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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面阁上 晨雾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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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锁着问槐津,稠得能捞出三分湿意。风执阙睁眼时,指尖先探向床底——箱角那枚刻着“凤”字的碎玉还在,冰凉的玉身贴住掌心,才将昨夜梦魇里烧天的火光压下去三分。
他披衣坐起,清瘦腕骨自磨白的袖口露出,拾起窗边那方粗陶砚。砚缘的磕损,积着五年风霜。正如这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旧是旧了,却连每道褶皱都透出刻意维持的体面。他须得是“风执阙”,那个温文守礼的教书先生,而非五年前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凤峤。
研墨时,松烟墨锭在砚面徐徐打转,沙沙声里,他想起苏砚昨日里问的话。少年故作平稳的声线里,那点藏不住的雀跃,他听得明白。
今日恰逢去私塾讲学了。
巷口,陈阿爷的糖糕摊子支着,油香混着米甜气散在雾里。“风先生,今儿个还是起的这么早啊。”阿爷热情招呼道。闻言他驻足,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买了三块刚出锅的糖糕。油纸包烫着手心,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他揣入怀中,青衫前襟便微微鼓起一个带着暖意的包。
至巷尾药铺,远远便见苏砚立在雾中。
少年今日换了新浆的青衫,身形挺拔如抽枝新竹,手中那柄淡墨竹纹的油纸伞,正是风执阙月前随口赞过“素净”的样式。见他来了,苏砚快步迎上,伞面不着痕迹地倾来,将自己半边肩膊露在雾中,任湿意浸透衣衫,勾勒出利落肩线。
“先生。”苏砚唤他,目光掠过他雾湿的发梢,在他微敞的领口处一触即收,最终,落在他因揣了糖糕而微显不整、且透出些许甜香的前襟,眼神暗了暗。
风执阙眼角余光扫过那片湿痕与少年暗沉的目光,心下清明,面上却只淡淡颔首:“有劳。”
药铺后院,梨木桌案光洁如镜。苏砚递来一块温热的布巾,薄荷清气扑鼻——不等风执阙抬手,少年已俯身过来。额发不经意擦过他耳廓,指尖拂过肩头落花,动作缓了半分,指腹若有似无地蹭过棉衫纹理,尤其在那微鼓、散发着甜香的前襟处,流连一瞬。
“压着袖口,省得写字时滑。”苏砚将那片槐叶轻置他袖上,笑意里带着三分试探,目光却似黏在了那块不该存在的、带着烟火气的“凸起”上。
风执阙垂眸,任那叶子贴着腕骨,并不拂去,只执笔点向桌角字帖:“且看你的‘礼’字。”他姿态坦然,仿佛怀中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苏砚挪近座椅,膝头几乎抵住桌腿,目光却从他握笔的手,游移至襟前,鼻翼微动:“先生一早便喜甜食?”语气状似随意,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陈阿爷的糖糕,趁热才好。”风执阙答得平淡,笔尖稳稳落纸,勾勒出“礼”字的第一笔,仿佛怀中揣着的不是几块糖糕,而是一方镇纸。
苏砚忽而伸手,温热掌心覆上他手背,薄茧贴住他指节,气息拂过他鬓角,带着药香的清苦,与他衣襟透出的甜暖交织在一起:“学生总握不稳笔,先生再教我一回?”
风执阙腕间微滞,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他却不挣脱,反将笔锋稳住,低笑:“苏小友这般用力,是习字,还是较劲?”语声温和,却让苏砚耳根骤红。他感到少年掌心的热度透过手背传来,比怀中的糖糕更烫人。
二人执笔共书一划,墨迹蜿蜒间,少年指腹不时擦过他虎口。风执阙任他作为,待一竖写就,才不着痕迹抽出手,指尖却仿佛无意般,轻轻拂过自己微鼓的前襟,像是要拍掉不存在的糖屑:“笔贵虚握,心忌躁进。这般道理,与行医捣药并无二致。” 他语带双关,既点笔,也点人。
苏砚怔了怔,目光追随着他整理衣襟的手指,喉结微动。
习字至半,苏砚忽似无意道:“昨日听闻,江南半面阁有寻旧物之能。纵是十年前失落的古墨,亦能寻回。”话音落时,目光扫过砚中残墨。
风执阙捻着笔杆的指尖一顿,墨滴溅上宣纸,染污了半个“礼”字。他凝视那团墨迹,忽而轻笑,将那张污损的纸拂开,重新铺上一张:“若心念旧物,何不先护好眼前笔墨?”抬眸时,眼底澄澈如镜,映出少年微慌的神色,“待你将‘礼’字写得端方,再论其他不迟。”
申时将至,课业毕。风执阙起身,自怀中取出那包糖糕,油纸已不再烫手。他解开细绳,拈起一块品相最完整的,自然地递给苏砚:“习字辛苦,垫一垫。” 苏砚一愣,眼底闪过受宠若惊的光,连忙双手接过,那甜意仿佛瞬间从指尖窜到了心尖。风执阙将剩余两块重新包好,纳入袖中。
语罢,他理袖欲行,那片槐叶自袖管滑落,正盖住最初污损的字迹。苏砚欲再言,却见他已行至院门,青衫背影沐在暮色里,疏离得碰触不得。只是离去时,他袖中那点温暖的轮廓与隐约的甜香,在渐深的暮色中,依旧清晰,缠绕不去。
“先生明日还来么?”少年追至门边,手里还捏着那块糖糕。
风执阙未回首,只摆了摆手,青衫身影融入巷弄雾气之中。
归途并非一路平静。途经镇上唯一的茶摊时,几个走南闯北的货商正高声议论,话语碎片随着晚风飘来:“……那‘半面阁’行事愈发诡秘,听闻京里也有人在他们手上吃了暗亏……代价不小,但据说无所不查……” 风执阙步履未停,仿佛未闻,袖中的手却默默攥紧,那包糖糕被捏得微微变了形状。代价不小,无所不查。这八个字,像冰锥,轻轻敲在他心口。
他于无人处摊开掌心——那枚碎玉不知何时已被攥得温热。苏砚的热切如野火燎原,而他只能做那隔岸观火之人,借三分温柔作盾,七分机锋为刃。袖中糖糕的暖意混杂着方才听闻带来的寒意,与碎玉的冰凉交织在一起。
私塾油灯下,他将碎玉与那包已然凉透、略显残破的糖糕并置于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