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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萧崇走了,留下满屋子散不去的血腥味,因为闭着窗子,浓重得令人头皮发麻。

      崔昭唇腔也因此饱含血味,就跟灌了口血似的。紧绷的神经一经放松,失血过多的疲软劲便不受控制地涌就上来。

      “干爹,我……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干爹……我带您去看医师。”李鱼慌慌张张,想要揽住他,却手抖得不敢触碰。

      崔昭觅声转眸,跟脑海里的晕劲掐架。随后扬起无恙的手,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是他感觉里的“重重”,因着受伤,力气削减大半。这一下过去,简直跟猫挠似的,没什么斤两。

      李鱼慌不迭下跪,膝行向前,抱住他双腿,哀求:“干爹,求您别再用劲了,会伤到自己。”

      崔昭眉心蹙深,苍白的脸色上满是不耐,他挣了下,想踹开他。没奈何李鱼抱得太紧,他又实在没什么气力,还差点把自己给折过去。

      便算了,转而扯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脑袋看着自己。

      崔昭面皮跟纸似的白,一对眼瞳褐色,却沉。眼下不高兴至极,拽着他头发的手指都在不自觉用力。

      “敢再跪一个试试?瞧我不敲断你的腿,也别认我当干爹了,回去当最底层的奴才,月俸也别想要了!”

      “干爹,我知错了,我听干爹的话,再不会了。您手上的伤真的不能再耽搁了……”李鱼眼角晕红,眼底更是,话声听得出的哽涩,像是要哭了。

      不知是不是被他给说的,崔昭眼前突地一阵黑,只觉最后那丝气力也用尽了,整个人濒临断线,手指力气逐渐垂弱。

      李鱼便觉抓着头发的手蓦然一松,与此同时,头顶落下道飘乎乎的话。

      “赶紧起来接着你爹,我要晕了……”

      尾音才松,崔昭整个人便瘫软倒下,被李鱼接在怀中,忙不迭打横抱了,奔出屋去。

      —

      冬雨楼前一辆马车疾行而出,翻飞的车帘中闪出李鱼一张发白忧惧的憔悴面孔。

      萧崇二人立在街角,目睹此幕,背后是熙熙攘攘的繁华人世。

      “你说,他这是真心的吗?”

      骤听得问话,沈明渡还有些不知所然,从没想过殿下会对这种事感兴趣。

      思及李鱼才刚的种种表现,思忖后答:“看着是真心不假,那脸都吓得煞白了,该是被崔大人满手的血给吓坏了……”

      别说李鱼,饶是他见惯了血腥场面,都被吓着了。难为崔昭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跟殿下有来有回地角力。

      萧崇却眼一横:“谁问那条不长眼的狗了。”脸色阴沉得可怕。

      街上光线正好,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他却好似活在日光下的鬼,半点容不进去。

      沈明渡:“?”

      敢情问的是崔大人啊!

      说起崔昭,沈明渡一时有些搞不清楚殿下问的究竟是什么。今次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崔昭也做了很多,他着实拿不准。

      就在他冥思苦想的时节,萧崇已经发起了下一个提问,像是根本不在意上一个问题了。

      “若是你,你会为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挡刀吗?”

      这次沈明渡没有犹豫:“莫说非亲非故,便是血浓于水的亲人怕是都要先计较一番。”后又飞快补充了句,“不过若是殿下遇险,我定然毫不犹豫,以身相护!”

      他已经搞懂了,殿下在问刚刚崔昭为李鱼挡下匕首的事。为防殿下心里生出什么不好的念头,他先借机表表忠心。

      话虽如此说,但真碰上了会不会做就不好说了。

      总归自己的命最重要,没必要因为办个差就把自己也给搭进去,还是为了个非亲非故的人。

      故而崔昭这一举止在沈明渡看来属实震撼。

      只能说,何至于此?

      沈明渡猜不透崔昭的心思,但又对他能做出这种事丝毫不感到意外,或者换一种说法,他莫名觉得崔昭就是那种给他一分真情,他便可以回馈百倍,乃至千倍的人。

      当然,钱除外。

      萧崇没有再出声,脑海中却复现当时崔昭毫不犹豫出手的行径。

      因吃痛而皱紧的眉宇,苍白失色的面庞,以及刀尖抵在胸膛上时,害怕抖瑟的身体。

      原来他是会疼会害怕的,所以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接下刀刃?

      风起,掌心传来熟悉的,陌生的,沙沙的疼。他摊开一看,鲜血已经洇了出来,顺着掐痕。

      一股强劲的冲动涌撞脑海,越试图忽略,越是沦肌浃髓。

      真想剖开他的心瞧瞧。

      —

      崔昭的手找了江城最好的医师,里外里包扎好几层,总算把手给保了下来。

      他的伤势其实极其严重,伤口深可见骨,足见当时萧崇是下了死手的。若非崔昭及时赶到,李鱼定然早已毙命。

      有这一层在,崔昭不禁感叹名医不愧是名医,这么重的伤,也给治好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好儿子每日明里暗里到名医跟前威胁、监视,把名医吓得连休息都不敢,生怕一个没做好,脑袋就搬了家。

      当然这些事李鱼都藏得很好,没叫他发现。

      养伤期间,崔昭也从李鱼那里得知了冬雨楼萧崇暴起的原委,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评价。

      想了想,婉转道:“这事确实萧崇做的不对,你很警惕,这是好事。干爹也知道你是怕冬雨楼那次酒后失言的事再度发生,你想着干爹,干爹都在心里记着……”

      崔昭今日穿了身青色薄衫,领口缀双鱼纹,就坐在桌旁,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搭在桌子上。手边还放了只盛满药汤的瓷碗,灰褐色的,熏出浓浓的苦味。

      他极不爱喝药,那玩意苦得能要人命,又很烫。关键医师还特地叮嘱药必须趁热喝,不然药效就不好了。

      为身体着想,更为药钱,他不能白白浪费,于是每次就把药汤晾到微烫,但能下咽的程度,接着再端起药碗一口气全灌进肚子里。

      此方法能最大程度减轻过程中所带来的痛苦折磨。

      这会晾着汤药,闲来没事,他便跟李鱼闲话起来。

      “但我上次就与你说过,我要帮萧崇。所以下次他再要做什么,便由着他去,没必要跟他对着干。”

      李鱼明显想反驳,可又迅速闭住嘴,抿出句:“……知道了。”

      崔昭清楚委屈了他,说来也怪自己,很多事情没有跟儿子讲清楚,瞒着他许多。积累下来,他心中另有猜疑,这才导致那天的事发生。

      为这个,还打了他一巴掌。

      他委屈是应该的,可他不仅不提,而且才刚对萧崇的事明显不十分情愿,却还是选择听从自己的话。

      儿子没错,是自己错了。

      思及此,崔昭无声叹了口气。

      养儿子真难。

      抬起手盖到李鱼的发顶,揉了一把:“哎呀莫不高兴了,干爹为了你,手可是都伤了。”些微抬起缠满纱布的右手,晃了下,彰显存在感,“你可不能生干爹的气。”

      李鱼挨着崔昭坐,颓丧着,背脊打弯,原本高大的身影顿时矮塌不少,这也是为何崔昭抬手就能摸到他发顶的原因。

      蓦然被揉了一把,李鱼些微不可思议,后来听到那些话,更是惊得从凳子下滑落,跪在崔昭的面前。

      “我怎么会生干爹的气?我只怕干爹怒我,厌我,不要我了……”

      不怪他会这么想,在崔昭表明要收下李鱼做干儿子时,有人给他看过李鱼的过往,上面写他是个孤儿,从小被东厂中的人养大,后来犯下大错,背叛了东厂,便被东厂毫不留情地丢弃。

      听说被赶出去后,他曾多次跪在厂督面前,只为能回去。

      但结果就是他像条狗一样被踹了出来。

      他们都劝他不要收这样的人,说他就是条养不熟的狗,现在变成弃犬,更养不熟了,简直逮谁咬谁。

      崔昭没听,毅然决然认下李鱼当干儿子。他直觉李鱼不是这样的人,事实证明,他想的没错。

      如今从他嘴里听到这些话,崔昭内疚更甚,他那日不该说那些话的,明明知道儿子最怕的是什么。

      真是错得离谱。

      他轻启唇瓣,话说得像叹息:“傻孩子,干爹怎么会呢?那天说的都是气话罢了,别往心里去。”

      李鱼已经满眼热泪,嘴里喊着“干爹”,膝行向前,抱住他双腿,脑袋枕在他腿面上。

      泪水很快打湿腿面,崔昭被烫了下,手覆在他的发顶,安抚性地顺了顺他的头发。

      好一会儿,崔昭腿都有些麻了,还推不开人,唇角微微抽搐,眉宇间已有不耐。

      没多久那点子温情顿时散尽。

      “再哭,扣你月俸!”

      —

      养伤这段时间,难免疏忽了刘胤那边。半月左右,刘胤坐不住了,差人登门,递了封信。

      纸上的字凌乱不堪,彰显写信之人的狂乱心绪。

      崔昭嫌读着费眼,叫李鱼来看,好在李鱼认字,便帮他看上一些。

      大意是问崔昭有没有想好,他被萧崇逼得心里交瘁,快要撑不住了。

      崔昭右手受伤,不便写字,便叫李鱼替他写。

      他左手把玩着小金鱼,在屋中慢慢踱步,褐发披散,青衣摆动,犹若湖中荡开的绿波。

      “你告诉他,我答应帮他,但他得把那本账册拿来给我。”

      信很快递了出去。

      崔昭觉得再瞒着李鱼也没什么意义,主动与他解释起这事。

      “冬雨楼那天,你离开之后,刘胤跟我说了平江湖的事。”说起这个,崔昭不禁露出个冷讽的笑,这表情在他脸上极不相配,莫名显得很是邪恶。

      “他说他被经木捏住了把柄,受他胁迫,不得不挪用江城的钱拿给经木。经木为把他绑在一条船上,于是给他也分了些,并将所有贪污来的赃款都记在一本账册上。”

      李鱼拧紧眉头:“这完全睁着眼说瞎话。”

      “如今经木已死,任他如何泼脏水,都死无对证。他便是这么糊弄我的,当真以为我老糊涂了。”崔昭表情冷下来,飞挑的眉尾好似敛着层冰,“他说现在萧崇查到了平江湖的事,他走投无路,百口莫辩,所以来求我帮忙。”

      李鱼看着他清秀白皙的脸,忽地道:“干爹才不老。”

      “啧。”崔昭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脑子多往正事上用用。”

      “哦,所以萧崇为何不直接找刘胤要账册?”末了,低着话音呢喃着,“本来就不老……”

      崔昭无可奈何地长叹口气,支着额头,不欲跟这榆木脑袋动气。

      然而摸着手边的小金鱼,想到每月给李鱼额外贴补的钱,最终还是没忍住,大发脾气:“动动你的脑子!刘胤为什么急着找我帮忙?不就是他觉得萧崇手里有证据,这账册刘胤有,经木就不会有吗?”

      李鱼这会正色了些,因为干爹发脾气了,他绞尽脑汁:“那萧崇手里都有账册当证据了,干啥还要找干爹要?”

      崔昭深深合眼,重吸口气,强压下火气:“白给你发那么些月俸了,都被你吃到肚子里去了是吧?”

      “跪下。”他命令似的开口,字字饱含压制的怒火。

      李鱼忙不迭跪下,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甚至膝行向前,特地跪得离他近了些,就差直接扑上来了。

      “你给我好好听。”

      崔昭真是想教会他,这官场龌龊太多,他能护得住李鱼一时,可难免有顾不住的地方,他希望李鱼有能够分辨的能力。

      “萧崇手上若是真有证据,他会直到现在都不动手,只是吓唬刘胤吗?看看经木的下场,萧崇根本不是那种有耐性的人。倒是刘胤那老东西被吓了几次,就慌了神智,没发现这么明显的漏洞。

      “再者,他手上若真的有,在冬雨楼时就不会因为我说的那番话,便轻易放过你了。就是因为他没有,所以他才必须答应,他想办好平江湖的事,他就必须答应我的要求。”

      语毕,气得又骂:“你简直跟刘胤一样蠢!”

      “干爹……”李鱼耍赖似的靠过去,巴巴仰起脸,眼睛不知为何格外亮。

      “干爹要是生气,就扇我吧!”

      崔昭才懒得扇他。

      刘胤那边很快回信,推辞不给账册,并苦苦哀求崔昭出手帮忙应付萧崇。

      想空手套白狼,崔昭哪里能容他如此行事,转手给萧崇去了封信。

      —

      锦衣卫官署的书房,萧崇捏着送来的信,用得青色的彩笺,金色的锦鲤纹勾描边框,其上有熏香的味道。

      一看到此,几乎立刻就能联想到崔昭那张经常算计着小聪明的漂亮脸庞。

      信上寥寥数字。

      粗略一眼扫过去,萧崇心中浮现“字真丑”三字评价。

      与此同时,远在崔府的李鱼骤然打了个喷嚏。

      萧崇很快看完内容,哼笑道:“胆子可真大。”

      沈明渡耳朵动了动,他很清楚这是崔昭的信,故而听到萧崇的评价,不禁好奇。

      可没等他问什么,“吱”地一声,萧崇坐着的椅子后撤,拉开道距离。

      沈明渡眼看殿下突然起身,忙不迭追问:“殿下这是?”

      萧崇不回头地往外走,腕上道珠碰出记轻响:“咱们大方的崔大人有令,说我逼得不够紧,要我再推刘胤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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