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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医者之心 这姑娘瞧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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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兵马司。
三个男人站在值房里,排成一排,你推我,我推你,相互推搡着。
温青瑜坐在案桌后面,手里原本翻着一卷书,瞧着他们这副模样,停下手里的动作,无奈叹道:“谁先说?”
为首的那个男人往前站了半步,清了清嗓子,严肃回禀道:“今儿上午,都按您吩咐的办妥了。那陈二被我们堵在巷子里,吓唬了一通。然后杨姑娘假装路过,英雄救美。”
温青瑜听见话尾的那四个字,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
英雄救美?那陈二算得上美人吗?
另一个男人瞄了眼他的脸色,上前一步,道:“大人,有关陈二的事我们也都告诉杨姑娘了。”
温青瑜点了点头:“辛苦了,去忙自己的事吧。”
三个人应声退了出去。
值房里安静下来,温青瑜坐了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幽深,月光透过层层叶隙落在他的衣襟上。凉风吹醒他微涨的头,最近事情太多,人也有些乏力了。
不过好在,一切都在朝着他所期待的方向发展着。
倏然,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唤道:“阿渡。”
下一刻,从屋檐跃下一道黑影,玄色衣衫的男人对他恭敬行了一礼。
温青瑜思索着措辞,道:“拿着我的令牌,明日去请张医士来一趟兵马司。”
阿渡蹙眉,语气染上几分焦急:“主子,可是感觉哪里不适?”
“无碍,只是略微有些乏力。”温青瑜轻咳一声,这个他倒是也没说谎。
阿渡朝他颔首,转眼又不见踪迹。
温青瑜伸手关上窗,转身回到椅子上坐下。他一手托腮,一手随意翻着书页,目光却一点未落在书上,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桌沿。
“大人睡着了?”薛誉困惑地盯着趴在桌上的人,转头不好意思地对杨禾秀道,“许是处理公务太累了,杨姑娘先去外头坐一会吧。”
杨禾秀移开视线,朝他点头。
薛誉偷摸又回头瞥了眼自己大人,心中困惑。他平日里不是从不在兵马司过夜吗,今日是怎么一回事?不光如此,还竟让外客看到这失礼的一幕。
他无奈轻轻摇头,刚推开门,便听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吵嚷声。
他蹙眉喝道:“何人在此喧哗!”
话音刚落,身着藏蓝色衣裳的老头从门外骂骂咧咧走进来,瞧见薛誉,又是一顿抱怨:“你们兵马司怎么回事,我都亮出令牌了,还不放我进去。说要通禀,通禀到下辈子了快。”
薛誉扶额,顿感脑中七上八下。
那老头本欲继续发作,突然余光瞥到一人,话卡在喉咙,手舞足蹈的动作一滞。
杨禾秀内心本无波澜,却见那老头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不由生出几分不好的预感。
老头捋着胡须,慢慢朝她走近,眯着眼睛上下打量面前的姑娘,突然灵光一闪,拍了拍脑袋,惊呼道:“你就是那日救了徐家小姐的薛家小婢女?”
“此话何意?”薛誉捕捉到他话里的“薛家”二字。
杨禾秀忙一把拉住薛誉,压低了声音,略带心虚道:“薛大哥,我改日再跟你解释。”
薛誉看了她一眼,没继续说话。
杨禾秀看向那个古怪的老头,怪不得觉得他有些眼熟,原是那日赏花宴上的张医士。
她讪笑:“是我,张医士好记性。”
“老朽可不敢当,只是感叹这薛府人才济济啊。”他瞥了眼薛誉,又道,“温家那小子呢?怎么把我叫过来,自己反不见人影了。”
薛誉如实回道:“大人还未醒,张医士不如去……”
话还没说完,张医士挥手打断他:“人在哪,带我过去。”
薛誉顿住,犹豫道:“这不好吧,您……”
“少废话,带我过去,”张医士再次打断他的话,“出了事你跑你的,我自己担着。”
薛誉沉默一瞬,这次没再拒绝,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大门。
张医士拨开两人,径直走了进去。
不久,便听见里面传来老头的声音:“小子起床!这么大人了还赖床。”
杨禾秀当做没听见,对薛誉道:“我们先走吧。”
薛誉盯着紧闭的门,烟了咽口水。
好帅啊。
转瞬,他猛地摇头,扯起一抹笑:“走吧。”
杨禾秀张了张口,试探问道:“那张医士是什么人啊?”
实在不怪她好奇,这般行径,又敢如此对待温家人,应当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吧。
薛誉“哦”了一声,觉得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便解释道:“张医士名叫张存恭,是宫里的太医。他家里世代从医,到了他这一辈,医术更是炉火纯青,年纪轻轻便进宫做了院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是这天才也分两种,全才和怪才。他属于后一种,纵使医术高超,但性格古怪。前些年更是得罪了某位贵人,只是上面没有怪罪,是他自己请旨降为医士。”
杨禾秀面露不解:“可他看起来……”
薛誉叹了口气:“他恃才傲物,却实打实有真才实学,众人便敬他三分。更何况,温国公与他是旧相识,有这层关系在,纵使他为人再嚣张跋扈,也无人敢为难他。”
杨禾秀听得懵懵懂懂,只真情实感地觉得,京城人际关系果真错综复杂。
“坐一会吧,诊完脉两人怕是还得叙叙旧。”薛誉将她带到一间房里,桌上有盏新沏的茶,她坐在一侧,无聊地低头打量手边的青瓷茶盏。
过了大约半柱香时间,门外响起温青瑜清列的嗓音:“张医士辛苦了。”
杨禾秀抬头,门并未关上,她就这样与他隔空对视上。
她起身,恰好温青瑜带着张存恭走进来。
张存恭捋了捋胡须,余光瞥了眼站在一侧的姑娘,眉清目秀的,胜在清新脱俗。若说有什么不足,便是眉宇间的那一抹久久未散的愁意。
自他第一眼见她便看出,这姑娘瞧着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心中郁结,若不及时开导,于自身恐酿成大祸。
他也委实好奇,这般年岁的姑娘,一般多是愁苦自己的婚姻大事,再不济就是苦恼姿容体态。哪里像她这般,跟没了双亲似的。
杨禾秀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眼对上,问:“医士可是觉得我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
张存恭捋胡须的手停滞在空中,随后装作若无其事般讪笑几声。
片刻,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瞧你这丫头资质不错,可愿跟着老夫,研习医术?”
杨禾秀蹙了蹙眉:“您的意思,是要我拜您为师?”
张存恭颔首,道:“你资质不错,但是医术方面懂得太片面,许是没经过专人指导。等你拜我为师后,我便可将自己的一身医术尽数传授与你。”
杨禾秀没立刻答复,只是看向站在他一侧的温青瑜。
温青瑜眉梢轻挑,目光自上而下淡淡扫过对方,眼底一层淡淡的漠然,有过一瞬的波澜,被强压下。
他明白,她心中顾虑太多了。
待扳倒李琏,她可能不会留在京城,这里不是她的家,更不是她所留恋之处。
可是。
他突然就是很想,让她对这里,有所留恋。
“机会难得,不如先答应下。”温青瑜看向她,开口道。
杨禾秀莫名觉得,他这话莫名带了几分恳求的意味。
“什么叫先答应下来,你糊弄老夫呢?”张存恭白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杨禾秀,终于正经起来,“丫头,我要收你为徒,问的是你,你不必在意其他人,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老夫也决不会强求。”
杨禾秀沉默一瞬。
她真的要答应吗?
其实没什么不好的,能跟着这样优秀的人学习医术,就算是回了禹州,也能靠这个手艺混口饭吃。
只是,这算不算欺骗呢?
张存恭看着她复杂的神情,叹了一口气,慢悠悠开口:“小丫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收你为徒吗?”
杨禾秀摇摇头。
张存恭苦笑了一声,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捋着胡须,手上的动作不快,语气异常平淡:“老夫年轻时,也是威风凛凛的院使,自以为天下所有奇难杂症都已钻研透彻,便盲目自信。”
讲到这,他眼睫低垂,目光空洞,话却没停:“直到一次,我奉命给新入宫的婕妤娘娘诊病。诊了许久,只断出她染了风寒,便按常规开了方子。”
屋子里的其余两人自是知道这段陈年往事,均沉默不语,只有杨禾秀看向他,问:“婕妤娘娘风寒未愈?”
张存恭讪笑一声:“风寒好了。”
杨禾秀正疑惑,他的下一句话紧接着蹦出来:“只是没过多久,便自裁而亡了。”
他仰头望着空荡的天花板,忏悔般道:“我察觉到了的,那时的婕妤娘娘支支吾吾,明明想说些什么,却羞于开口,可我没在意。”
“她隐瞒了我,而我作为院使也并未察觉。”
杨禾秀沉默,她好像知道是为什么了。
大多数女子,对于妇科问题总是羞于启齿,纵使面对同为女性的人都不肯张口,更何况是面对男人。
而太医院,向来没有女子。
其实不光太医院,放眼整个京城,懂医术的女子寥寥无几。
贵族有条件,却不肯让后代女眷习于此道,而平头百姓,则是想也没有门道研习。
张存恭平复好情绪,再次看向她,静静地等着她的答复。
“好,”杨禾秀朝他颔首,一字一句道,“谢张医士,愿收我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