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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藤下秘与镜中影 ...


  •   楚回的手指抠进古藤粗糙的树皮时,晨露顺着藤蔓滑进他的袖口,冰凉刺骨。这株古藤是他三百年前刚到九霄云阙时亲手栽下的——那时他还不懂仙门规矩,只觉得这从人雾俗间带来的种子或许能生根,便偷偷埋在了杂役房后墙根。没想到三百年过去,它竟长得这般粗壮,藤条攀着结界的薄弱处蜿蜒而上,几乎要触到忘忧圃的墙头。

      他得进去。

      这个念头像烧起来的野火,在胸腔里噼啪作响。手里的玉佩碎片还带着余温,那声模糊的哭喊总在耳边盘旋——“我不要做帝神……我只要我的糖……” 那声音太脆,太轻,像极了人雾俗间里被抢走糖人的孩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委屈。

      帝神也会委屈吗?

      楚回咬住下唇,借着藤条的拉力向上攀爬。结界的金光在他掌心灼出细微的刺痛,那是仙阶低微者触碰高阶禁制的反噬。他不敢用灵力护体,只能任由那痛感提醒自己保持清醒——若被巡逻的仙卫发现,别说进圃园,恐怕连这三百年的微薄仙途都要断送。

      爬到藤条顶端时,他终于看清了圃园内的景象。

      忘忧草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晨雾在草叶间流转,泛着细碎的银光。昨日他跪过的青石板上,还留着半枚浅浅的脚印,旁边散落着几片沾了金箔残屑的草叶——那是帝神掉落的麦芽糖融化后留下的痕迹。而更远处的凉亭里,隐约能看见两道身影,一坐一站,正是帝神钟糖和玄乙长老。

      他们在说什么?

      楚回屏住呼吸,灵力聚在耳后。他的灵根虽被斥为“不纯”,却在听觉上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或许能听清只言片语。

      “……那凡人遗孤不能留。”是玄乙长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三百年前你护着他已是破例,如今他身上的混沌气与你的帝神本源产生共鸣,再留下去,必成大患。”

      凡人遗孤?混沌气?

      楚回的手指猛地一松,险些从藤条上滑落。他自幼便知自己是孤儿,母亲临终前只说父亲是“云中客”,从未提过什么混沌气。可玄乙长老的话,字字句句都像砸在他的心口——三百年前,帝神护过他?

      “他只是个小仙。”钟糖的声音隔着雾霭传来,比昨日在草圃中更冷,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混沌气被封印得很好,掀不起风浪。”

      “封印?”玄乙冷笑一声,“你当那是普通封印?那是你母亲用半条命换来的‘锁灵咒’,如今你神力不稳,锁灵咒的效力也在减弱。一旦混沌气失控,别说你这个帝神,整个九霄云阙都要跟着陪葬!”

      母亲?

      楚回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母亲是凡人,怎么会懂神族的“锁灵咒”?更别提用半条命去封印什么混沌气。

      “长老多虑了。”钟糖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刻意的强硬,“我会亲自看管他,若真有那么一天……”

      她没说下去,但楚回能想象出她此刻的神情——定是面具后的下颌绷得极紧,像昨日那样,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冰冷的表象之下。

      “你护不住他。”玄乙的声音沉了下去,“三百年前你护不住,现在也一样。别忘了,‘碎魂涅槃’让你忘了多少事?你连自己为何要护他都记不清,凭什么说能护住?”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楚回头晕目眩。

      三百年前,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帝神又为何要护着他?

      就在这时,凉亭里传来一阵器物碎裂的轻响,紧接着是玄乙压抑的怒喝:“你疯了!”

      楚回急忙探头去看,只见钟糖站在石桌前,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间渗出金色的血珠,而石桌上的水镜已裂成蛛网——想来是她动了怒,失手打碎了玄乙用来观物的法器。

      “我的事,不用你管。”钟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像是在极力压制体内翻涌的神力,“玄乙,你退下。”

      玄乙看着她渗血的指缝,终究是叹了口气:“罢了,你好自为之。但那小仙……你最好离他远点。”

      说罢,玄乙转身拂袖而去,青色的袍角扫过忘忧草,带起一片摇曳的涟漪。

      凉亭里只剩下钟糖一人。她缓缓松开手,看着掌心的血珠滴落在石桌上,与昨日融化的麦芽糖残渍混在一起,金红交错,像极了人雾俗间孩童玩的胭脂。

      楚回趴在藤条上,大气不敢出。他看见钟糖弯腰捡起那枚断簪,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断口,忽然抬手将簪子掷向不远处的莲池——“咚”的一声轻响,白玉簪沉入池底,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她这是……在发泄吗?

      楚回正看得怔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翅膀扇动的声音。他猛地回头,只见一只青鸾鸟停在不远处的枝头,鸟喙里衔着一封金色的信笺,正是神王墨挐的信使。

      青鸾显然也发现了他,锐利的鸟瞳转向他的方向,发出一声警惕的啼鸣。

      糟了!

      楚回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翻身想躲,却不料动作太急,脚下的藤条“咔嚓”一声断了半截。他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朝圃园内坠去。

      坠落的瞬间,他看见凉亭里的钟糖猛地抬头,面具后的目光穿透晨雾,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噗通——”

      楚回摔在柔软的忘忧草里,幸好有灵草缓冲,没受重伤,只是额头磕在一块石头上,瞬间渗出血来。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

      是钟糖的神力。

      他抬起头,看见钟糖正一步步朝他走来。玄色的帝袍在晨风中微微摆动,面具反射着冷冽的光,周身的气息比昨日更沉,仿佛要将他冻结。

      “谁让你进来的?”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楚回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冷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和他怀里玉佩相似的暖意——那是属于帝神本源的气息,也是……让他感到莫名安心的气息。

      “说话。”钟糖的神力又加重了几分,按得他肩膀生疼。

      “我……”楚回咬着牙,终于挤出几个字,“我想知道……三百年前的事。”

      钟糖的脚步顿住了。她低头看着他,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在探究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道:“三百年前,你还在人雾俗间的襁褓里,能有什么事?”

      “玄乙长老说……”楚回的声音发颤,“你护过我。还有我的母亲……她是不是……”

      “住口!”钟糖厉声打断他,神力骤然收紧,楚回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捏碎仙骨时,那股力量忽然松了。他瘫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玉佩上。

      奇妙的是,那血一碰到玉佩,竟像活过来一般,顺着玉佩上的纹路游走,在“糖”字周围晕开一朵淡红色的花。

      钟糖的目光落在那朵血色花印上,身体猛地一僵。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的另一半玉佩,正在疯狂地发烫,仿佛要冲破她的衣袍,与楚回胸前的玉佩合二为一。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飘,“这玉佩哪来的?”

      楚回捂着胸口,喘着气道:“三百年前……在圃园门口捡到的。”

      钟糖沉默了。晨雾在她周身缭绕,她的身影在雾中忽明忽暗,像个随时会消散的影子。楚回看着她的手,那只刚才还在渗血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衣袍,指节泛白。

      “把玉佩给我。”她忽然说。

      楚回愣住了。这玉佩是他在九霄云阙唯一的念想,怎么能给她?

      “那是我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护住胸口。

      “你的?”钟糖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你可知这玉佩的来历?”

      楚回摇头。

      “这是‘同心佩’,一分为二,刻着持有者的名字。”钟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空气听,“你的那半刻着‘糖’,我这半……刻着‘回’。”

      楚回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同心佩?刻着“回”?

      难道……

      他猛地抬头,看向钟糖按在胸口的手。她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那里藏着的,是刻着他名字的另一半玉佩?

      “三百年前……”楚回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钟糖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凉亭,背影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你走吧。今日之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但以后,不许再靠近忘忧圃,更不许再提三百年前的事。”

      “为什么?”楚回追问,挣扎着爬起来,“如果我们真的认识,为什么不能记起来?你明明……”

      他想说“你明明也很在意”,却被钟糖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因为我是帝神。”她看着他,面具后的目光像淬了冰,“帝神不需要过去,只需要守护三界。而你,只是个不该存在的意外。”

      不该存在的意外?

      楚回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看着钟糖走进凉亭,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忽然觉得那枚贴身戴了三百年的玉佩,也变得滚烫而沉重。

      他默默转身,踉跄着走向圃园门口。结界的金光依旧灼人,可他此刻心里的寒意,却比那金光的灼热更甚。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凉亭。钟糖正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楚回的心跳漏了一拍。

      帝神也会哭吗?

      钟糖在凉亭里坐了很久,直到晨雾散去,日头升到半空,才缓缓抬起手,将藏在胸口的另一半玉佩掏出来。

      玉佩是暖白色的,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回”字,此刻“回”字周围,正泛着与楚回那半块相同的血色花印,像是两朵遥遥相对的花,在无声地呼应。

      三百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那个雪夜里的孩童,忘了他被裹在襁褓里时,抓着她手指不放的温度,忘了他母亲临终前,将这半块玉佩塞给她时说的话——“他叫楚回,是你命定的劫,也是你唯一的念……”

      命定的劫,唯一的念。

      钟糖闭上眼,用力将玉佩攥紧。指腹触到玉佩边缘的刻痕,那是她当年亲手刻下的,那时她还不是帝神,只是个会偷偷藏麦芽糖的小糖豆,以为只要刻下名字,就能把一个人牢牢记住。

      可“碎魂涅槃”终究还是抹去了一切。若不是今日楚回的血激活了同心佩,她恐怕永远都不会想起,自己胸口这枚玉佩,究竟承载着怎样的过往。

      “姐姐,你在这里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园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钟糖急忙将玉佩藏回胸口,整理好情绪,抬眼看向门口。

      钟敏走了进来,一身月白色的上神袍,眉眼间带着和钟糖一模一样的温柔,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内敛的担忧。“我听仙卫说,你今日没去凌霄殿?”

      钟糖淡淡“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钟敏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石桌上碎裂的水镜,又看了看园门口残留的脚印,轻声道:“玄乙长老去找过我了。他说……楚回闯进了忘忧圃。”

      钟糖的手指动了动。“你都知道了?”

      “我掌轮回镜,三界生灵的过往,没有我不知道的。”钟敏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更柔,“包括三百年前,你为了护楚回,偷偷修改仙阶簿,把他从‘混沌孽种’改成‘凡灵入仙’;包括你继位后,把他安排在忘忧圃当杂役,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够了。”钟糖打断她,“那些都过去了。”

      “过不去的。”钟敏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碎魂涅槃能抹去记忆,却抹不去刻在骨血里的羁绊。你看你,连神力失控时,都会下意识地跑到他打理的草圃来……”

      钟糖别过脸,看向莲池。那枚被她扔掉的断簪,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池底,阳光透过水面照在上面,泛着细碎的光。

      “他是墨挐送我的簪子。”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三百年前,我以为自己会嫁给墨挐,做个安安稳稳的神王妃,再也不用管什么混沌气,什么三界责任。”

      可命运偏要捉弄人。她成了帝神,墨挐成了默默守护她的神王,而那个本该被封印抹杀的混沌遗孤,却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闯入她的生命。

      “姐姐,”钟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总是暖暖的,带着轮回镜的温和气息,“玄乙长老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已经派人去查楚回的底细,若被他查出混沌气的真相……”

      “我不会让他有事的。”钟糖的声音很坚定,带着帝神独有的威严,“三百年前护得住,现在也一样。”

      钟敏叹了口气。“你打算怎么做?”

      钟糖站起身,走到莲池边,看着池底的断簪。“墨挐不是想知道我为何总对着麦芽糖发呆吗?不是想知道我三百年前到底忘了什么吗?”

      她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闪过一丝决绝。

      “我给他一个答案。”

      楚回回到小木屋时,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可心里的钝痛却丝毫未减。他坐在床沿,反复摩挲着胸口的玉佩,那血色花印依旧清晰,像在无声地提醒他,凉亭里那个决绝的背影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楚回哥哥!”

      门外传来燕羽清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慌张。楚回急忙起身开门,只见燕羽清若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件染血的仙袍碎片。

      “清若仙子,怎么了?”

      “你快躲起来!”燕羽清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玄乙长老派人来抓你了!他们说你私闯忘忧圃,盗取帝神宝物,还……还身怀混沌气,是三界隐患!”

      混沌气的事,还是暴露了?

      楚回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燕羽清若手里的袍角碎片,那是他刚才攀爬古藤时,被结界金光灼破的衣袖,上面还沾着他额头的血迹。

      “他们怎么知道……”

      “是墨挐神王说的!”燕羽清若急得快哭了,“刚才玄乙长老在凌霄殿质问神王,为何三百年前要隐瞒你的存在,神王他……他默认了!现在整个九霄云阙都在搜捕你,说要把你打入锁妖塔,净化混沌气!”

      墨挐?

      楚回愣住了。那个温润如玉的神王,为何要说出他的秘密?

      “别管那么多了,快跟我走!”燕羽清若拉着他就往后院跑,“我哥在人雾俗间边境有个隐秘的传送阵,能暂时避开仙卫的搜查。你先去那边躲躲,等风头过了再说!”

      楚回被她拉着,脑子一片混乱。墨挐为何要揭发他?帝神知道了吗?她会……像玄乙说的那样,任由他们把他打入锁妖塔吗?

      跑到后院的传送阵前,燕羽清若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塞进他手里。“这是我哥的信物,你拿着它,那边的守阵仙会接应你。记住,千万别回九霄云阙,至少……等帝神平息了此事再说。”

      楚回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燕羽清若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愧疚。“清若仙子,这样会连累你的……”

      “连累什么呀!”燕羽清若抹了把眼泪,强笑道,“你帮我照看凝露草那么久,这点忙算什么。快走吧,仙卫快来了!”

      楚回咬了咬牙,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踏入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时,楚回最后望了一眼九霄云阙的方向。晨雾散尽后的天宫金碧辉煌,却像一座巨大的囚笼,困住了那个戴着面具的帝神,也困住了他三百年的执念。

      光芒刺眼,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置身于一片荒芜的戈壁。空气里弥漫着风沙的气息,与九霄云阙的清冽截然不同——这里是人雾俗间的边境,离魔族盘踞的魔阎陨华只有一步之遥。

      守阵的是个瘸腿的老仙,穿着洗得发白的仙袍,看见燕羽清若的信物,只是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没多问,只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破庙:“去那里待着,入夜后再走。白日里有巡逻的仙兵,看见你这样的生面孔会盘问。”

      楚回道谢,攥紧怀里的同心佩,朝破庙走去。

      破庙很小,庙里的神像早已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只有供桌还算干净。他刚坐下,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吓得他立刻躲到神像后面。

      进来的是两个凡人猎户,背着弓箭,嘴里嘟囔着:“听说了吗?昨晚魔族又越界了,在西边的村子掠走了好几个姑娘。”

      “可不是嘛,听说九霄云阙的神仙们在吵架,没人管咱们的死活。”

      “吵什么?”

      “好像是……帝神要护着一个小仙,被老神仙们骂了?”

      楚回的心猛地一跳。

      他们在说他?帝神真的在护着他?

      两个猎户没再多说,喝了口水就离开了。楚回从神像后走出来,走到供桌前,看着桌面上残留的香灰,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母亲带他去山神庙的情景。那时母亲还在,会把温热的麦芽糖塞进他手里,说:“回儿,神仙会保佑我们的。”

      可现在,他这个被“神仙”护着的人,却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在破庙里。

      九霄云阙,帝神宫殿。

      钟糖看着跪在殿下的墨挐,面具后的目光冷得像冰。

      “是你告诉玄乙,楚回在人雾俗间边境的?”

      墨挐低着头,青色的神王袍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是。”

      “为什么?”钟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握在袖中的手,却已将那半块同心佩攥得发烫。

      “因为他留不得。”墨挐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糖糖,你忘了三百年前的事了吗?他体内的混沌气一旦爆发,会让整个三界重归混沌。你是帝神,不能为了一个凡人……”

      “他不是凡人!”钟糖猛地拍案而起,金色的神力在殿内翻涌,梁柱上的盘龙雕刻发出嗡鸣,“他是楚回!是……”

      她想说“是我命定的人”,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墨挐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痛楚:“你又想起什么了?是不是那同心佩……”

      “住口!”钟糖厉声打断他,“墨挐,你我之间,只谈三界,不谈其他。”

      墨挐苦笑了一下。“好,谈三界。魔族在边境异动,显然是冲着楚回的混沌气来的。你把他藏在人雾俗间,等于把一块肥肉扔进狼群里。”

      钟糖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当然知道,可她不能让玄乙把楚回关进锁妖塔——那座塔用的是“灭灵火”,会一点点灼烧仙骨,直到魂魄散尽。她宁愿楚回被魔族抓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我会派人去接他回来。”钟糖沉声道。

      “派谁?”墨挐追问,“派钟敏?还是派燕羽清朝?他们都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护着他,可玄乙长老已经联合了三位老神王,只要楚回踏入九霄云阙一步,就会被立刻拿下。”

      钟糖沉默了。她知道墨挐说的是实话。玄乙等人视楚回为眼中钉,绝不会给她护着他的机会。

      “让我去。”墨挐忽然说,“我去接他回来,暂时安置在我的神殿。玄乙他们就算不给你面子,也会给我三分薄面。”

      钟糖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知道墨挐是真心为她着想,可让楚回待在墨挐的神殿里,她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你想怎么做?”

      “我会说服他,让他主动压制混沌气。”墨挐的目光很坚定,“我会告诉他,只有待在我身边,他才能活下去,你也才能……安心做你的帝神。”

      钟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安心做她的帝神?

      可若要以失去楚回为代价,这帝神之位,还有什么意义?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好,我让你去。但你记住,不许伤害他。”

      墨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即低头领命:“是。”

      破庙里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楚回靠在神像上,昏昏欲睡,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瞬间清醒,握紧了怀里的同心佩。是仙卫?还是魔族?

      门被推开了,月光顺着门缝照进来,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身影。那人穿着青色的袍服,腰间系着玉带,正是墨挐。

      楚回的心沉了下去。他怎么会来?

      “楚回小友,别来无恙。”墨挐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没到达眼底。

      楚回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墨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怀里露出的半块玉佩上,眼神暗了暗。“糖糖……帝神让我来接你回去。”

      “她让你来的?”楚回的声音有些发颤,既期待又不安。

      “是。”墨挐点点头,“但你也知道,玄乙长老他们对你颇有微词。直接回九霄云阙太危险,我想先把你安置在我的神殿,等风头过了再说。”

      楚回看着他,忽然想起燕羽清若的话——是墨挐揭发了他。这个人,真的可信吗?

      “帝神……她还好吗?”楚回低声问。

      墨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笑道:“她很好,只是有些担心你。你跟我走,就能见到她了。”

      见到她……

      楚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真的能再见到钟糖吗?能问清楚三百年前的事吗?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墨挐忽然抬手,一道柔和的绿光朝他袭来。楚回下意识地躲闪,却被绿光缠住了手腕。那绿光带着奇异的力量,让他体内的灵力瞬间凝滞。

      “你干什么?”楚回又惊又怒。

      “别怕,只是暂时封住你的灵力,免得被魔族察觉到混沌气。”墨挐的笑容依旧温和,可动作却不容置疑,“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楚回被他拉着往外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墨挐的话里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走到庙门口时,楚回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只剩下几颗星星在闪烁,像极了钟糖摘下面具时,眼里的光。

      “我不跟你走。”楚回猛地甩开墨挐的手,“我要自己去找帝神。”

      墨挐的脸色沉了下来:“楚回,别任性。你以为凭你一个小仙,能闯过玄乙长老的封锁吗?”

      “那也比被你骗走强!”楚回后退一步,握紧了拳头,“是你告诉玄乙我的下落的,是不是?你根本不想让我见到帝神!”

      墨挐看着他,眼神里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偏执:“我只是不想让你毁了她。她是帝神,不能被你这个混沌孽种拖累!”

      混沌孽种?

      楚回的心像被狠狠砸了一下。他看着墨挐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从来就没把他当成平等的存在,他护着钟糖,或许只是因为钟糖是他“该娶的帝神”,而不是因为她是“小糖豆”。

      “我就算是混沌孽种,也轮不到你来管!”楚回体内的灵力开始翻涌,胸口的同心佩烫得惊人,“放开我!”

      “冥顽不灵!”墨挐的眼神一冷,掌心凝聚起金色的神力,“既然你不肯听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就在这时,破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紧接着是无数翅膀扇动的声音。墨挐脸色一变:“不好,是魔族!”

      楚回也听见了,那些声音带着浓郁的血腥味,显然来者不善。

      墨挐看了看楚回,又看了看庙外,眼神变幻不定。最终,他咬了咬牙,对楚回道:“你先躲起来,我去应付他们!”

      说罢,他转身冲出破庙,青色的袍影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与呼啸而来的黑影撞在一起。

      楚回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不知道墨挐是真心护他,还是只是为了在钟糖面前做样子。

      可眼下,他没时间想这些了。

      他转身躲回神像后面,刚藏好,就听见庙门被撞开的声音。几个长着蝙蝠翅膀的魔族走了进来,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闻着味了,混沌气就在这附近……”

      “搜!神王墨挐被咱们缠住了,正好趁机把这混沌孽种带回魔阎陨华,献给魔君!”

      魔族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楚回紧紧攥着怀里的同心佩,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胸口的玉佩发出一阵灼热的光芒,紧接着,一道柔和的女声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熟悉的颤抖:

      “楚回,别怕……我来接你了。”

      是钟糖的声音!

      楚回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来了!

      可紧接着,他又听见庙外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墨挐的神力与魔族碰撞产生的爆炸。然后,是墨挐压抑的痛呼。

      楚回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墨挐出事了?

      那钟糖呢?她一个人来的吗?会不会有危险?

      他下意识地想冲出去,却被脑海里的声音按住了:“别出来!待在原地,等我!”

      楚回咬着牙,死死盯着庙门。他能听见外面激烈的打斗声,能闻到越来越浓的血腥味,能感觉到胸口的玉佩在疯狂地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渐渐平息了。

      楚回屏住呼吸,听见一个熟悉的脚步声走进来,停在了神像前。

      是钟糖吗?

      他小心翼翼地从神像后面探出头,看清来人时,却愣住了。

      那人穿着玄色的帝袍,戴着鎏金面具,确实是钟糖。可她的袍角沾着血迹,面具上裂了一道缝,显然经过了一场恶战。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的手里,正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那是刚才闯进庙里的魔族头领的头。

      “出来吧。”钟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楚回慢慢走出来,看着她,喉咙发紧:“你……你没事吧?”

      钟糖没回答,只是看着他,面具后的目光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道:“墨挐被魔族重伤,我已经让人送他回九霄云阙了。”

      楚回点点头,心里却更加不安。

      “跟我走。”钟糖转身朝庙外走去。

      “去哪里?”楚回追问。

      钟糖的脚步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飘:“去一个……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

      没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

      楚回的心猛地一跳。

      她这是……要为了他,放弃帝神之位吗?

      他看着钟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金色的血珠——那是神力透支的迹象。

      楚回快步上前,想扶她,却被她避开了。

      “别碰我。”钟糖的声音很冷,“我身上有魔气,会伤到你。”

      楚回的手僵在半空,心里一阵刺痛。

      他看着钟糖踉跄着走出破庙,走进漫天的风沙里,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戴着面具的帝神,比他想象中还要孤单,还要脆弱。

      他默默跟上她的脚步,握紧了怀里的同心佩。

      不管去哪里,不管有多危险,他都要跟着她。

      因为他知道,从三百年前那个雪夜开始,他就注定是她的劫,也是她唯一的念。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钟糖面具后的脸上,正滑落一滴金色的泪,滴在风沙里,瞬间凝结成一颗小小的、透明的糖。

      而远处的九霄云阙,玄乙长老正站在凌霄殿的最高处,看着人雾俗间边境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鱼儿,终于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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