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龙医》墨姬喵

2、美人面（二） 鬼市隐秘

　　果不其然，没走多久，在一个没人的巷口，龙念颈后汗毛微竖。

　　她清晰地感知到身后快速接近的风声与一丝甜腥气，是浸了迷药的吹箭。

　　她没有躲。

　　就在箭头触及皮肤的瞬间，她体内灵力悄然流转，在颈后凝成一道微不可察的屏障，将那点迷药隔绝了大半。剩余的剂量足以让她顺势身体一软，佯装昏迷。

　　“得手了！果然是极品！”

　　为首的是个穿着圆领袍的异族人，看龙念的眼神满是贪婪。

　　“是啊老大，这晶莹剔透的皮肤，要是做成美人面，估计咱们这辈子都可以衣食无忧了。”

　　手下搓着手附和道。

　　两人用黑布袋子套住龙念的上半身，把她扛进了一辆马车，行色匆匆地离开了陋巷。

　　马车颠簸中，龙念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灵力在体内缓慢运转，将残存的迷药彻底化解。她透过布袋粗糙的纤维缝隙，默默记下转弯的次数和方向。

　　“你们放开主人！”

　　无字天书在灵识中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现身。

　　“完了完了，他们，他们刚刚是不是碰到主人了？是哪只手碰的？尊上知道了会不会把我当柴烧了？”

　　龙念在意识里淡淡回应：“安静。记住路线，回去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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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陋巷的转角处，那个赠面纱的小姑娘焦急地看着远离的马车，一跺脚，跟了上去。

　　而陋巷的另一个角落里，李荣没注意到那个跟踪马车的小姑娘。她眼神空洞，嘴唇微动，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秘术传音道：“大家，豢龙娘子已入圈套，国师的人把她带走了。按计划，我这就潜入接应。”

　　脑海里传来一阵嬉笑声：“去吧。让她帮我们把不老郎除掉。你潜入地下，见机行动。”

　　李荣眼睛突然清明，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贴在身上，身形逐渐模糊，如同融化在阴影里，消失不见。

　　龙念再次醒来是被一束强光刺激的。

　　耳边传来不太流利的官话。

　　“郎君看看，这次的货可是上品，价格便宜了可不卖。”

　　“切，瞧你那点儿出息。”另一个人的声音尖细阴柔，身边似乎还跟着好几个手下。

　　“哇，一万两黄金！”这明显是异族人的欢呼声，“多谢郎君，以后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尽管吩咐。”

　　“滚吧！”

　　随着一声呵斥，屋子里安静了许多。

　　龙念没有睁眼，呼吸均匀，继续伪装昏迷状态。灵力却如水纹般悄无声息地扩散出去，感知着这个房间。

　　大约三丈见方，只有一扇门，墙壁厚实，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血液与特殊药水混合的甜腻气息。

　　“这次的货不卖了，给那位贵人留着。一会儿去找画师过来，先把画像呈给贵人看看。”

　　话毕，脚步声逐渐远去。几个手下轻手轻脚地把龙念抬到了另一间屋子里，然后全都退了出去，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龙念这才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布置简洁却诡异的房间，除了一张硬板床，墙上挂满了各种面皮的拓印图样，每一张都标注着日期和“成色评级”。窗子被封死，只有高处一个透气孔。

　　“主人，你吓死我了！”无字天书冒出来，书页哗啦翻动，“我们快走吧，这里太危险了。我刚才感知到，这地下……有很浓的怨气，不止一股！”

　　龙念盘坐在床上，调息了半刻钟，待灵力恢复至最佳状态。她走到门边，并未用力推搡，只是将掌心贴在门板与门框的接缝处。

　　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淡青色光华，不是暴力破坏，而是以精准的灵力振动，探寻着锁芯内部的结构。几个呼吸后，她五指微微收拢，仿佛握住了什么无形之物，轻轻一旋。

　　“咔哒。”

　　门内传来一声轻响。那沉重的门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卸下，门板也顺从地向内打开。

　　龙念走出房间，发现这里是一处看似普通的院落。青石板路，几丛半枯的竹子，一口石井。但太安静了，没有护卫巡逻的脚步声，没有暗哨的呼吸声。

　　这不是松懈，而是有足够的自信，知道她逃不出去，所以不需要设防。

　　再加上刚才那人口中的“贵人”……看来这背后之人的身份，确实不简单。

　　就在这时，无字天书突然哗啦翻开，书页上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白发童颜的男人坐在暗室中央品茶，他面前有三个被五花大绑的姑娘，正哭得梨花带雨。画面一角标注着三个小字——不老郎。

　　“主人，在地下！西南方向，大概……十丈深！”

　　龙念点头，眼角寒光毕露。

　　根据无字天书的指引，她很快在院西南角找到了那口看似普通的石井。

　　井口盖着木板，但缝隙中透出的，不是泥土的潮气，而是那股熟悉的、甜腻中带着血腥的禁术气息。

　　她没有犹豫，掀开木板，直接跃入井中。

　　枯井不深，约两丈便触底。龙念一落地，井壁上的火把便“噗”的一声自行燃起，仿佛早就设置了感应机关。火光跳动，照亮了前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隧道。

　　空气里的那股混合气味更加浓重了，熏香、药水、陈年皮制品，还有一种……灵魂被剥离后残留的空洞感。

　　“主人，我、我有点害怕……”无字天书缩成巴掌大小，躲在龙念肩后。

　　龙念没有回应。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点在地面。

　　几只小蚂蚁正从墙缝里钻出。她以天生特有的，与微小生灵沟通的方式，传递了一道信息。指引了一个充满“浓郁灵气”的方向，并附上了“缓慢探索，标记路径”的指令。

　　蚁群触角震动，迅速改变方向，如一道黑色的细流涌向甬道深处，在墙壁和地面上留下几乎看不见的信息素轨迹。

　　龙念这才起身，缓步前行。

　　甬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石门，门内透出明亮的光线和隐约的啜泣声。正是无字天书之前显现的场景。

　　龙念屏息凝神，自门缝向内望去。

　　暗室布置得宛如一个雅致的茶室，却与中央被捆绑、瑟瑟发抖的三名少女形成了诡异而残酷的对比。

　　不老郎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他面前的长案上，摆放着数十把寒光闪闪的刀具，柳叶刀、钩刀、薄刃刮刀，以及一排排盛着各色药液的琉璃瓶。

　　“哭什么？”不老郎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他放下茶盏，拿起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能成为‘美人面’的原料，是你们的福气。待我剥下这身皮囊，它们将在贵人脸上获得新生，永葆青春……岂不比你们庸碌一生，最后容颜老去、化作枯骨，更有价值？”

　　一名少女吓得几乎晕厥，另一名则开始干呕。

　　不老郎似乎很享受她们的恐惧。他走向其中眉眼最精致的那名少女，刀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嗯，今日心情好，便从你这双漂亮的眉眼开始吧。我会很小心，保证皮肉分离时，你还能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脸被完整取下。”

　　少女瞳孔骤缩，绝望地发出呜咽。

　　就在此时。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清晰讽意的冷笑，在寂静的暗室中格外刺耳。

　　不老郎动作一顿，猛地回头：“谁？！”

　　石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龙念站在门口，火把的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唯独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冰的深潭，直直刺向不老郎。

　　“你的‘福气’，”龙念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代她们，拒了。”

　　不老郎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不屑的冷笑：“上赶着找死？也好……你的皮相，倒是比这三个加起来都值钱。”

　　他话音落下，抬手一掀！长案上五把形制不同的小刀飞旋而起，被他夹在指缝之间。烛光下，刀锋闪着冰冷而诡异的淡蓝色光泽，显然是淬了某种麻痹或剧毒的药物。

　　“又烈又美……”不老郎舔了舔嘴唇，“看来本座今日，要高升了！”

　　只见他一个空翻飞身，五道蓝光便如毒蛇吐信般射向龙念！每一刀都精准地瞄准了关节与筋络，肩井、肘弯、膝窝、脚踝，以及最阴险的，直取丹田气海！

　　这种手法，分明是要人生不如死，彻底废掉行动力和修为。

　　龙念没有躲，也无处可躲。

　　她广袖倏然翻卷，如流云舒卷，又似深海漩涡。袖中灵力暗涌，形成微妙的牵引力场。五把小刀飞至身前时，竟被那股力场带偏了毫厘，然后悉数卷入袖中！

　　“叮叮叮叮叮——”

　　五声脆响如冰珠落玉盘。龙念袖力一沉，小刀无力坠落在地，刀身上的蓝光迅速黯淡。

　　不老郎脸色终于变了。

　　他刚要再动，却突然感觉双腿一麻！低头看去，不知何时，密密麻麻的黑色蚁群已经爬满了他的下半身。

　　这些蚂蚁并不撕咬，而是精准地叮在了他双腿的十几处关键穴位上，环跳、风市、血海、足三里……

　　蚁毒轻微，但叠加在穴位刺激上，竟让他气血骤然阻滞，双腿如同灌铅，再难移动分毫！

　　“你——！”不老郎大惊，几次运劲试图震开蚁群，却发现灵力流转到双腿时便如泥牛入海。他猛地抬头，恶狠狠瞪向龙念：“小贱人！你对我做了什么妖法？！”

　　龙念却已不再看他。

　　她走向那三名少女，指尖泛起柔和青光，轻轻一划，捆绑她们的牛筋绳应声而断。

　　“谢谢姑娘救命之恩！”其中一名少女挣扎着站起，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她虽然脸色苍白，声音却还算稳定，手上有着明显的薄茧。

　　龙念正待询问，那少女却抬起头，快速扯下了脸上的面纱——

　　李荣。

　　龙念瞳孔微缩，但脸上依旧平静：“是你。”

　　“是我。”李荣语速极快，压低声音，“长话短说，我奉缉妖司密令潜入调查‘美人面’案，昨夜故意被俘，只为接近核心。姑娘，请信我一次！”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塞进龙念手里：“这是我拼死取得的线索，希望对姑娘有用！”

　　龙念打开手帕一角，里面是一片泛着蓝绿色荧光的鱼鳞，鳞片上残留着浓郁的妖气与禁术混合的诡异波动。

　　这上面凝聚着妖气，还凝聚着怨气，很显然是重要的线索。

　　但这位缉妖司的司长……为何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她。

　　“你受伤了。”龙念收起鱼鳞，看向另外两名几乎瘫软的少女，“你带她们出去，跟着蚂蚁走，不要回鬼市。”

　　李荣确实受伤，她看龙念收下了鳞片，微不可见地悄悄松了口气。重重点头，一手一个扶起少女，深深看了龙念一眼：“娘子，不和我一起？”

　　龙念笑了，笑意不达眼底，“那李司长希不希望我跟你们一起呢？”

　　李荣被这句话惊得出了一身冷汗，难道说她暴露了，还是……在炸她。她不敢赌，眼下只能装傻，“知道了娘子，那我先出去调援兵。”

　　说罢，她拖着两名女子，快速向甬道方向退去。

　　待她们脚步声远去，龙念才缓缓转身，看向仍在咒骂挣扎的不老郎。

　　“贱人！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是谁派你来的，金吾卫，还是缉妖司？不管你背后是谁，都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龙念面上豪无波澜。她绕过不老郎，开始仔细查看这间暗室。

　　茶室后方还有一扇小门。推开后，里面是一个更加诡异的房间。

　　四壁挂着厚重的深红色羊毛毯，毯子上用金线绣满了扭曲的符文。房间中央是一个石台，石台上平铺着一张完整的美人面皮，晶莹剔透，仿佛刚从活人脸上剥下，甚至还泛着淡淡的光泽。

　　面皮周围，环绕着一圈用暗红色液体绘制的古老符号。那些符号仿佛有生命般，在烛光下微微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禁术波动。

　　“主人！”无字天书哗啦翻开，书页上那些符号被快速解析、标注，“是偷天换日禁术的变体！以‘美人面’为媒介，剥离少女的‘青春命格’，转嫁他人……这、这规模，至少已经害了三十人！”

　　龙念的心沉了下去。

　　三十人以上的禁术献祭……难怪龙吟山的结界反应如此剧烈。这不仅是谋杀，这是在用活人的命格与气运，滋养某个庞大的邪恶计划。

　　龙念闭目凝神，将全部感知投向那些禁术符号，试图追溯它们的灵力流向。然而就在此时——

　　“啪嗒。”

　　一滴冰冷的液体，突然滴落在她的后颈。

　　龙念猛地睁眼，抬头。

　　天花板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张巨大的、扭曲的人脸阴影。那张脸正咧开嘴，对她露出一个空洞而贪婪的笑容。

　　一个完全陌生的、沙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

　　“豢龙一脉的传人……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