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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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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抵达他们住的地方,说是简陋也不为过,青竹搭的小屋,不知多长时间没人住了,杂草长满了房子的周围。
时不时蹦出来几只虫子,好似在叫嚣说它们才是这座房子的主人。
“济世道长真的收拾过了吗?”崔昭发自内心问出这个疑惑。
竹屋离地半臂高,想要进屋还得踩着台阶,同样是竹制的,一踩上去就咯吱咯吱响,给人一种下一刻就会断掉的危险感触。
崔昭慌不迭加快脚步,奔至屋中。里面布置得十分简单,一眼就看尽了,好在是够干净,比外面看着好多了。
左边一个小屋,右边又有一个,中间用竹帘隔开,正好供他二人住,再多一寸的富裕都没了。
行吧……
总比挤一张床要好。
崔昭少时在宫里都是住大通铺的,比这恶劣得多,所以接受起来倒也快。
他早挑好了房间,但却没有立刻占据,反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萧崇想要住哪间。
萧崇看得出来他的偏向,便指了剩下那间,崔昭顿时灿烂笑起来:“哎呀殿下,那间采光特别好,回头一睡醒起来,就能晒着太阳,夜里还能沐浴月光。不像我那间,一点光都没有。”
萧崇故意道:“那换换?”
“那倒不用了!殿下怎么能住没有阳光的屋子呢!就让我为殿下忍受这个苦。”崔昭说得饱含真情,一脸愿为他承受苦楚的模样。
若非萧崇知情,怕都要被他这番话给哄骗过去。
惯会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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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去找济世的时候,济世已经烹好茶在等了。
一人给推了一杯,才说:“五郎跟你说过没?在这里治伤虽不用花钱,但得做些事来抵。”
啊?还得干活,这萧崇是半点都没说,嘴怎么这么严!
他不禁瞥了眼萧崇,对方正低头饮茶,十足专注,连目光都不分过来。
没办法,只能靠他自己了。
“做……什么事?”崔昭一脸紧张地问,这会连品茶的心思都没了,生怕是那种劳身累体的苦力活,那他是真做不来。
要知道他在宫里虽然干得是伺候人的活,但那都是不用费体力的,纯靠脑子就行。
可以说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没干过什么重活,那会他老生病,身体差,被师父捧在掌心,生怕累着伤着,专门给他挑了轻省的活计干。
二十年都没干过粗活,要他现在做,肯定不行啊。
济世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才指着外头说:“按时给它们浇水就行。”
崔昭满心的紧张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那些药草后瞬间呆在了脸上,看上去十足滑稽。
济世忍不住抚掌大笑:“小友的心情都写在脸上,实在太有趣了。”
看他这表现,崔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妥妥的被骗了,害他提心吊胆了半天。
“道长!”他愤愤喊着。
济世摆手,把这口大锅扔给并不言语的萧崇:“我话都说在前头了,是五郎没告诉你。”
于是祸水被东引,崔昭满脸不悦地看向身旁人:“殿下!”
萧崇闻声转脸,眼睫抬起,一张恼中带粉的面庞霎时照入眼底,纤长的乌浓睫羽拢着双微含怒意的褐瞳,眸中似有水色漾动,细看才知,那是存在眼底微微流转的日光。
他无声地注视着,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眸色深深。
崔昭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不敢再开他玩笑,立刻卖乖笑道:“这事跟殿下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接着转过头看向好脾气的济世,语气缠上怨气,“都是道长不好。”
“好好好,小友好一张伶牙利嘴。”济世嘴上虽这么说,可眸中的笑就没消失过,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崔昭的。
萧崇眸光在二人间流转,气氛一时太过融洽和谐,让他瞬间感受到了被排除在外的不适与孤独。
为什么崔昭和任何人都可以谈笑风生?
而崔昭此时看似在附和济世的话大笑,实际余光留意着萧崇的一举一动,见他似乎并未在意自己刚才明显含带指责的话,不由暗松了口气。
不料下一刻,萧崇霍地站起身,闷声不吭就朝外走,弄得崔昭和济世面面相觑,都是一脸懵的状态。
还是崔昭最先反应,跟济世赔礼过后,飞快起身跟了出去。
萧崇其实并没有走远,他站在一堆药草之前,背对着崔昭,不知道在做什么,更没人了解他心里在想什么。
至少崔昭是这样的,他走到萧崇的背后,几步的距离,脑袋都想破了,才开口道:“殿下,我才刚只是说笑的,没有真的要怪罪殿下的意思。”
萧崇不回话,背影笔挺,身形犹若山岳。崔昭站在山下凝望他,可他又不是神,读不懂一块冰冷的石头。
“殿下?”
轻声喊完,他忽然注意到萧崇的手臂在动,不禁有些奇怪,将身子稍微绕过,看清他在做什么时,忍不住憋出个笑。
就见萧崇正冷着张脸摘药草的叶子,有一株特别惨,满身的叶子都被摘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就这样,萧崇还不满足,罪恶的手伸向挨边完好的药草,试图让它也变成身旁那副惨烈的模样。
崔昭忍俊不禁,笑着伸手摁住萧崇的手:“好心的殿下,快饶了它罢。”
萧崇便就不动作了,任由崔昭拉过去,眸光垂着,看他掏出帕子认真帮自己擦拭掌心染上的青绿草汁:“殿下弄得手都脏了,叫道长看到你这么霍霍他的药草,肯定要罚你。”
“要罚,肯定要罚。”
说曹操,曹操就到,济世的声音忽地响起,崔昭转眼就见他靠在门边,笑眯眯地看向二人这边。
见状他赶忙握住萧崇的手:“别担心殿下,我会好好跟道长说的,叫他不罚你太重,就跟我一起浇浇水就好了。”
崔昭眉眼弯弯,温和又亲人,比阳光要耀眼,但并不灼目,似月色般温沉。
萧崇望着他的笑靥,才刚心尖如何也发泄不出去的怨气一瞬又都散了。
这种感觉过于奇异,明明已经发生过了许多次。可每次都叫他忍不住失神,似乎只有崔昭的眸光完完全全落在自己身上,只有触碰之后,他才能安心,翻滚的戾气才可以回归平和。
就在此时,原本站在门边的济世突然走出门来,崔昭注意到,当即回手将萧崇拦在身后,护崽子般昂着头跟大步走来的济世说:“道长,这株药草我来赔,我保证日日给它浇水,让它恢复原样。”
济世停在他面前,看他护着萧崇,可明明萧崇比他还要高大,身影高出一大截,这样躲在瘦小的青年身后,怎么看怎么怪异。
不仅如此,他留意到萧崇的眸光,从刚刚到现在一直停在崔昭的身上,就没转开过,眸色深邃,透不进半丝光,叫人无从分辨他的想法。
济世虽是他的师父,可很多时候他也看不出五郎在想什么。除非五郎亲自开口说,不然他是无法猜到的。
就像刚刚,是他看崔昭追出去跟五郎道歉,才知道五郎是生气了。
他教五郎也有六年的时间了,可真要论起熟悉,还不如崔昭这么个外人,实在惭愧。
“错是五郎犯的,理当他来承担错误。”济世一开口,不由自主端起威严,他对五郎一向如此。
他本以为滑头的小友肯定要再诡辩一番,不想却听他叹息似的道:“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济世被他突然的让步弄得一愣,过后眸光掠向被他护着的萧崇,板起脸:“五郎,你前来。”
萧崇便挪动脚步,要绕过崔昭走向济世。
却在这时,两个人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情况下,崔昭猛地抓住萧崇的手腕,扯过他就往外跑。
“殿下,快跑!”
萧崇脚步被拽得一个踉跄,晃到模糊的树影在眼底上下摇动,接着渐渐平稳,转换成一张回望而来的清晰笑靥,伴着一串欢快的笑声,崔昭得意的面庞与阳光交相辉映,光影斑斓,一重重划过他的脸。
“殿下快,道长追来了!”
济世气急败坏地,一边追一边呼喊:“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山腰处三个人环着追来追去,崔昭显然很有经验,一直带着济世兜圈子,最后把人都给追累了,他还依旧兴致盎然,丝毫不知累似的。
眼看济世撑着双膝气喘吁吁,崔昭才跟着停下来,微有些气喘地看向萧崇。
“好不好玩?”气息些许不稳。
萧崇愣了下,才回:“好玩。”
崔昭本来以为他不会回答的,他是下意识问的,完全把他给当成个小孩子了。没成想他居然真的回答了,还很认认真真地说“好玩”。
简直小孩子一样。
想来也是,皇宫那种吃人的地方,哪有什么纯粹的玩乐,王权之下,皆是为权牺牲的枯骨。
上到皇子王孙,下至太监宫女,都因为要活着而挣扎,这种寻常的快乐怕是人生难尝。
崔昭不得不承认他是幸运的,他有师父,师父为他挡去一切风雨,让他在一隅之地成为了真正的孩童,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记忆中留给他的只最纯粹的快乐。
对应的,萧崇大概就是最不幸的孩子。
最起码在这苍山,他想让萧崇做一回真正的孩子,可以想快乐就快乐,想生气就生气,想大笑就笑。
如此就算日后真的走上梦中被杀的结局,萧崇或许会因为苍山这段日子而对自己心存仁慈,总归捅得不会那么痛快。
“罢了罢了,跟你们置什么气,快进屋,真是嫌伤得不够重。”济世嘟嘟囔囔地背手回了屋。
崔昭仰脸冲萧崇笑,五指仍握着他的手不松:“殿下你瞧,他先低头了,我们胜了。”他举起他的手,带着他原地庆祝一下。
“开不开心?”语气轻轻的,好似一片羽毛搔过心间。
萧崇五指略收,试图抵挡心底那股陌生的感触,很久才在崔昭期待的注视下,轻“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