱了分 ...

  •   凉沁的海风穿凿过礁石缝隙,漏出细碎清越的哨音,卷起的浪潮温缓地拍击着身下崖壁,溅起点点碎银。

      夜深时分的海面,宛若一方泠泠琉璃无声地涌动,漫天星辰光影尽数倒扣其中,似拥抱了一整个沉默而永恒的宇宙。

      璇玑独自立于沧浪崖上,与漫天星辉、万顷沧波相对,天地寥廓,夜风吹拂而来,曳动她红色的衣裳,青丝随风卷起,悠悠飘向身后,与夜色、海风、星光缠作一处。

      身后空旷的平崖上,一地霜白,嶙峋的山石静静卧在月光里,几簇泛着光晕的星垂子在石缝中摇曳,迎风摇落下浅蓝的花瓣,贴着地面打了几个旋。

      四下潮声与风声相和,更远处,蓬莱仙岛的灯火已渐次稀疏,只剩太虚峰高处的数盏玉灯还亮着,像悬在天边的孤星。

      万法擂散场后,哪吒没让她一同随行前往太虚峰亲见北极真人,而是先被带来此处,心知是那人不愿自己平添担忧,便遂了他意,单独在此静候。

      约莫是在蓬莱的最后一夜了,明日便要启程回天宫,临行前,回顾这短暂的时日,竟生出许多不舍。

      蓬莱,当真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啊,山明水秀、海风轻盈、星辰温柔…

      北境自然也有星星,但那里的星子太冷、太远,远不像蓬莱这般,倒映在海面时,还带着温润的波光,一漾一漾的,像缱绻的目光落在人心上。

      她盯着海面出神,忽觉指尖被晚风浸得微凉,下意识轻轻蜷了蜷,只一瞬,便无比怀念起少年在侧时的暖意来。

      火灵气炽热又安稳,如他本人那般。不过,为何要将自己送至此处?神神秘秘的,好似在筹划什么…

      正想着,海风忽然静了一瞬。

      并非风停了,而是有什么东西,先于风、先于潮、先于这天地间一切声响,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

      崖下的海潮中,倏尔飘升起几点零星的光芒来,璇玑心神微晃,不觉探出身子朝下方望去…

      莹莹流火不知何时起,自浪尖、自崖隙显现,再一抬眼,见它们于云霭、于星辰垂落处浮现,犹如萤火,却比其更炽烈长久,明煦金光外,笼着一层煌熠的红,转瞬之间,火光愈聚愈多、愈燃愈亮,一点、两点、百点、千万点,伴着夜风翩跹飞舞。

      流火明灭跃动,照得周遭辉光融融,那是专属于夜晚的火焰,不刺目,不灼人,只安静地、一寸一寸地,铺满了整座沧浪崖,更有几簇火苗,飘至她身侧萦回环绕,将那股海风带来的凉气,尽数驱散。

      三昧真火?

      面前的气息实在太过熟悉,但现身的方式又过于新颖,当下璇玑的眸里荡开一抹惊喜的笑。

      紧接着,听闻身后风声掠过,她转身,只见混天绫先主人一步赶到,分化作无数道赤红的绸缎,自天幕垂落,如瀑如帘,如霞如雾。

      那些红绫在流火的光晕中轻轻飘荡,像是把浓丽的云霞裁成了一条条丝带,又像是谁把满腔的心意织成了一匹匹绸缎,从天上倾泻下来,将这孤崖围成了一方独属于两个人的天地。

      混天绫在前方临风招展,似在催促,她提步朝前,指尖碰上柔滑的绫面,触感温软,带着一缕香。

      这货…果然是在打什么主意吧?若是让旁的仙人得知,他把先天法宝和神火用来做装点之物,恐要痛斥暴殄天物。

      思绪渐起,璇玑眸底漾开笑意,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帘幕,见天边有人踏月而来。

      巨大的明月下,那抹招摇的红影乘着焰色落下,满怀的莲花多得过分,层层叠叠地簇拥在一起,将他堪堪露出的半张眉眼和一点神纹,衬得比平日更显明耀。

      花大如盘,每一瓣都是至纯至净的赤红色,中心处燃着永不熄灭的金蕊,如同面前赠花人那颗热烈跳动的心。

      海风带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那些垂落的红绫,流火在四下欢快地旋出细碎的光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崖壁上,交叠在一起。

      哪吒微微垂眸,怀中的焰心莲开得艳丽,他的耳根有些泛红,不知是被花映的,还是被这满天的流火染的。

      混天绫在身后伸出一角绫梢,悄悄将主人推近了些。

      “三更半夜,把我带到这里来…”

      璇玑笑望着近前的少年,尾音不自觉拖长,含着一点促狭:“就是让我看你拿先天法宝挂帘幕、用三昧真火点灯?”

      哪吒在她面前站定,隔着那捧焰心莲,与她四目相对。

      “…不好看吗?”他抿唇,“得益于在元君道府上清除浊息的成果,我这控火术是愈发精微了。”

      “好看啊。”璇玑答得爽快,继而放缓话音:“是我在蓬莱,见过所有景色中,最好看的。你亦是,今日再好看不过。”

      “…”他一如既往被青梅直白的话语惹得无言以对,干脆将那一大捧犹带露珠的赤莲送至仙君怀中,借此遮掩自己面上的浮红,“这个…云楼宫莲池里的焰心莲,我托贞英帮我相看,亲自采了最漂亮的,本是想再多采些,可她说仅此这些,便只凑了个八十一枝…”

      璇玑被怀里的重量压得手臂一沉,大朵大朵的莲花盛放于眼前,赤色盈目,清透香气无孔不入,温软的花瓣于不经意间蹭过唇瓣,触感柔润,一如那晚落在她唇上缠绵的吻…

      彼时身如浮絮、意若轻烟,神魂被托着晃晃悠悠坠落云端,少年眼角泪光犹在,为情意所牵,又浸着抹绯色,容颜殊绝,扰得自己也跟着意乱情迷。

      美色误人啊!当真是美色误人!

      脸颊微烫,她当即止住心中乱窜的念头,将花束往侧边偏了偏,好看清眼前,“…九九归一,正合纯阳之数,其实算来正好。何况此等赤莲,世间难寻,你也太难为贞英了。”

      绮艳花色间,露出的那双清瞳盈盈含光,几滴露水顺着莲瓣滚落,溅在她骨节匀称的手指上,遗留下淋漓水痕,原本玉莹尘清的气韵,竟无形沾上了几分不自知的清媚,叫哪吒倏地回想起那日在莲池前的遐想来,一时怔怔失神。

      怎会生得这般好看?从眉到眼、从身姿到风骨,无一不乱他心神…

      “哪吒?”见他久久未应,璇玑抱着花上前一步,更近地贴到他的跟前。

      猝然凑近的玉靥近在咫尺,再往下就是微微张合的唇。

      唇…

      意识到自己心绪不稳,他急忙收神敛思,低声道:“…你喜欢就好。”话音一缓,又接着补充:“对了,连理枝。”

      少年抬手凌空一拂,再张开掌心时,一根扭绕的白玉树枝,已静默躺在其间,这是他记挂已久的愿望,如今总算握在手中。

      白玉温凉,交缠相生的枝头上缀着两枚紧紧闭合的翠色花苞,宛若沉眠的玉珠,枝干上缠着长长的红线,细密地绕了许多圈,将枝身裹了一半,垂下的两端恰好被风送至二人腕间,拂来荡去,像是要把彼此的命运牢牢系在一起。

      “原是想瞒着的,免你劳心挂怀,可谁让我的青梅实在是聪颖过人…”他拢眉望着掌中连理枝,苦笑道:“方才在太虚峰,我同真人说,我想和一个人同担命数,共承因果。真人问我,你确定?我说确定。又问,那人可愿意?”

      哪吒眼帘轻抬,认真凝望着她,“所以,可以吗?”

      他的眸里倒映着火焰、花影,和那个唯一的自己,对望的瞬间,璇玑的脑子里一下子划过许多画面…

      是千年前,还未分离的二人;重逢时,北境短暂的相处;不久前,洛城的执手相拥,以及现下,他放轻呼吸只为等一句再次确定的答复…

      斗转星移,少年还是那个少年,而她也还是前世的谢云瑶,永远无法拒绝他的每一个请求。

      混天绫通灵晓意地卷过她怀里的赤莲,璇玑腾出手,覆在哪吒翻起的掌上,拢住那截连理枝,接住未了的宿缘。

      “灵华顶上,不是早有答案了吗?何故多此一问。”

      哪吒得了回应,笑意漫过眉眼,漫上唇边,“我想着,必须再确定一次,才好安心。”

      她叹息:“天底下,怎会有你这么叫人放心不下的神仙?也难怪我从前,总想着要躲开你。”

      “那没办法,现下元君后悔也晚了。”

      话音未落,二人同时自眉心引一缕本源灵气出窍。无形的清气在半空相逢,无半分迟疑与试探,径自缠绾相绕,仿佛鸿蒙初辟时便已如此。

      气息相融归一,缓缓渡入那连理枝之中。白玉枝桠似有感召,两枚花苞受灵力滋养,徐徐舒展,半透明的翡色花瓣一片片绽开,在风里轻轻颤动,灵气逼人。

      花开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波动从枝头荡开,两端红线末梢开始生出新的线头,顺着融进两人交叠的手心。

      连理枝随之渐渐虚化淡去,最终化作一缕清辉,隐没不见,只余下一声尤为清越的鸣响,恍若自极远处传来的叩击玉磬音。

      “那么轻而易举吗?”哪吒抬起手来反复端详,想要从上盯出什么特别的痕迹一般。

      “你要不先看看识海呢?”璇玑斜斜瞟过去一眼,拉着他坐到了险峻的海崖边,顺手从锦囊里提出了两坛蓬莱的灵酿,坛身上还凝有水珠,在舞动的神火下闪着暖光。

      识海?他接过灵酿,依言照做,仅看了一眼就被惊得退了出来,“这红线也忒多了…”

      “是吧?”璇玑提着坛子浅浅抿了口酒酿,随即遥望向远方的海天。

      夜色如墨,却并不沉闷,蓬莱的夜似乎要更清亮些,月色铺在海面上,一片银粼粼的光,浪涛声周而复始地涌来,一声接着一声,又被礁石撞碎,化作白沫退去。

      海风里混着淡淡的酒香和浮动的花香,坛中的酒液映着月光,在指间晃出浅浅的波纹。

      她眯着眼看了会儿那片银光,饮了好几口灵液,直到坛中渐浅,忽才放下了酒坛,侧过身来靠近少年,眼尾携着点似醉微醺般迷离的笑意,“先前在灵华顶,我已经进去过你的识海了。”

      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缥缈,却字字清晰:“现在,想不想看看我的?”

      喝醉了?

      哪吒手里的酒坛险些没拿稳,话语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尚未反应过来,便被身前人靠近贴住了额头,那股清凉的神念已经覆了上来。

      霎时间,夜色、涛声、流火,尽数远去,他像一片落入水中的花瓣,顺着水流,缓缓地、缓缓地,漂进了一片春和景明里。

      天穹极亮极柔,并非烈日当空的炽烈,是那种春末午后恰到好处的温暖,叫人昏昏欲睡的明亮。

      脚下是一望无际的湖面,水清至极,一眼见底。湖底铺着细软白沙和圆润卵石,有不知名的水藻在水底轻轻摇摆,叶片纤细如丝,绿得鲜嫩,随着水波肆意摇摆。

      水下,是一轮明月。

      圆满莹白的月沉在湖底,似被故意遗落在那里。月光透过湖水漫上来,把整片湖泊染成一种柔淡的青蓝色。湖面倒映着天上的光,水下沉着月,上为日下为夜,皆是亮堂堂的,偏偏又都不是真的,错乱得像一场空幻的梦。

      “像梦一样…”他情不自禁地将心中的感慨说出了口。

      耳边传来潺潺的水声,识海里的璇玑,仍是过往那袭青衫,墨发却披散着,丝缎一般漫过纤细的颈,她赤足点水行来,朝他递来个眼神,“往那边看。”

      哪吒顺着所指的方向望去,刚刚只忙着观水下,竟没注意湖心处立着棵苍劲巨树。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树,青玉质地的树干粗壮无比,需数人合抱,皓白的枝叶向四面伸展,花开满枝。

      花是剔透的冰晶所化,一朵朵一簇簇,压得枝桠微微低垂。春风过时,花瓣簌簌轻响,旋起朦胧的虹彩,若是凝神细看,还可见到其间流转着被珍藏的记忆光影。

      而那些来自连理枝的红线,则缠满了枝间。

      一根一根,细细软软、密密匝匝地从树冠深处垂落下来,有些被打成了精巧的同心结,如凡间悬挂的祈愿,有些掉进水里,似尾尾红色的游鱼,搅碎了一湖清梦。

      红的线,白的树,绿的水,银白的圆月,哪吒看得说不出话来。

      她站在旁边,浅笑道:“亏得某人的愿望,为我这识海添了道别致的风光。”

      少年回过神来,也跟着笑,“那我算是给你锦上添花了。”

      他一顿,接着缓声赞叹:“这片识海,比我想象中的更美、更玄妙。”

      璇玑唇畔一勾,不置可否,只蹲下身来点了点湖面,一叶扁舟便无声无息地从水底破浪浮出,尾端盛着那捧由神念幻化出的赤莲,她率先跳了上去,朝他伸出手,“上来。”

      舟很小,只容得下两个人,木色浅淡,像是新斫的,尚带着草木的清涩味,二人并肩躺下,被月光和风推着随波漂荡。

      头顶是开满冰花的大树,红线垂垂,身下是那轮明月,素波渺渺,他们像漂在天地之间,又像浮在梦境深处。

      璇玑伸出手,拈下落在眼前的同心结,轻声道:“识海是仙人神念的显化,我向往安稳、明媚的日子,所以幻化出的识海,是这般景象。”

      她把玩着那枚同心结,续说过往:“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识海里是一片荒原,风沙很大,什么也看不清楚,慢慢的才造成现今模样。有时候修行累了、或是心情不佳,便一个人躲来此处,就这样,飘飘晃晃得能待很久…”

      哪吒偏过头去看,见她仰面望着手中纠缠的同心结,侧脸被波光映得明净,睫毛纤长,神色安闲。

      他没问从前的荒原是何时开始改变的,也没问为什么心情不佳,有些话,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出口,于是只问道:“在蓬莱的日子,算是安稳、明媚的吗?”

      “算。”

      “那开心吗?”

      “很开心。此间风物极好,山有月,海有风,有酒有茶,还有妙妙斋。”璇玑松开手指,那枚同心结无风自动,重新飘着挂回了树上,她阖眼,一一细数:“碧华元君、青涟仙君、渚茂公、洛宁小仙子、苏仙子、祁道友…以及素未谋面的真人,人人都好,好到…一想到要离开,竟有些不舍。”

      “等以后…”哪吒斟酌着措辞:“风波平定的时候,我们同陛下告个假,一起行遍天地,看山河壮丽、赏四时风月。若你想,便寻个无人的地方,造一方秘境,如这般模样。”

      然而话音落下,他的心底,却因此浮起层惶然来。

      在蓬莱的日子太过安宁美好,清晨醒来时总能感应到隔壁熟悉的气息,白日与她穿行诸峰,夜里对月谈心…美好得让人沉溺于此,不愿醒来,可理智从未真正沉眠,总会在不期然间,剖开所有温暖日常的表象,露出底下冰冷的真实。

      一切如露如电,不过是短暂的欢愉,该面对的,终归是逃不开。

      以后…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一个真正安稳的以后?

      那句“本源灼烧如沸,经脉撕裂若崩,痛彻骨髓,本源危殆”,总是在夜深人静之时,反复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不为别的,只因若他都如此痛苦,身在其中的她,又当如何?岂不是要痛上千万倍?

      纵算为她求来连理枝,能担得的苦痛,亦不过寥寥。

      他被脑中闪过的念头刺得心神一恍,自己的神识虚影突地也跟着紊乱起来。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身旁恰时传来璇玑的声音,清凉的神念丝丝缕缕缠绕上来,一点点安抚着他翻涌不宁的神思。

      哪吒没想过要瞒她,语气沉重地坦白:“我是在想,碧华元君出题时所言,我尚且如此,何况是你…求来连理枝,本是想为你分担,可每每思及,又觉何其微薄。”

      “已经足够了。”她温柔的目光落在眼前人面上,“人心易变,浮世情薄,自古真心相待本就难得。你为我所思所虑到如此地步,于我而言,并不微薄。”

      “况且,若真到了那一日,亦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必回头,不必迟疑。’不是你同我说的吗?”

      他沉默片刻,方自嘲道:“是我关心则乱了。”随即想了想,放轻声音又问:“回去后,有什么打算?”

      “之前不就和陛下谈好了么?”璇玑抬指抵在他眉心,将那点尚未散尽的沉郁揉了下去,“千年来,天庭各处积了太多压案。我回去后,得先回北境,加固结界、巡察命河,然后帮着各部和地府,把那些经年累月的案子清理一番。我修的是苍生道,本就需要行走世间来修行,顺带也为积累功德。”

      舟行水上,一串同心结垂至二人之间,哪吒伸手轻轻拨开,红线从指缝间滑过,柔韧而温热,如同活物。

      “可惜陪不了你了。”心里既为她感到骄傲,又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惆怅,少年侧过身,攥紧她的手,闷闷道:“前些日子天宫那边传信,公务甚多,下界有妖祸也要处理…一堆烂摊子等着我回去收拾。”

      璇玑看着他这副心有不甘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忍俊不禁,“这不是正常的么?我俩又不是闲散人士,身负神职,自当履职尽责,为苍生谋求福祉。”

      他蹙起眉,唇角噙着一抹涩意,“话是这么说…”

      “不是有仙鹤么?”璇玑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安抚的意味:“只要空闲下来,就以仙鹤传话。我去到哪里都会同你说的…你亦是。”

      “那说好了。”许是被这暖煦的景色烘得软了心性,向来行事果决的少年竟显出些黏人的姿态来,“不管去哪儿,都要同我说。”

      “好。”

      “不许说平安,勿念。那种敷衍的话。”

      “…好。”

      “要说说路上见了什么风景、遇见了什么人、有没有精怪找你麻烦。”

      “三太子,我不是少年人出门游学。况且,谁敢找我的麻烦?”

      “我知道。”他怏怏不乐,“可我就是想听。”

      璇玑好轻地叹气,纵容道:“好好好,都告诉你。”

      哪吒看着她,只觉心里满满的情愫和忧思,都被这句话托住了,稳稳当当,再不会坠落。

      是啊,他们各自有路要走,但路不会断。

      小舟漂啊漂。

      冰花不染尘俗的幽香更浓了,与水汽混在一起,织成一种极安谧的氛围。

      水波天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舟上,落在他们身上,四周静得空灵,只剩下涟漪拍打船舷的声音,和偶尔一声清脆的玉响。

      那隐忍了许久的情愫,终是在醉酒后的识海中,寻得一丝缝隙,悄然蔓延。

      璇玑撑起身来,垂落的青丝扫过下方哪吒的脸颊,她伸出手,指尖从少年的眉梢滑到唇角,描摹着这张别离兜转了数百年才能这样触碰的脸。

      “哪吒。”她从上望着他,居高临下的姿势,语调却软乎得不似平日。

      或许是水流推了一把,或许是这叶小舟载不动这许多月光…舟身轻晃,青影的重心俯了过来。

      “璇玑,你…”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扁舟陡然倾覆。

      水下的世界越发安静,那轮明月近在身侧,触手可及,湖水在两人间荡开,复而合拢,冷的、清的,将他们一起吞没。

      她的长发在水里散成墨色的云,衣袂游曳,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青蝶。

      赤色丝绦在流水中蜿蜒缠绕,系住彼此的手腕和腰间,在这片颠倒的天地里,只有对方的气息是真实的。

      璇玑散开的神念在水中几乎快凝成了实质,那些一贯被她深藏于心的情意,此时毫无保留地漫溢开来。

      哪吒望着她的眼睛,里面有一整个春天。

      神念相融的刹那,冰下暗流翻涌而上,他听见水声、听见繁花在水中绽放、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听见整个识海在叹息,浪潮自远方徐徐推来,未至身前先闻潮声,沉缓悠远。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眨眼,也许是整个长夜。

      水面恢复平静时,小舟又翻了回来,稳稳地泊在湖上,两人湿漉漉地靠在舟沿,水珠顺着下颌滑落,砸出小朵小朵的花。

      “我有个东西,想送给你。”璇玑喘了口气,伸手从空中捞出一颗雪润的珠子虚影。

      哪吒一眼便看出,那是荧惑贝的灵珠,珠心却不似寻常,一朵桃花被完整地雕刻在其中,脉络清晰,仿佛刚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清晨的朝露。

      金色的丝线从珠孔穿过,编成一条精致的手环,每一道结扣都打得端端正正,看得出编它的人费了心思。

      “这是…”他接过珠子,抬头看她。

      璇玑没有立刻回答,待在外间将彼此的手环系好后,才徐徐道:“我给它取名叫莫寻春,托渚茂公指点,才炼成的。你还记得洛城的事吗?”

      哪吒点头,他怎么会忘。

      “我们推测,截教在我体内动了手脚。仙鹤传音虽好,可难防窃听。”她垂眸,低声解释:“我一直在想,有什么法子能避过耳目,后来想到…只要道心不乱,那识海,便是真正封闭、安全的地方。”

      “戴着这颗珠子,你我约定时辰,同时入定,便能于识海相见,届时无论商议何事,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璇玑看向他,一字一句的接着说:“纵使分隔两地。”

      “莫寻春…”哪吒喃喃念了一遍这名字,突然想到什么,好奇道:“你何时炼制的?我几乎日日同你在一起,怎的没见到你去粹星谷?”

      “哼哼。”她学着他素日的样子,傲气地哼了一声,唇角翘起个得意的弧度道:“自然是趁着深夜,设下结界,偷偷去粹星谷请教的,你别说,我在炼器一道上确还颇有天赋,若非职责在身,渚茂公他老人家倒挺想留我在蓬莱。”

      声气一缓,又接着言说:“想给你个惊喜,我没什么可以送的,只能就地取材。好在紧赶慢赶,可算在离开前炼制出来了。”

      “难怪…我说此前半夜观气,你那端静悄悄的,原是背着我去了粹星谷!”他恍然大悟,翻来覆去地转着那颗灵珠,越看越觉欢喜,半眯着眸,明知故问道:“那何谓莫、寻、春?”

      一看他那狡黠的笑意,璇玑就知这厮没安好心,是想从自己这里套些好话听,当下扬起下巴,冷笑一声,“你、猜、啊!”

      哪吒凑了过去,指尖绕弄着她散乱的湿发,目光却流连于微敞衣领间…那片犹带痕迹的肌肤上,蛊惑道:“若我猜中了,可否劳烦元君再下一次水?”

      思及方才的混乱,她心头一跳,本就是借着三分醉意才敢恣意妄为,而今清醒不少,再一瞧他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愈感气恼,曲膝欲踹,却被少年擒住了足踝。

      “嚯呀,我不说便是了,元君何故如此大的火气?”

      “你少在这里…”那掌心滚烫,她挣了挣,没挣开,只好攥着哪吒手腕上的明珠,狠声道:“胡言乱语。再不放手,不赠你了!”

      “那可不成。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反悔的道理。”他笑吟吟地摇头,手上力道终于松了,顺势近身贴了上去,“我哪吒行事,向来有恩报恩,元君赠我以灵珠,我当…”

      “当什么?”璇玑掀起眸来瞥他。

      哪吒歪头想了想,继而凑到她耳边,轻声低语:“当把自己赔给你了。”

      她气得发笑,一字脱口:“…滚。”

      识海深处,那株树又开了几朵新花,风推着水波,水波推着他们,向不知名的远方漂去。

      莫寻春,莫寻春——春色在此间,何必向外寻。天亮前会醒来吗?谁也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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