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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莫辨雌雄(上) 雄州知州梅 ...

  •   雄州知州梅尧卿坐在紫檀木的八仙椅上,他刚刚探望过本州税监卓鹤年,没有回府,却在卓府会客的敞厅等着见一个人——卓鹤年的独子卓兰。
      两年前卓鹤年因病数次上表请辞,奈何朝廷器重他品行正直,文武双全,又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人来替换他,是以屡次慰抚,遣医问药,却一直不肯放他告老,而卓鹤年饶是病重,雄州税务却并未荒废,一应公事处理得井井有条。朝廷上下,无不纳罕。正好今年他梅尧卿霸州知州任满,回京师述职,朝廷遂派他继任雄州知州同时摄雄州税务。
      一路行来,关于卓家的传闻听了不少,无不是卓鹤年病后,卓府内外事务包括卓鹤年的公务都由他的儿子卓兰料理。梅尧卿只是一哂,并不相信,想那卓兰能有多大年纪,如何能游刃有余的处理那些公务,必是卓鹤年身边另有得力的幕僚干将,卓兰不过是担个虚名罢了。
      今儿一大早,雄州各级官员(卓鹤年自是不在其列)从十里长亭把他接至州衙,说起卓鹤年,一众官员惋惜的同时,又无不艳羡他生了一个好儿子,相貌绝美不说,还学识过人,孝比大舜。这下,到令梅尧卿大为惊讶,因此,他安顿下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来至卓府。
      卓鹤年他已看过,确是病入沉疴,早就不理事了,再看卓府上下,井然有序,一干仆等,各司本职,丝毫不乱,言谈话语之中,无不显示府中实际的当家人已是少爷卓兰了。至此,梅尧卿方有八九分信了。心中不禁好奇,这个卓兰究竟是怎样的人物竟能做到这样件件出色?又究竟是怎样的人品样貌竟能让人那般赞不绝口呢?
      梅尧卿坐在椅中,端茶欲饮,只见定窑白瓷茶碗中茶汤清绿,用的却不是时下流行的团茶,碗中茶叶银白隐翠,卷曲如螺,细嫩的叶子上茸毛遍布,饮了一口,清香袭人,唇齿留芬,端是好茶。心中的好奇不禁又多几分。
      ※ ※ ※
      梅尧卿正在赏玩壁上书画——书画落款俱是卓兰,他欣赏之心更浓,这卓兰果然不愧书画双绝之称。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门帘动处,走进一个人来。
      他顿觉眼前一亮,只见这少年身着一袭鹅黄色长袍,五彩丝绦系着一枚三寸来长的紫玉如意佩在胸前,年未弱冠,容光绝世,皎皎如明月初升,翩翩似玉树临风。不禁心中赞叹:原来这世上果有如此倾国美貌的男子,如此看来,那潘安、卫玠之美到也不是古人夸张。
      少年几步上前,深揖一礼道:“不知梅大人光临寒舍,卓兰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声音清越动人,神态不卑不亢。
      “贤侄少礼,一旁坐下叙话吧。”梅尧卿抬手示意道,“老夫与令尊忝为同袍,痴长令尊二岁,贤侄不弃,呼我伯父即可。”
      “如此,小侄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二人遂分宾主坐下,有丫头上来重新添了茶。
      “贤侄,你这茶好生别致,不知产在何处?”梅尧卿忍不住好奇问道。
      “伯父大人,此茶产自洞庭,犹以碧螺峰所出最佳,当地俗称‘吓煞人香’,小侄甚爱,因此家中自饮待客皆用此茶,比之时下的团茶到好。伯父可还喝的惯?”
      “确是好茶。”梅尧卿赞道,“就只是这名字不雅。”
      “名儿确实不雅,所以小侄以地贯名,称之为碧螺。”
      “好一个碧螺呀,真是好茶好名。”梅尧卿捻须微笑赞道。
      “伯父大人过奖了。”卓兰忙谦道。
      寒暄过后,待丫头出去,卓兰遂躬身问道:“伯父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老夫今日前来,一来探视令尊,叙叙旧情,二来老夫要请贤侄解惑。”梅尧卿端起茶碗,轻呷一口,问道:“听说令尊染病期间,衙中公务一向是贤侄料理的?”
      “伯父大人,家父自生病以来,数次上表请辞,朝廷一直不曾批准,而家父病体已势难处理公务,事出无奈,小侄也只得不揣冒昧,代替家父料理一二,然一应事务,小侄不敢擅专,必先请家父示下。”卓兰早料到梅尧卿有此一问,遂不慌不忙答道,“今日伯父不来,小侄也要去贵府拜见。一来家父病体沉重,实在不能再为朝廷尽忠,再者,小侄代父理事只是从权,时间长了总不妥当。还望伯父垂体下情,免了家父的公务。”
      好个玻璃心肝的人儿,一番话说得滴水不露,梅尧卿心中赞叹,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一笑,“老夫此来,原是带来了朝廷的恩典,准令尊告老还乡。”
      听到这话,饶是卓兰平素沉稳冷静,也抑不住心情激动。却听梅尧卿续道:“可依老夫看来,令尊现在只宜静养,最忌远行啊”
      是啊,卓兰心底一沉,入秋以来,爹爹的病症又重了几分,偏偏朝廷批下了告老的奏章,若此时回汴梁,爹爹的身子定然承受不住。真是左右为难啊,他咬咬牙,心中做了决定。
      “请伯父宽限几日,小侄这就遣人先在城里赁处宅子,收拾妥当后,我们就从衙里搬出去。明年开春再回汴梁。”
      “贤侄多虑了,朝廷虽准了令尊告老,却并未派任新的税监,雄州的税务是由老夫代理。你不必张罗,且安心在衙里住着,不要扰了你爹养病。”
      “如此,多谢伯父了。”卓兰大喜,急忙深施一礼道。
      “贤侄不必多礼,老夫还有事要贤侄出力呢。”
      卓兰眼中困惑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了然,却并不答言。梅尧卿呵呵一笑,“老夫上任之初,事体繁多,雄州税务还要请贤侄再操劳些时日。”
      “伯父取笑了,小侄才疏学浅,年幼无知,前因家父病重,小侄为替父分劳,只能出此下策,现在伯父到任,小侄岂敢再越俎代庖?伯父大人还是收回成命吧。”
      “老夫是诚心请贤侄帮忙,贤侄放心,时间不会很长,至多一个月,老夫就亲自接过所有事务。”梅尧卿面上是慈爱欣赏之色,眼中满是诚恳之情。
      话说至此,卓兰不好再推辞,略一沉吟道:“伯父如此厚爱,小侄只得领命。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小侄要有什麽闪失,伯父可要担待一二。”
      “贤侄做事,老夫放心。说到此处,老夫到要问问,这两年来,雄州税收是边境各州之首,贤侄是怎麽做到的?”梅尧卿颇为好奇。
      “这个麽…”卓兰微微一笑,心道我那法子现在可不能告诉你,嘴上只说“卓兰哪有什麽办法,不过倚了家父的名头,胡乱做些事罢了。”
      梅尧卿心中一震,这卓兰不笑时已是绝美,如今这一笑更是颠倒众生,倾国倾城,心道,卓鹤年有子如此,好不令人羡杀。想到此,心念一动。问道:“贤侄可曾应过科举?”
      “不曾。”
      “那贤侄可曾婚配?”
      “也不曾。”
      梅尧卿点头不语,心知他必是因为父亲身体不好,这些事通顾不上。沉吟了片刻,才道:“老夫这次回京师,听说京城出了一个名医,医术如神,妙手回春,当真能起死回生。”见卓兰激动欲语,梅尧卿忙抬手制止,“此人绰号玉面神医,行踪不定,真要找他,怕是大海捞针一般困难。”
      “多谢伯父相告。”卓兰心情激荡不已,他深知爹爹病重,这两年命人四处延医请药,均不见效,心里焦躁却不敢在面上显露,现在,乍一听说有这麽个神医,便有如溺水之人抓到一根稻草一般,是决不会放过这一线生机的。“这个神医再行踪不定,我也要试着找一找。”
      “你一片孝心,天可怜见,也应让你找到他。”梅尧卿唏嘘不已,又略坐了坐,遂起身告辞,“时候不早,老夫也该回府了。”
      “小侄恭送伯父。”卓兰急忙起身,亲自送至府门外,看他上了轿,自己方回来。早有贴身使女明珠上来回事,他只问了父亲安好,便匆匆走向书房,一面令明珠去传云山来见。
      他在书房写好书信,唤进云山,吩咐道:“听说近来京城出了一个玉面神医,你去探访一下,此人说是行踪不定,可是鸿飞终有迹,总有见过他的人。你若能找到这个玉面神医,呈上我这封书信,务必要请动他过来。论理我该亲自去,但爹爹有病,我实在不能远行。我知你为人极是精细,你便替我跑这一趟——骑我的追风去,还快些。”
      “少爷放心。”云山躬身应诺。
      卓兰点点头,从书案上的银匣中取出几张银票,一串钥匙,交给云山,“你带着这三千两银票,好方便你行事,再从明珠那儿支一百两银子路上花费。我去年在汴梁置了一处宅子,你此去就住在那儿。”沉吟片刻,又道,“你此去倘查访不到这玉面神医的踪迹,也不必耽搁太久了,最晚赶九月底之前务必回来。你去收拾一下,这就走吧。”云山领命退下,自去准备。
      卓兰在书房又坐了片刻,方回转上房,见过父亲,说了一回话,又吩咐明珠再准备半斤上好的碧螺新茶,连同原先备好的几色礼品,一并送去梅知州府邸,自己饭后又亲去回拜了。
      ※ ※ ※
      梅尧卿自从那日见过卓兰以后,心中甚爱,又且亲见他才高貌美,行事冷静果断,面面俱到,目下虽是白衣,但以他胸中才学,科举及第决非难事,日后前程必不可限量,遂动了结亲的念头。
      他膝下一儿一女,儿子尚小,本是身边侍妾所出,在夫人房中养大,女儿若雪,年方十六,正是摽梅待嫁的年龄。只因女儿幼时曾有一云游的僧人算过命,道她须三次论嫁,两入洞房,梅尧卿心中甚是不喜,待见女儿长成,生得容颜清丽,性格温柔,上门求亲者无数,休说三次论嫁,便三百次也有了,心中方慢慢回转,暗斥那行脚僧无稽之谈。
      梅尧卿因自己女儿出色,便不肯轻易许人,现在既看上卓兰,遂一心想要成就这桩姻缘。只是自来没有女家上赶着男家求亲的,梅尧卿也不肯自失身份,便隔三岔五去探视卓鹤年,言谈话语之中微露口风,暗示卓家托媒提亲。
      ※ ※ ※
      转眼间霜降已过,云山却没一点消息,卓兰心知时间越长,便意味着事情越不顺利,再看父亲病况一日重过一日,心中沉痛无比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尽量多陪在身边,而事到如今,再不愿意,他也不得不考虑父亲身后之事。因此,每日料理完公事回来,便只在父亲膝下承欢,晚间待他睡了,方与府中大总管卓忠、卓忠的女儿明珠商量一应事务。
      这日晌午,卓兰从榷场回府,刚要进府门,却见不远处一骑马绝尘而来,正是追风,心中不禁狂跳,便立在门口等候,眨眼间,人、马已至跟前,云山滚鞍下马,拜伏于地,连连磕头,“少爷,小人无能,有负少爷重托,小人…罪该..万死,少爷…”说到后来,声音哽咽,语不成句。
      卓兰虽早料到云山这一去未必顺利,但当真亲耳听到,心头不禁还是一沉。见云山仍是磕头不已,便道:“你且起来。”云山爬起身来,卓兰见他额头血泥混合,满脸汗泪纵横,再看他身上衣衫破了多处,风尘仆仆,显是长途奔涉而来。遂道:“随我到书房说话。”
      那追风与主人分别已久,今日回来,且是兴奋,不停将头颅向卓兰肩头、怀中磨蹭。卓兰此时没有心情理会它,只拍拍爱马的头,便吩咐明珠将追风牵回马厩,好生喂它。自己随即走进府门,往书房行去。
      进了书房,云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卓兰忙道:“你起来说话。当日我吩咐你去找这个玉面神医,原是抱着万一的希望,你若如此自责,到是我当初派你差事的不对了。”
      云山急忙道:“不,少爷,是小人无能,小人…”说着,又要哭出来。
      “快起来吧,否则我就以为你是怪我了。”云山听了,不敢再跪,急忙站了起来,又伸袖子抹了把脸,擦得脸上汗水、泪水、血渍、泥渍混成一团。
      卓兰温言道:“你一旁坐下,先喝杯水,喘口气儿,再细细的跟我详说。”
      “小人...”云山嗫嚅欲语,但见卓兰目光温和却不容违拗,只得在下首椅上斜签着身子坐了。说道:“小人到了汴梁,四处打听,终于查得那玉面神医在城里开了一家药铺,叫济世堂,药铺掌柜告诉小人他一年到头也难得来铺里一次,别的死活不肯多说,小人求了那掌柜好几天,又送了银子,那掌柜才透露他姓庄,住在金陵,还答应试着跟他联系,可是….可是,没几天,金陵那边回信,说他往洞庭那边行医去了,不定什麽时候回来。小人急得没有办法,又不敢太晚回来,只好把少爷那封书信留在济世堂,央求那掌柜转给他。”说到此,云山站起来道:“少爷,都怪小人无能,没办好这趟差事,请少爷责罚。”
      “这麽短的时间你竟能访出那神医的踪迹,差事办得很好了。”卓兰心中五味杂陈,长叹一声,“只能怪上天无眼,让那神医在这个时候去别处行医。”心想难道这就是天意吗?一时间心乱如麻,见云山神情揣揣,一脸的愧疚不安,遂温言抚慰,“你先下去歇歇吧,这一个多月辛苦你了,回头我再找你。”
      待云山退下,卓兰调整一下心绪,进到上房问安,卓鹤年令他坐在床边椅上,说道:“你梅家伯父…今日又来探望我…我听他话中意思,颇想…将他女儿嫁你,我说…等你来家再商量。你想想…怎样回复他。”
      “梅伯父怎样跟您说的?”
      “他却也…没有明说,只说…我现今这样,家中…里里外外…事无大小,都你…一人操劳,太过…辛苦了,你若…娶了妻…中馈有人,也可…为你分劳。又…提及他的…女儿,才貌…也有些,尚未…婚配。这…言下之意…岂不就是…要我去提亲?我…怕他挑明…此事,就说…尊意尽知,等…与你商量…再定。”说话中间,喘息了数次。
      卓兰急忙轻拍父亲胸口,待他喘息稍定,服侍着喝了参汤,方又坐回椅中,沉吟半晌道:“梅伯父既有了这个意思,以他平素为人,必要遂了他心愿方可,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我只有改妆相见,告诉他实情了。幸而他没有明说,否则真就不好收场。”心想若梅尧卿把这层意思挑明,却发现自己其实是女儿身,不恼羞成怒才怪。
      “可是…你这女儿身…的事实…一旦…泄漏出去,只怕…”卓鹤年话未说完,担忧之意却显露无遗。
      卓兰又何尝没想到此节,也知自己一旦换了女装,必有不少麻烦,别的不说,单那辽国的牙人张仰必会来纠缠不休。只是,如今情势,却顾不得许多了。
      “爹爹放心,女儿自有安排。”卓兰服侍父亲躺好,又道:“梅伯父见我是女孩儿,自然要打消结亲的念头,此事从始至终不曾挑明,也不伤他的面子,而且,我正好借此机会不再料理雄州的税务,梅伯父此番必会同意,我便可多陪陪爹爹了。”见父亲又要说话,卓兰忙道:“除非…爹爹有更好的主意拒绝梅伯父,而又不得罪他。”
      卓鹤年沉吟半晌,苦笑着摇摇头,“随你…去做吧,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只是…以后…有什麽麻烦,你…不可瞒我。否则,我…宁可得罪…梅知州。”
      “是,女儿遵命。”见爹爹再无意见,卓兰遂唤进明珠,吩咐道,“你请忠伯拿爹爹的贴子去知州府,说爹爹今晚备了小宴,请梅伯父得闲过府一叙。”明珠领命忙下去传话。
      卓兰便陪父亲用了饭,又坐了一会儿,唤了丫头小蘋进来服侍,方携明珠回到自己房中,那消片刻,梳妆已毕。她一面挑拣衣服,一面吩咐明珠,“一会儿你派人去传牙行的司马宴、场中管铺的江海过来,待梅伯父告辞以后,再传齐府中所有的总管、丫头仆佣,都到前头敞厅去,我有话吩咐。还有,别忘了取出所有人的卖身契给我。”
      “小姐…”明珠刚要说话,却被卓兰摇手阻住,续道:“府中除了你父女,再没有人知道我是女儿身。可是,我既换了女装与梅伯父相见,这事便再也不是秘密,总归是瞒不住的。与其让仆人们背地里议论,疑疑惑惑的,不如干脆明白告诉他们,愿走愿留,随他们的便吧。只是,梅大人在我府上做客这会儿功夫,都得给我各安其位,谁错了一点儿,可没他的好果子吃。”
      “明珠明白了,等下我就传下话去。”明珠忙应道,又问:“一会儿司马宴和江海回来,小姐可要先见见他们?”
      “不必了,等会儿梅伯父过来,我抽不出空,你安排他们用了饭,在书房候着吧。”
      “是。”明珠服侍着卓兰换了衣裙,匆忙下去行事。卓兰也不敢耽搁,急忙回转上房,安排诸般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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