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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真心 历经生死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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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斥骂声,有男有女甚至还有老者,语调慷慨又激昂。
脑子涨痛不已,头顶上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流下,浸得发丝黏糊糊地贴在鬓角,有些自眉眼处滑落,带着腥湿感糊住半边脸。
双膝被强行压着跪在冷硬的石板上,皮肉早已磨破,每一次轻微地挪动都带来一阵刺痛,后背也是火辣辣的,好似被什么划开了,衣衫粘在血肉上,随着呼吸牵扯着伤口。
疼…好疼…
这感觉陌生又尖锐,别说是成仙后了,哪怕之前还是谢云瑶时,她都很少受过大的外伤,只有常年的病痛折磨。
如今被塞入陈公明的体内,此身所承受的每一分、每一寸的痛楚,都清晰无比地烙印在感知上,更沉重的还有那份随之而来的屈辱感。
可是这些都无所谓了…璇玑听见陈公明的心声这么说。
管家为了护他被乱棍打死了…王婶冲出来帮他说话就被一扁担砸中了头…
还有…媛媛…
媛媛…他和芸娘的掌上珠,还没及笄啊…
昨日黄昏时,那孩子喘疾发作,他急得不行,担心库房里最后剩的药不够,还想派老管家天一亮就去邻县典当些物事,买些药材回来。
如今再也不需要什么药材了,也不需要什么粮食了,明明再等两日,只要两日,他派出去的筹措水粮的人就会回来,救下满城的人。
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苍天无眼啊。
麻木的声音在内心深处自言自语,哀莫大于心死,所有人,上下三百八十四口啊,竟无一人逃过这场屠戮。
三百八十四口,全是他曾叫得出名字的活生生的人,从老管家,到去年逃难至此救下来的小丫鬟…不过一夜啊,都成了地上那些已经僵硬的…
思绪到此处骤然停住,他甚至无法完整地想出那个残忍的词。
如果不曾开仓救济,或许就不会引来难民的猜忌;如果早先时候冷眼旁观这场天灾,或许就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如果未将护卫派出送那从邻郡收来的救命粮,或许…或许还能护陈府上下周全…
可世间,哪儿有那么多如果?
胸腔中的心还在跳动着,但璇玑却清楚地感觉到了他深切的寻死之意,那颗曾满怀善意的心,在灾难下被冷酷的现实给彻底碾碎。
周遭那些愤怒的声音还在骂着,意识开始交换,她代替了陈公明,并非旁观、亦非共情,而是切身实地地重新体会他的痛苦。
努力撑开浮肿的眼皮,血色模糊中,勉强能看到无数摇晃的人影,他们面容扭曲,如同妖魔一般围着“她”张牙舞爪,极尽辱骂。
“陈公明,交出地库的钥匙!我们就给你留个全尸!”发出粗哑声的汉子攥着这具躯体的头发狠狠揪起,然后一脚踹在了“她”的腹部。
“就是就是!这黑心肝说得好听,什么大家都是乡亲,结果呢,自己悄悄藏私!”身前有个妇人附和着,尖利的指甲直接戳在“她”的额心,刺得生疼。
身后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在拱火,“你说地库里不是粮食和水的话,打开给大家伙看看啊,你既不肯,那指定是心中有鬼!”
“当年芸娘心善,没曾想救了个白眼狼!”有个老人颤巍巍地抬起竹竿抽在“她”的后背上,火辣辣的痛感愈发加重了。
……
有人趁着大家都在骂,趁机冲上前来朝“她”吐来一口唾沫,腥臭的口水混着淌下的热血,滴答滴答地落在了破裂的衣料上,洇开了一小片潮湿的痕迹。
璇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嘴唇也在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撑着眸子,抬起头来,将四周暴民的脸一一扫入眼中…真可笑啊,尽是认识的面孔。
面前攥“她”头发的汉子,数个月前的深夜,还跪在府前求药救母;那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前些时日尚还多给了一碗白粥;人群中有些人甚至不止一次受过“她”、受过陈府的帮助…
结果,又换来了什么?还不如当年就在雪山下冻死,也好过今日的心死。
“她”甚至不想解释了,只是有种心灰意冷的倦怠感,打也好、骂也罢…就连死亡,也无所谓了。
地库里有什么?所有人都以为有米面粮食、有清水、有药材…
其实只有一方冰棺,芸娘去后,“她”终究不忍心下葬,便托人在陈府地下造了个冰库,将妻子的尸身冰镇在此,这自然是罔顾伦常、触怒鬼神之举,若是被发现,只怕再也无法留住芸娘…还会落得个“痴狂失智、拘魂悖逆”的骂名,有可能连洛城都呆不下去了。
事到如今,“她”更不能,也不愿让这些肮脏的人去打扰妻子的安宁。
所以…“她”把钥匙吞了。
原来是这样,璇玑在此时终于明白了全部的真相,一时间,心绪复杂,可不等回神,头上一股巨力袭来,拽着“她”直视向这满院的尸身和遍地的血泊。
“钥匙!听见没有,把钥匙交出来!”汉子的眼神里布满了血丝,“你看看,这陈府上上下下,都是因你陈老爷而死,就因为你的自私!你是没看到啊,你的女儿是一口气被吓死的哈哈哈哈…”
“作孽哟!媛媛都是因为你才死的,你这没良心的,为富不仁!呸!”
话音落地,地上跪着的那道人影仍然没有半点反应,只是无神地看着远方,人群的耐心终于耗尽。
要来了…璇玑的魂魄在躯体里叹息着,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苦痛。
最开始,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粗糙的石头砸中了脑门,本已凝固的血液再次渗涌出来,流进了眼里,“她”想要抬手擦拭,手腕刚一动,便被身后粗粝的麻绳勒得发疼,只好闭起眼来使劲地挤了挤,试图把血珠逼出去,血混着泪水往下淌,看着很是骇人。
见陈公明不出声,人们愈发恼怒,拳脚和棍棒交杂着击打下来。
肩胛骨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她”身体一僵,整个人随即被这股蛮力掀翻在地,膝盖骨重重一摔,脸朝下,额头径直地磕在了石板上,泥尘和血糊了满脸。
疼…后背的骨头似乎已经裂了,脑门的皮早已被砸开,浑身上下钻心的疼…
魂体死死咬牙坚持着,没有仙法的缓解,这凡躯带来的痛苦让她疼得喊不出声来。
只能将身子蜷缩着,在冰冷的石板上缓慢地扭动,以此来转移无处不在的剧痛。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有些甚至不为地库的钥匙,只为发泄往日对富商的嫉恨、对日子拮据的怨怼,他们将从前那点阴暗的、见不得人的心思,借着“讨公道”的正义之举,全都化作此时泄愤的快意。
传入耳中的骂声里掺着最怨毒的诅咒,粘着泥土的鞋底踩踏过“她”的腰侧,坚硬的木棍夯在“她”的腿骨上,锋利的砍柴刀劈开“她”的手臂,甚至有人用烧火棍烫向“她”的后背,皮肉焦糊的气味和血腥味一道飘来,直钻鼻腔…
晃动的人霎时化作鬼影幢幢,不分轻重,只图一时痛快。
血肉横飞间,分不清是地狱还是人间,辨不清是恶鬼还是凡夫。
难怪他那么恨、那么怨…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属于陈公明的那部分意识越来越淡薄了,好像已经放弃了所有,包括这具正在被摧毁的躯壳。
钝痛、锐痛、灼痛…各种各样的痛感缠作一团。
疼…好疼…疼死了!灵体在躯壳里挣扎、嘶吼,却又无济于事,仙魂被牢牢禁锢其中,玄光宝镜也没能再像前两次那样开口说话,不知是不是无法插手这次的考验。
“恶鬼们”在身前欢腾鼓噪,璇玑的意识在这濒临极限的折磨和陈公明绝望情绪的影响下也开始慢慢涣散,眼前的血色越来越浓,周围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水幕,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镜外,自璇玑以魂魄入镜开始,哪吒便寸步未离宝镜之侧。
镜面明澈,映出其中诸般景象,他一路看着那道单薄的魂魄攀上雪峰之巅、于金殿勘破迷障,始终未发一言,心中虽有惊悸悬忧,但此身无魂无魄入不得镜中,只能强行压下深处灼人的焦躁,沉默守在镜外。
“哥哥…”旁边的陈媛媛嗫嚅着唤了声,见他侧首望来,满怀歉意地极小声道了句:“对不起…”
她自然也将璇玑在镜中的境遇看在眼里,此时心潮翻涌,百感交集。
既担忧着父亲的安危,又对仙人因自己家事身陷磨折而愧疚难安,满心惶然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觉字语苍白无力,一时间竟找不出一句能出口宽慰的话来,最终只能道上句抱歉。
哪吒望着她盈泪未落的模样,紧抿的唇稍微缓和了些,他叹了口气,伸手拍拍小姑娘的发顶。
“…别多想,与你无关。”
度化之事本就艰难,既然作出选择,便当承其苦、担其难,哪有将因果过错迁怒他人的道理。
这点他想得通透,倒也没曾怪过陈媛媛,只是对自己帮不上忙而感到…
无力。
这具天地锻造的莲藕金身,往日里斩妖除魔无往不利,此刻却成了缚身的枷锁,纵有通天的本事,也实在难以施展。
正想着,镜中世界已到了第三层关口。
随着暴民疯狂的施虐,镜子外那道盘坐在地的青影身上,开始同步呈现出一模一样的伤口,先是额角裂开了一道血口,金红的血液瞬间染红了衣襟,下一秒,又听肩胛骨处传来“咔吱”的骨裂声,巨力之下,璇玑的身体不受控地向前倾倒。
哪吒瞳孔骤缩,衣角一晃已至近前,直接揽住了她摇摇欲坠的仙身,指尖触到脊背的同时,明显地探到了那处新鲜断裂的骨骼所产生的错位与棱角,异常的触感让他心下一沉。
他不敢用力,单手小心地环着青影,将她低垂的头搭在自己的肩上靠着,另一只手并指点在骨裂处,精纯的仙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但却无法愈合镜中法则带来的伤势。
眼前人额上流下来的血潮潮的,沾到了侧脸上,凉得令人心慌。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哪吒急得眼尾泛红,手下极快地变换着仙诀,从治愈的仙术到安神镇魂的法诀,全都试了个遍,依旧无济于事。
是玄光宝镜!想起什么,他飞快地瞥了眼侧边的镜子,那里面,暴民正举起柴刀,眼看就要劈砍到陈公明的右臂上。
目光迅速又转到怀中人的右臂处,那截手臂上尚还留着在阴阳大阵中被阴蛟抓开的伤痕,自破阵后就和截教缠斗,一直没能抽出时间好好修复,此刻旧伤未愈,叠上新伤…
心中疼痛难忍,余光中柴刀的寒光闪过,他亲眼目睹右臂未愈的旧伤上,皮肉再次绽开,鲜血迅速浸透了青色的衣袖。
少年的眸光剧烈地闪动着,这是他的珍之重之的人,此刻却在自己怀里遍体鳞伤,而他能做的,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这残忍的一幕。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陈媛媛跪倒在青影身旁,小小的手想去捂住那些流血的伤口。
“没事的,会没事的…”
很轻的声音,不知是在安慰哭泣的陈媛媛,还是在说服自己。
镜子里针对陈公明的暴行并未因此停止,接下来是腿骨被砸断、后背遭烫伤、肋骨凹陷下去…
哪吒看着她青衫下的腿骨不自然地弯折,后背的皮肤被烧火棍灼烧,肋骨在重击下根根断裂,每一处伤都像在他的心脏上捅了一刀,感同身受的疼。
最后是脖颈处,暴民们高高举起了砍刀,带着浓浓的恶意,猛地朝着陈公明挥下。
镜外,璇玑的颈侧随之裂开一道致命伤,脑袋不自然地垂折下去,血液汹涌喷溅而出,顿时染红了少年的红袍,鲜血和红衣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陈媛媛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泪水簌簌落下,她的心也好疼,为自己的阿父,亦为仙人姐姐。
周遭安静极了,没有风声、没有哭声,什么都没有。
哪吒紧紧抱着满身是血的人影,就此僵在了原地,他能感受到这具身躯的生机正在急速地消逝,快得像指间握不住的流沙。
不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两个字在胸腔里反复冲撞,终究还是没能溢出唇齿。
他知道这是她选择的大道,也是必须经历的苦难。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她备受折磨,感受到她的生命在怀中流逝,又是另一回事。
红影缓缓低下头,前额轻抵住眼前人冰凉的额头,黏潮的血液紧贴着肌肤,就在此时此刻,他突然理解璇玑从前为什么要避开了,如今只是看她受苦都心痛至此,那当年在陈塘关,她亲手为自己收尸敛骨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感受?
正因亲历过,所以更加心怀不忍。
他耐心地将那些被血液黏住的发丝拂开,合上眼,在心中默念:“我知你道心坚定,愿承众生之苦;也知你心怀慈悲,欲渡无边苦厄。但是…但是…至少再久一些。”
不求诸天神佛,亦不求天地垂怜,只求她能别放弃。
玄光宝镜内,这场对陈公明的“审判”终于到了尾声。
血沫自唇角溢出,“她”咳了几声,感觉到肋骨断裂的剧痛,断骨刺入了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泡从口鼻中溢出。
疼…疼得层层叠叠,疼得永无止境。
在看到人们手中举起的屠刀时,璇玑的心中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解脱。
脖颈处有点疼,身体变得很轻,血咕咚咕咚地流了一地,漫过“她”的肩膀、四肢…天上是升起的太阳吗?可是为什么那么冷?
好冷啊,想要开口再说句什么,意识却开始慢慢消散。
就这样睡过去好像也不错…体内的魂魄如是想到,缓缓闭上了双眼。
“我知你道心坚定,愿承众生之苦;也知你心怀慈悲,欲渡无边苦厄。但是…但是…至少再久一些。”
恍惚中,她听到有人在和自己说话,是…谁来着?
即将沉入黑暗的意识被这道恳求的声音托住,似荷叶托住将坠的晨露。
额头处有淡淡的暖意传来,可那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甚至变得有些烫人。
嘶,好热!谁那么缺德!
灵体的眼皮动了动,随后骂骂咧咧地清醒过来,感受到额头处传来的热源,一时心有所感,当即便想到了哪吒。
完了…刚刚那副模样,他得在外面急成什么样…
【想看看吗?】见璇玑醒来,玄光宝镜立马现身。
没等回应,一段来自镜外的画面就被渡入脑中。
她看到哪吒如何小心翼翼地抱住自己,如何徒劳无功地施展仙法为她疗伤…最后看到两人额首相依久久未动…
镜子传来的画面着实清晰,他颤抖的眼睫、沾血的侧脸、浸湿的衣袍,甚至于因极力克制而绷紧的颈侧线条,所有的细节都近在眼前。
只是…别难过啊,她很快就会出去了。
心“咚咚”地跳,两世因缘,似乎从未有过如此相近的时刻,至近时也不过是临行前为行安慰而交握的双手,彼此总在身旁,那点朦胧的情意便也未曾点明,而今作为旁观者一看,他的心思实在是昭然若揭。
【我觉得,他喜欢你。】小小的镜子语不惊人死不休。
【…】难得被堵得无言以对。
可恶啊,她难道不知道吗!要它多嘴明说!心脏因这直白的断言跳得更快了,在历经生死看清一切后,这颗深藏的真心逃无可逃、摇摇欲坠。
璇玑轻咳两声,强作镇定地回道:【咳…小孩家家的懂什么…】
【我又不瞎。】玄光宝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翻了个白眼,接着道:【而且,你这主人当得好不称职,我已经六百岁了谢谢。】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被自己的法宝教训,她抿抿唇,非常明显地开始转移话题:【还有第四块碎片呢?】
瞧这没出息的样子,镜子在内心轻晒了一声,【早就准备好了好吗?你但凡仔细看看呢。】
好毒舌的镜子,这真的是她的法宝吗?璇玑暗叹一声,垂眸望去,脚下不知何时开始漾开了一圈接一圈的涟漪,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微光,如同月光洒在静谧的湖面上。
魂体被光晕完全包裹住,与以往不同,这次下坠的过程并不急促,反而有一种十分安心的托举感。
之前取得的三块碎片在空中汇成了完整的一枚,轻轻落到她的怀里。
等等,怎么只有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