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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京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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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
京畿官道上,积雪初融,路面泥泞不堪。一辆破旧的牛车,随着坑洼的路面晃晃悠悠,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慢得让人心焦。
赶车的是个满脸风霜皱纹的老汉,裹着厚厚的破棉袄,抄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鞭子。
车里,挤着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行人。最角落里,坐着两个不起眼的少女。
一个穿着半旧不新的粗布棉裙,颜色灰扑扑的,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怔怔地望着车外飞逝的枯黄景致。那双眼,原本应是明澈灵动的,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永不消散的北疆寒雾,沉寂得让人心惊。
正是辗转千里、隐姓埋名的叶幸安。
她身旁的少女,则是一身苗疆打扮,虽然衣服也已旧了,但那些繁复的刺绣和亮丽的色彩仍在灰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醒目。她似乎丝毫不觉得冷,一双灵动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旋律古怪的山歌。
“阿爹,还有多久到京城呀?”苗鱼儿扯了扯前面赶车老汉的衣角,声音清脆,带着甜甜的笑意。
赶车的楚老汉回过头,露出被烟火熏得发黄的牙齿,笑道:“小姑娘莫急,快了快了!看见前面那隐隐绰绰的城墙没?那就是京城!天子脚下,繁华着呢!老汉我啊,每个月都要来一趟,卖点山货,给我家那六个小子挣点嚼谷。”
“六个小子?”苗鱼儿惊讶地睁大眼睛,“阿爹你好福气呀!”
“福气啥哟,六个讨债鬼!”楚老汉嘴上抱怨,脸上却笑开了花,“尤其是老六,调皮得紧,不过运气倒是顶好,小时候掉河里都能自个儿扑腾上来,还被贵人看上,选去将军府当差啦!嘿,那可是解将军府上!出息着呢!”
“解将军?”叶幸安原本死寂的眼中,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
“对啊!镇守西郊大营的解征解将军!那可是跟以前北疆的叶……咳咳,”楚老汉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猛地刹住,尴尬地咳嗽两声,压低声音,“总之,是好人家,仁义!我家六六在那儿,老汉我放心!”
叶幸安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解伯伯……
父亲生前最好的挚友,一起喝酒,一起骂娘,一起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对方。
如今,一个含冤九泉,一个高官厚禄,依旧享受着世人的敬仰。
世间事,何其讽刺。
苗鱼儿仿佛没察觉到叶幸安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地和楚老汉聊天:“阿爹,京城最好玩的地方是哪里呀?有什么好吃的吗?”
“那可多了去了!朱雀大街,御道天街,晚上还有夜市哩!至于吃的,什么糖葫芦、乳酪酥、炙羊肉……香掉舌头!”楚老汉说得唾沫横飞,“不过啊,最近京城里头……啧,不太平。”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老皇帝没了,太子也没了,现在这位……哎,说不清。城里头兵马调来调去的,听说抓了不少人。你们两个小姑娘家,投亲归投亲,可得当心些,天黑莫乱跑。”
“知道啦,谢谢阿爹提醒!”苗鱼儿笑得一脸天真无邪,仿佛只是听了个有趣的故事。
叶幸安却将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政局动荡,兵马频繁……这正是她潜入京城,暗中调查的最好时机。
牛车晃悠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了巍峨的京城城门。
高耸的城墙如同巨兽匍匐,墙体上还残留着历代兵燹的痕迹。守城的兵士明显增加了数倍,对进出人等盘查得极为严格,尤其是像她们这样面生的年轻女子。
“路引!”一个面色冷硬的兵卒伸出手。
叶幸安低着头,从怀里取出两份小心翼翼伪造的路引,上面写着她们是来自北地某县的姐妹,因家乡遭了灾,前来京城投奔远房表亲。
兵卒仔细查验了路引,又上下打量着她们,目光尤其在苗鱼儿异族的服饰上停留了片刻。
“苗人?”兵卒皱起眉。
“军爷,”苗鱼儿立刻抬起头,脸上堆起怯生生又讨好的笑容,口音越发软糯,“我们寨子遭了雪灾,活不下去了,才来京城找条活路。我姐姐胆子小,您别吓着她。”说着,还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子。
兵卒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又盘问了几句“表亲”的住址和营生,见她们对答如流,这才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京城地界,安分点!”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苗鱼儿连声道谢,拉着叶幸安快步穿过幽深的城门洞。
踏入京城的一刹那,喧嚣的人声、车马声、各种叫卖声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各色衣裳,有锦衣华服的贵人乘着轿辇悠然路过,也有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吆喝。空气中混杂着食物、香料和某种属于大城市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这里与北疆的苦寒、沿途的荒凉,完全是两个世界。
叶幸安有一瞬间的恍惚。
父亲、哥哥、还有那些叶家的亲兵们,一生浴血奋战,守护的就是这样的繁华吗?
可这繁华之下,又藏着多少噬人的阴谋和肮脏的鲜血?
“幸安姐姐,我们现在去哪?”苗鱼儿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问。
叶幸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悲凉,低声道:“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解府的地址。”
她不能直接上门。解府周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解伯伯收留罪臣之女,一旦被发现,就是灭顶之灾。
两人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最便宜的下房。放下简单的行李,苗鱼儿便自告奋勇地出去打听消息,顺便买些吃食。
叶幸安独自留在房中,推开狭小的窗户,看着楼下熙攘的人群,目光沉静而冰冷。
仇恨是火,能焚尽一切,但也容易烧毁自己。她需要冷静,需要耐心,需要像父亲狩猎时那样,静静地蛰伏,等待最好的时机。
父亲,哥哥,娘亲……所有叶家的人,都在天上看着她。
她绝不会让他们白白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苗鱼儿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胡饼,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打听清楚啦!”她关好门,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解将军府就在城西西宁坊,很好找,门口有两尊特别威风的大石狮子!我还听说,解将军为人可好啦,恤下属,名声很好。他家里有位公子,好像叫……解颍,年纪跟咱们差不多,学问好,武功也好,是京城里有名的翩翩佳公子呢!”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仿佛真是来京城投亲游玩的小姐妹。
叶幸安静静地听着,接过胡饼,慢慢啃着。
解颍,解颂清。
她记得那个男孩。小时候父亲带她来京,曾带她去解府做过客。那个男孩总是板着一张小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却会偷偷把最喜欢的桂花糕分给她吃。
一晃多年,物是人非。
吃完东西,两人稍作休息。待到申时左右,日头偏西,街上人流依旧不少,正是方便隐匿行踪的时候。
“走吧。”叶幸安站起身,重新包好头巾。
苗鱼儿点点头,眼神也认真了几分。
两人走出客栈,融入人流,朝着西宁坊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西宁坊,街道越发整洁宽敞,行人衣着也越发体面,高门大院越来越多,朱门紧闭,门楣高悬,透着一种无形的肃穆和威严。
叶幸安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不知道这一步踏出,是对是错。解伯伯是否还念及与父亲的旧情?解府是否是能庇护她的港湾,还是另一个危险的陷阱?
但她别无选择。
终于,在一条约莫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清净街道尽头,她们看到了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
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前两尊栩栩如生的石狮子威严肃穆。门楣上悬着“解府”二字的匾额,铁画银钩,透着一股武将之家的刚硬之气。门口站着两名按刀而立的劲装护卫,目光锐利,扫视着街面。
一切都与苗鱼儿打听到的别无二致。
叶幸安停住脚步,站在街角的阴影里,远远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那扇门后,可能是生机,也可能是更大的绝望。
她的手在袖中再次攥紧,那枚父亲留给她的、刻着“叶”字的玉佩硌得掌心生疼。
风雪、刑场、鲜血、父亲最后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凝固成两个字。
报仇。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她拉了拉苗鱼儿,低声道:“我们走。先回去,晚上再来。”
她需要观察,需要确认,需要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能接触到解府核心人物的方法。
绝不能贸然行事。
暮色渐合,解府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那威严的石狮子上投下暖色的光,却丝毫无法驱散叶幸安周身的寒意。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匾额,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入灵魂,然后毅然转身,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京城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通往复仇的道路,注定由鲜血和白骨铺就。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如何,但她已经不在乎了,纵使前方是悬崖,是荆棘,是深渊,她也要去。
复仇,已经成为了叶幸安心里最深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