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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笙墨 他高中时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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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江北已是傍晚。
雨彻底停了,天边烧着一片暗红的云,像熄灭的炭。沈柯墨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火,手还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你睡一会儿,"江于笙说,解开安全带,"我收拾东西。"
"不困。"
"你开了四个小时。"
"习惯了。"
江于笙没再争。她下车,从后座拿出行李,看着他跟上来,脚步有些虚浮,但腰杆仍然挺直。他总是这样,在她面前,不肯露出疲态。
进门,换鞋,她把花束剩下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沈柯墨直接走向沙发,坐下,仰头靠着靠背,闭上眼睛。
"去床上睡。"
"就一会儿。"
她看着他。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四小时的驾驶,加上清明的情绪消耗,他终于允许自己倒下。
江于笙从卧室拿了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他没醒,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像某种信任,像某种surrender。
她转身去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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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货间在阳台旁边,堆着搬进来就没整理过的箱子。
江于笙本来只想找一把剪刀,剪开花束上缠着的胶带。但剪刀在底层的工具箱里,她蹲下去翻,碰倒了一个纸箱子,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出来——
旧杂志,过期的说明书,一个坏掉的台灯,还有,一个黑色的本子。
很厚,A5大小,硬壳封面,边角磨损,像被反复翻阅过很多次。她拿起来,比想象中更重,像里面装满了秘密的重量。
她翻开第一页。
2018.9.3
今天看见她了。6班,第三列第二排,穿白色毛衣,回头看了三次。第一次看钟,第二次看窗外,第三次……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我看了她三次。
江于笙的手指僵住。
她继续翻。日期跳跃,有时连续几天,有时隔几周,但每一页都有她的名字——
2018.10.17
江于笙。今天知道了她的名字。去办公室交作业,听见老师喊她。很好听。比我取的任何名字都好听。
2018.11.5
她感冒了,戴口罩,露出的眼睛很红。我想递纸巾给她,但她在6班,我在9班,中间隔着两层楼和一整片操场。
2019.3.12
她没来了。听说家里出事,转学了。我去6班门口站了很久,看见她的座位空了,桌面上有她用铅笔写的字:"加油"。我拍下来了。存在手机里,后来手机丢了,但我还记得那个笔迹。
江于笙坐在纸箱上,本子摊在膝盖上。纸张是泛黄的,字迹从青涩变得成熟,从铅笔变成钢笔,再变成现在的黑色水笔。
她翻得很快,像在看一部加速播放的电影,主角是她,但她从未出场。
然后她停住了。
某一页,没有日期,只有一句话,被反复描粗——我想操她。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那种恶意的、侮辱性的字眼。是渴望,是压抑,是从前面几百页纯情的、遥望的、小心翼翼的记录里,突然爆裂出来的真相。
字迹很用力,纸面被划破,像写的时候手在抖,像在惩罚自己,像在承认某种无法净化的事实。
她继续翻。更多类似的句子,散落在后来的年月里——
>她今天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膝盖以上是白的。我想把手放上去。
>她弯腰捡东西,领口开了,我看见了,我想——
>我梦见了,醒来洗内裤。
>我不是好人,我对她的想法很脏,但我很爱她,很爱她,很爱她。
重复的字迹,像咒语,像忏悔,像某种自我治疗。江于笙看着这些字,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不是羞耻,是某种更复杂的、她无法命名的情绪。
她想起他第一次吻她,在江边,带着烟花的硝烟味。她想起他染红头发那天,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她想起他说"我观察你",说"你回头的时候我能看见你的侧脸",说"你不需要对任何人的目光负责"。
原来他一直在撒谎。或者说,一直在隐瞒。
原来那些纯情的、克制的、温柔的外表下,藏着这样的岩浆。原来他看她的时候,不只是看,是想触碰,是想占有,是想把她拆吃入腹。
她应该生气吗?应该觉得被欺骗吗?应该把这个本子摔在他脸上,质问他"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但她没有。
她只是继续翻,越来越快,像某种贪婪,像某种确认。后面的日期近了,2019年,2020年,2021年——他们重逢的那一年。
>2021.7.15
又见到她了,在学校电梯里,她没看见我,或者假装没看见。她瘦了,头发剪短了,手腕上有疤。我想问她疼不疼,但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我数她的脚步,十二步,转弯,消失。
>2021.8.3
打听到她在哪个系,开始绕路去偶遇她。她喝咖啡不加糖,喜欢站在窗边喝,看楼下的车。,我看她,像回到高二。
>2021.9.20
她加班到十一点。我等到十一点半,假装顺路,送她回家。她拒绝了三次,第四次,她说"谢谢"。车里她睡着了,头靠在窗户上,我开得极慢,多绕了二十分钟。她没发现。
>2021.10.8
她哭了。在楼梯间,我路过,听见声音。没进去,站在门外,数她的抽泣,一共十七下。然后她出来了,眼睛红肿,看见我,愣住。我说"我路过",她说"哦"。我们擦肩而过,我闻到她的眼泪,是咸的,像海。
江于笙的手在抖。
她想起那个楼梯间。想起那个秋天,黎塘刚出狱,给她打电话,说"我出来了,想见你"。她挂了电话,蹲在楼梯间哭,然后出来,看见沈柯墨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说"我路过"。
原来不是路过。原来他听见了。原来他数过她的眼泪。
她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他们看完外婆回来的第二天——
她今天说"我男朋友"。在外婆坟前。我等了很多年,等她这样介绍我。现在等到了,但我更想要她了。想要她全部的时间,全部的空间,全部的记忆。
想要她忘记所有别人,只看着我。这种想法很自私,很脏,但我控制不住。我爱她。我想操她。我想和她过一辈子。这两件事,是同一件。
下面是一幅画,铅笔素描,是她睡着的样子。侧脸,头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张,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画得很细,连她鼻梁上的一颗小痣都标出来了。
日期是上周。她某个午睡的下午,他在旁边看书,原来在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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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剪刀了吗?"
沈柯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江于笙僵住。她没听见他走过来,没听见脚步声,没听见呼吸。她太投入了,沉浸在他的文字里,沉浸在一个她从未参与、却一直被注视的时空里。
她缓缓转头。
他站在杂货间门口,头发乱糟糟的,毯子还披在肩上。他的目光落在她膝盖上的本子,瞳孔骤然收缩,像某种动物被发现了巢穴。
"我……"他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找了很久,"江于笙说,举起本子,"剪刀没找到,找到了这个。"
沈柯墨的脸色变了。从苍白到通红,只用了几秒钟。他走过来,脚步很快,伸手要拿本子,又在半空停住,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利。
"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她问,"解释这些?"她翻开某一页,念出来,"'她今天穿了一条蓝色的裙子,膝盖以上是白的。我想把手放上去'——这个吗?"
沈柯墨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和染红头发那天一样,和第一次吻她那天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被剥光的、近乎绝望的坦诚。
"是,"他说,"我想过。很多次。"
"还有这个,"她翻到另一页,"'我想操她'——这个也想?"
"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
"高二,"他说。
我去,好小子从高二就开始了暗恋,混小子居然不告诉她,今天就把他办了。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叫什么,只知道我想靠近你,想碰你,想——"他停顿,像找不到词,"想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
江于笙看着他。她应该生气的,应该觉得被冒犯,应该把这个本子扔在他脸上,然后摔门出去。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某种更烫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烧得她眼眶发酸。
"你写了九年,"她说,"九年,都在想这些?"
"不是'这些',"他说,"是'你'九年,每天都在想你。有些是干净的,有些是脏的,但都是真的。"
他蹲下来,在她面前,和她平视。他的眼睛很红,有睡眠不足的血丝,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你可以生气,"他说,"可以骂我,可以走。但不要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知道。爱就是想触碰,想占有,想把你变成我的,同时害怕伤害你,所以一直等,一直忍,一直——"
他说不下去了。
江于笙看着他的脸,看着这个写了九年她的名字、画了无数个她的睡颜、在清明坟前说"我会照顾好她"的男人。
她想起他的克制,他的温柔,他从未强迫过她的任何一次。她想起他说"你不需要对任何人的目光负责",原来那是谎言,原来他一直想要她负责,一直想要她回应,只是忍住了。
"沈柯墨,"她说,"你站起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他的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墙。
江于笙也站起来。她把本子合上,拿在手里,然后走近他,近到能闻到他刚睡醒的气息,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你说两件事情是同一件,"她说,"爱和……那个。"
"是。"
"那如果我只给你一件呢?"她问,"如果我只爱你,但不想……那个呢?"
沈柯墨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痛苦,有挣扎,有某种被考验的真诚。但他没有犹豫很久。
"那就只给我一件,"他说,"给我你的爱。那个……我可以等。可以不要。可以——"
"可以什么?"
"可以自己解决,"他说,耳朵又红了,"写在本子里。想着你。不打扰你。"
江于笙笑了。她没想到自己会笑,但确实笑了,带着眼泪,带着某种释然的、近乎疼痛的温柔。
"沈柯墨,"她说,"你是个变态。"
"是。"
"你跟踪我,偷拍我,画我睡觉,写这些……这些荤话。"
"是。"
"你应该感到羞耻。"
"我感到了,"他说,"每一天。但停不下来。"
江于笙把本子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目光跟着移动,像某种本能,像某种无法戒除的瘾。
"这个,"她说,"我要没收。"
他的表情变了,像被抢走糖果的孩子,像被剥夺信仰的人。但他点头,"好。"
"作为交换,"她说,"你以后不用写了。"
"什么?"
"因为,"江于笙走近一步,近到她的嘴唇几乎碰到他的,"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直接对我做。直接——"
她停顿,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滚烫的,急促的。
"直接什么?"他问,声音哑了。
"直接爱我,"她说,"用你所有的方式。干净的,脏的,都给我。我不怕了。"
沈柯墨的手抬起来,悬停在她腰侧,像不确定这是不是许可。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上,然后踮起脚,吻了他。
这个吻和以往都不同。带着本子的秘密,带着十二年的偷窥与渴望,带着清明雨水的味道,和某种终于抵达的、不再隐藏的真相。
他的手收紧了,从腰到背,把她拉进怀里。吻变深,带着某种被释放的急切,像堤坝崩塌,像岩浆涌出,像那些写了十二年的句子终于找到了出口。
"江于笙,"他在她嘴唇间说,"你确定?"
"确定。"
"我不会再忍了。"
"不要忍。"
他把她抱起来,走向卧室。
本子掉在地上,黑色封面,金色锁扣,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里面密密麻麻的字,那些"江于笙",那些让人脸热的句子,那些画,那些日期——
都被留在了杂货间,不再需要了。
因为此刻,它们正在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