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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笙墨 律师 ...

  •   2024年4月,沈柯墨二十二岁。

      他坐在律所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并购协议,红笔在手里转了三圈,终于落在纸面上。窗外是北京的春天,柳絮纷飞,像某种不合时宜的雪。

      "沈律,"助理探头进来,"客户到了。"
      "嗯。"

      他没抬头,把最后一处修改标完,才合上文件夹。起身的时候,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好,领带是江于笙去年送的,深蓝色,上面有极细的斜纹,像她画素描时用的排线。

      成为律师第三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切换。从文件到客户,从文字到面孔,从独自思考的沉默到必须发声的场合。切换得很快,像某种本能,像十二年来在本子里练习的、从"想"到"说"的延迟终于被克服。

      ---

      他并非一开始就学法律。

      投行五年,金融工程出身,每天和数字打交道,和模型打交道,和凌晨三点的Excel表格打交道。那时候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梳得一丝不苟,像他的报表,像他的生活。

      改变发生在2022年。
      江于笙出事那年。黎塘把她推下江边,他跳下去救她,肺部感染,住院两周。那两周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像听着某种倒计时。

      她每天来,带着花和粥,握着他的手数心跳。但他看着她的手腕,那里有黎塘留下的指痕,淡青色,像某种无法擦除的墨迹。他想起黎塘的案卷——故意伤害,证据确凿,却因为程序瑕疵,差点让那个人渣逃脱。

      "我要学法律,"出院那天,他说。
      江于笙正在削苹果,水果刀停住。
      "什么?"

      "我要当律师,"他说,"不是那种帮公司上市的。是那种——"他寻找词汇,"帮像你这样的人。帮那些被伤害、却不知道怎么让伤害者付出代价的人。"

      苹果皮断了,落在床单上,像一条蜷缩的蛇。
      "你二十二岁了,"江于笙说,"从零开始?"

      "二十二岁,"他纠正她,"年底才二十三。而且——"他握住她的手,"我已经等了九年。再等几年,不算什么。"

      ---
      法学院的第一年,他在本子里写:
      >2022.9.3

      第一节课,民法总论。教授讲"意思表示",我想到江于笙。她看我的每一个眼神,是不是意思表示?她没说出口的,是不是和说出口的一样有效?
      >2022.11.15

      期末考,刑法。案例分析,正当防卫的边界。我想起江边那个夜晚,我把黎塘打晕,算不算正当防卫?如果算,为什么警察还做了那么久的笔录?如果不算,我应该后悔吗?我不后悔。

      >2023.4.8
      江于笙来学校找我。我在图书馆背书,她坐在对面,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背错了三个法条,但不想让她走。

      最后她睡着了,头枕在手臂上,我又画了她。这次不用藏,给她看了。她说"画得不像,我睫毛没这么长"。我说"我画的是我想记住的样子,不是真实的"。

      她笑了,说"那你要记住我好看的样子"。我说"你所有样子我都想记住"。她说"包括刚睡醒浮肿的样子?"我说"包括所有"。

      ---
      实习第一年,他在刑辩团队。

      跟着师父见当事人,看卷宗,写辩护词。第一个案子是家暴,女人被丈夫打断三根肋骨,却坚持"不告了,孩子还小"。沈柯墨坐在会见室里,看着她的眼睛,想起江于笙——不是她,是某种共通的、被伤害后的沉默。

      "您有权利,"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稳,"法律给您这个权利。您可以用,也可以不用。但我要让您知道,您有。"

      女人哭了。他没递纸巾,只是等。师父后来拍他肩膀,说"你有天赋,共情但不沉溺"。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天赋。他只知道,每一个当事人,他都当成江于笙来想象。如果她在那个处境,她需要什么?信息,选择,被确认的权利,以及——

      以及有人在身边,说"我陪你"。
      ---
      正式执业第一年,他转做家事律师。

      不是刑辩不好,是他发现更多伤害发生在家里。离婚,抚养权,财产分割,家暴取证。这些案子没有刑案的戏剧性,但更需要耐心,更需要把法律语言翻译成普通人能懂的话,更需要——

      更像他做过的事。像十二年来在本子里练习的,把复杂的、无法言说的,变成可以递出去的、可以被接收的。

      江于笙来看他开庭。第一次,她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他全程没看她,但知道她在。结辩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高半度,像某种表演,像某种证明。
      "赢了,"出来他说。
      "我知道,"她说,"你说话的时候,整个人在发光。"

      他愣住。发光。他想起高二那年,她在走廊里回头,阳光打在她脸上,他在楼上看着,觉得她在发光。现在她说他发光,像某种轮回,像某种延迟的回应。

      "江于笙,"他说,"我成为律师,是因为你。"
      "我知道。"
      "但成为好的律师,是为了我自己。"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像那年江边,像所有他们互相拯救的时刻。然后她笑了,说"沈柯墨,你现在可以保护我了。法律意义上的"。

      "我一直可以,"他说,"只是现在有了执照。"
      ---
      2024年4月5日,晚上十一点半。

      沈柯墨回到家,江于笙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平板,屏幕亮着,是某个电视剧的暂停画面。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平板拿走,把她抱起来——比刚认识的时候轻了,或者他力气变大了,或者两者都有。

      她醒了,迷迷糊糊。
      "几点了?"
      "十一点半。"
      "案子赢了?"
      "赢了。"
      "当事人呢?"

      "回家了,"他说,"带着孩子。她前夫搬出去了,法院下了人身保护令。"
      江于笙把脸埋进他肩膀,声音闷闷的:"你改变了她的人生。"

      "法律改变的,"他说,"我只是……帮她使用法律。"
      "你改变的,"她坚持,"你让她知道她可以。"

      他把她放在床上,自己躺上去,把她拉进怀里。她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某种柑橘和雪松的混合,像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她用的那款。他记得,像记得所有关于她的事。

      "沈柯墨,"她说,已经半睡半醒,"你本子里还写吗?"
      "写。"
      "写什么?"
      "今天写的,"他说,"是当事人的事。不能给你看。"

      "那写我的呢?"
      "写你的,"他说,"是另外的。等你睡着,我写。"

      她笑了,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像某种习惯,像某种他们共同发明的语言。
      "写什么?"

      "写你今天穿的那件毛衣,"他说,"领口有点松,我看见锁骨了。写你在沙发上睡着,嘴巴微微张开,像在等待什么。写我把你抱起来,你醒了,但没生气,只是问案子赢了没有。"

      "就这些?"
      "还有,"他说,声音低下去,像本子里那些最私密的句子,"写我现在想吻你,但你在睡觉,所以我等你真正睡着。

      写我成为律师,是为了保护像你这样的人,但最想保护的还是你。写这两件事——"

      "是同一件?"
      "一直都是。"

      江于笙睡着了。呼吸绵长,嘴唇微微张开,像他说的一样。沈柯墨看着她,像十二年来每一个夜晚,像成为律师之前和之后,像时间从未流逝也从未重复。

      他轻手轻脚起床,从包里拿出那个本子——不是以前那个黑色的,是新的,深蓝色的,皮质封面,没有锁。他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最暗,开始写。

      >2026.4.5

      今天赢了案子。当事人说"谢谢你让我相信法律",我说"谢谢你让我相信"。她没听懂,但江于笙会懂。她一直懂。她是我成为律师的原因,也是我成为更好的律师的原因。
      现在她睡着了,在卧室,在等我。我要写完这个,去吻她的额头,然后睡觉。明天还有案子,还有当事人,还有需要被保护的人。

      但此刻,我只想保护她。只想被她保护。这两件事——
      他停顿,笔尖悬在纸面上,像某种仪式,像某种确认。
      ——是同一件。

      他合上本子,走向卧室。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像那年走廊的阳光,像所有他画过的、写过的、想象过的时刻。

      他俯身,吻她的额头。她动了动,没醒,嘴角弯了一下,像在做某个好梦。
      "晚安,"他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宝宝。"

      然后躺下,把她拉进怀里,闭上眼睛。
      ---
      窗外,城市在运转,时间在流逝。
      而他在成为律师的第三年,终于学会了——

      保护她,也被她保护。
      用法律,也用爱。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笙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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