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87、第 87 章 人会说谎，

　　到达车间门口的时候，江海微微仰起头，看了一眼厂房的顶部，排风扇纹丝不动，又低头检查了墙根，那里长满了泛青苔。这些是长期高湿环境的痕迹。

　　车间大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迎面而来的是混杂着机油味、霉味，还有电子元件烧焦后的味道。因为机器停摆，车间窗户没敢再开，换气扇也早就罢工，闷热又潮湿的空气，让人觉得透不过气。

　　江海站在门口，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手套和自制的鞋套。

　　沈国强站在后面忍不住嗤笑一声，音量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几个一同过来的机修工也跟着发出笑声。在这里，大家随意习惯了，江海此刻的做派，在他们眼里反而成了资产阶级的臭毛病。

　　江海置若罔闻。对于他而言，这只是面对精密仪器时的一种职业习惯。他知道这类型的设备本身对环境也有诸多要求，虽然眼前的环境远远没有达标。

　　“开灯吧，无关人员退到黄线外圈。”江海声音里有着不容置疑：“还有，保持安静！”

　　说完，他拿着工具包，走向设备的主机。主机柜的柜门敞开着，里面的接线板和电路板都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江海凑近看一样，眉头皱得更深了。

　　原本应该排列整齐的线缆被扯得乱七八糟，显然之前已经有人动手修理过，上面留下不少黑油渍，而且排线没能恢复原位。散热槽的底部也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设备的资料在哪儿？”江海看向周厂长。

　　“都在这儿了！”

　　沈国强走上前，把厚厚一叠技术手册重重地拍在主机旁边的操作台上。

　　“这是全德文的，江工是大专家，相信肯定比我们懂。”他一副看好戏的嘴脸。他知道江海没有出过国，这一大堆德文，他更是不可能看得懂。他等着江海问有没有翻译件，这样他可就可以借题发挥，讽刺一下专家也不过如此。

　　然而，江海直接跳出里面的电路图。电路图是世界通用的符号，有这张图，就够用了。

　　他直接把那叠手册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打开了自己的工具包。拿出里面的万用表，两根表笔轻轻一碰，指针归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车间的空气越来闷，外面太阳出来了，整个厂房更加闷热了。

　　江海一直保持着蹲跪的姿势，身上的白衬衫很快湿哒哒地贴在后背上。他手套上全是灰，随便用手臂挡了一把额头要滴落的汗珠，又继续看着放大镜下面的铜箔。

　　维修的难度比想象中还要大。这不仅是主板烧了，外围电路也老化的厉害，甚至线号管上的字迹都模糊了。江海只能顺着铜箔的走向，拿着放大镜，按照逻辑反推。

　　电压正常，阻值也正常。他的探针停在一块绿色电路板上，万用表的指针猛地向右，随即又复位。

　　不对劲。

　　他又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刷子，扫去上面的灰尘，终于看到电路板中间，有一块不正常的焦黑色。江海换了一把尖头镊子，轻轻拨开旁边被熏黑的电容。在放大镜下，那个罪魁祸首终于显出了原状。板子中间烧出了一小个黑洞。

　　江海站起身，脊椎骨发出无声的抗议。

　　“怎么样？江工？”守在一旁的周厂长，看到江海起身，连忙凑了过来，“查出毛病了吗？能修吗？”

　　沈国强也探过头来，眼神闪烁：“要是修不好也别勉强，毕竟是洋垃圾……”

　　江海摘下早已经染黑的手套，扔到一旁，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已经烧毁的残骸，“这是故障。”

　　“换了就行了？”技术科老刘眼睛一亮。

　　“没那么简单。”江海简单又专业地解释道：“这是西门子专用的线性光耦，国内没得卖。”

　　听到“国内没得卖”，周厂长脸上的表情一瞬间从燃起希望切换到绝望。

　　而沈国强却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没货才好啊。没货就是修不好，修不好是因为缺少配件，这属于客观困难。这样以来，他们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大不了就是没了这个政绩了。

　　“既然这样，那也没办法了。”沈国强装模作样地表示惋惜：“既然是缺件，那只能怪这个德国设备太娇气，配件太稀缺。”

　　“缺件只是结果，不是设备坏了的原因。”江海打断了沈国强的表演，他拿起那块电路板，指着周围泛着裂纹的透明图层说：“正常情况下，有了三防漆图层，就算受潮也不会立刻短路。”

　　“但这里的裂纹是新的，而且呈现了放射状，这是典型的冷热冲击纹路。设备在工作时，这时候如果有大量湿冷风直接吹在上面，这个涂层才有可能因为热胀冷缩而崩裂，造成高压击穿。”

　　车间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江海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那几扇窗户正对着控制柜。所以，暴雨的时候，是谁下令开窗通风的？”

　　面对江海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没有人正面回答。

　　“追责是厂党委的事，我们回头再查。刚刚你说，国内没配件，既然没配件，机器是不是只能先停着等材……”沈国强反应极快，立马避开江海的视线，强行把话题岔开。

　　“带我去你们的废旧屋子的仓库看看。”江海打断了沈国强的话，直接问周厂长，“你们以前是苏联援建的工厂，应该有不少报废老设备吧？”

　　周厂长点点头，感觉目前这个年轻人已经死马当活马医而已，他已经对修好不抱期待了。最终只是指派了技术科长老刘陪着。

　　—

　　看仓库的大爷正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旁边收音机里放着京剧，他眯着眼悠闲地跟着唱着，老刘走到面前他还没发现。

　　“老张，快开门，我们进去找点零件。”老刘开口。

　　“刘科长啊。”大爷这才慢悠悠地起身，拿出钥匙，嘴里嘟囔着：“这都是很多年的报废品了，还能看出什么来呦。”

　　“让你开你就开！哪那么多废话！”平时在厂长面前唯唯诺诺的老刘，此刻也是难得硬气了一会，他看到江海刚刚的操作手法，直到这年轻的小伙子是有两把刷子的。“这是北京来的专家，来修德国机器的。要是耽误了修理，你能担得起责任吗？！”

　　随着大门被用力推开，光线瞬间照进仓库，无数尘埃在光线中起舞。而越往里面，积灰越厚。

　　“江工，”老刘忍不住开口，“这里面能找到有用的配件吗？这都是老古董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这里堆放的跟德国的设备，那是两个时代的产物，想在这里找到配件，那不是痴人说梦吗！

　　江海没说话。他只是专注地扫过仓库里的物件，偶尔用手中的螺丝刀敲一敲。走着走着，他停在一个墨绿色仪器前面。那设备上面的灰尘厚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江海随手找块旁边的烂纸箱，在上面擦了擦，这才露出一排俄文字母，旁边还有几个红油漆刷上去的编号。

　　老刘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了这东西：“这是苏联军用的示波器？应该早就烧坏了吧。”

　　“电源烧了，里面不一定烧了。”江海拍了拍那个铁壳子，又扬起一片灰尘：“搭把手，帮忙拆开看看。”

　　老刘虽然心里不愿意，但是又怕江海去厂长那告状，还是上前帮忙把这大家伙搬到了一旁的空地上。

　　江海手里的螺丝刀飞快地转动着，没一会就打开了金属后盖。只见他用镊子剥开一把线路，指着里面那即可像帽子一样的金属圆柱形说：“看见那个了吗？”

　　“那不就是三极管吗？”

　　“对，金封管。你用螺丝刀帮我挡住这些线。”江海随即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其中一颗，对着光线照了照：“这个管子耐热好，哪怕温度到八十度，都没问题。”说完他又把另外几个也拆了下来。

　　接下来的一小时，江海说配件名，老刘负责寻找。

　　“还有号光敏二极管，最好是接收机上拆下来的。”

　　“热敏电阻也要，要绿壳子的。”

　　老刘从一开始的不情不愿，到此刻的主动帮忙，他热得满头大汗，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只觉得心里那团熄灭已久的火焰，好像又被点燃了。

　　“好了，拆不多了。”江海拆下最后一颗零件放进铺在地上的布上，包了起来。

　　两人并排坐在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上面休息。

　　老刘用手臂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地上那一包零件，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江工，你真有把握把那德国货救活？要是你拆开了又没修好，他们说不定把责任归在你身上。”

　　“没把握。”江海实话实说，“但是总要试试。人和设备不一样，人会说谎，设备的数值不会。所以我尽力试一试。”

　　江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去干活。我早点把这些零件拼出来，能早点回去。跟家里说好了，两个礼拜就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