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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关于曾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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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钱之后,林岁安的态度就变得谦逊友好多了。
她不仅去给倪杉接了热水,还给她去食堂买了粥。
做完这些,林岁安看了眼时间,有些为难地对倪杉说:“那个,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我真得走了,家里一堆猫猫狗狗等着我照顾。”姐姐,我不是闲人。
“一猪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回去会给它上药,顺便给他喂得饱饱的,明天起来还会带它出去遛一圈。”
倪杉点点头。
睡了一觉之后,她的一双眼睛也有了些神采,显得柔媚动人。
“那,等你好了之后再来我家接狗,拜拜。”林岁安被她这么盯着看,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她挥挥手,一溜烟地消失在病房中。
倪杉靠在枕头上,拿着手机,思来想去,还是在微信里点开了曾沐的头像:
“沐沐。”
“我生病啦,现在一个人在医院。”
“晚上很安静,怪可怕的,消毒水味儿真难闻。”
“对了。有个好消息。”
“一猪找到了。”
“被一个年轻女孩捡到了,看在钱的份上,她应该会帮忙暂时好好照顾一猪。”
“今晚我要在医院睡觉了,呜呜。”
倪杉放下手机,即使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收到任何回复,她还是忍不住想发。
除了曾沐,她在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可以聊这些话的人。
她的恐惧、焦虑、痛苦、不安,只能对曾沐说。
上次住院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一次,倪杉在剧组和男演员拍打戏,由于对方动作失误,她被对方手中的木剑戳伤了手腕,瞬间血流不止。
她疼得手都在抖,心里想的却是完了,明天的通告戏份该怎么办,拍不完是不是要算做违约。
她原本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角色,只是一个特别出演,戏份比客串要多一些。受伤之后,马上就有另一位女演员接替了她的角色。
曾沐当时就在隔壁剧组拍戏,一听说倪杉受伤的消息,她收工后就急急忙忙赶去医院,等倪杉从手术室出来,心疼地看着她缝了针的手腕,陪着倪杉在医院骂了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男演员一晚上。
原本低落的心情在曾沐出现后一扫而光,倪杉记得那晚的曾沐还带着民国戏的妆容,头发精致地盘起,红唇鲜艳,穿着一身印着竹子的黑色旗袍,气势汹汹地站在床边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倪杉和曾沐自幼被家里送去武术学校,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武校的孩子弱肉强食,两个小姑娘相互帮扶,艰难地长大,16岁那年,两人跟着师兄师姐一起去横店拍戏,听说那边需要很多这样有武术功底的年轻群演和武打替身,管吃管住。两人在那个夏天靠着一点小技能赚了些钱,心也变野了。
是曾沐先开始学习的普通话。曾沐发现,有台词的角色比没台词的角色赚的更多,她打算长期做这一行,每天开始学习新技能来精进自己。倪杉跟在她身边,曾沐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对自己的未来没什么打算。
人生是怎么一回事,未来又该如何,她完全不知道,没有任何想法。
倪杉就这样跟着曾沐一点点变优秀,学护肤,学化妆,从远景里的武打替身渐渐演到小丫鬟,又从小丫鬟演到姨太太。
21岁那年,曾沐签了一家娱乐公司,她劝倪杉和自己一起,倪杉却被为期十年的卖身契吓到了。
“意思是我在未来十年都必须做这个吗。”她难以置信地问曾沐。
“对呀,做演员,有什么不好。”
“不行的。万一我后悔了怎么办。你不怕以后会后悔吗。”
“我想做演员呀,我想做女主角。”曾沐是认真的,比倪杉想象中还要认真。
曾沐签了公司之后,被公司抓去进行一系列形象上的改进,她垫了鼻子,打了针,公司给她在京市租房子,白天给她安排满满的台词课和表演课,晚上带着她去参加饭局,忙得四脚朝天。
倪杉依旧在横店演一些不入流的小角色,扪心自问,她还是喜欢演打戏,武术对她的影响是长期的,即使不那么漂亮,她也喜欢在镜头前展示一招一式多过自己的脸蛋。即使很多导演都夸她很漂亮,是当红女演员中少见的英气十足的漂亮,她也只觉得那是客套。
倪杉也在年复一年的工作中攒下一些钱,有不少戏约找过来,她思来想去,给自己注册了一家小公司,开了个工作室。
和闪闪发光的曾沐没法比,倪杉再怎么努力投简历,也接不到大制作的戏。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在电视上看到曾沐,曾沐太忙了,和她聊天的时间越来越少。看到曾沐变得这么好,倪杉打心眼儿里为她感到高兴。
她有时在网上点开曾沐的采访,觉得很是陌生。
所有人都说,曾沐马上就要火了。她演了一个又一个女主角,可始终不温不火,倪杉觉得和自己相比,曾沐已经算是很成功了。
曾沐在京市的富人区租了一套大公寓,倪杉在京市偏远的地方租了一套小公寓,在曾沐有时间的时候,倪杉会跨过大半个京市,千里迢迢去曾沐家和她一起吃火锅,聊聊天,听曾沐吐槽工作中的烦心事。
她和曾沐都是一心只想着努力工作赚钱的人,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苦日子过多了,两人深知物质生活的重要性,曾沐说,自己在大红大紫之前,绝不考虑谈恋爱。
倪杉比曾沐自由些,没那么大的野心。她在剧组和一个女导演谈了为期三年的恋爱,后来又和一个制片人在一起两年半,两位恋人都比倪杉年长,可惜结局都一样,都没能走到最后。
分手之后,曾沐还担心倪杉不开心,一个劲儿地安慰她:“没事!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更适合你的恋人,能和你长长久久走下去。”
“真的吗,我不信。”
“我经纪人跟我说,人的运势吧,怎么说呢,是有定数的。你看我,把运势都用在事业上,恋情方面自然就不会太顺。你正相反,在事业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所以你那些运气估计只能用在恋情上了。”
“………谢谢你的安慰,我感觉我更难受了。”
非要这么比,那倪杉肯定还是想要在事业上一飞冲天。
只可惜她没有曾沐在表演上那么有天赋,也不太懂饭局上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方方面面都不太行。她能做的,只是在镜头前漂亮地打出一招一式,用近乎虔诚的认真态度把角色演好,即使她的戏份会被剪掉,即使没人会记得她的名字。
曾沐真美,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倪杉依旧记得她身上那股暖融融的茉莉香。
一晃眼,夜风吹动纱帘,白色的病房空空荡荡,只剩下倪杉一人。
曾沐不在了,这个倒霉的世界却依旧在运转。
倪杉有些伤感地回过神来,端起一旁冷掉的粥,一口一口吃完。
在下床上洗手间的时候,倪杉发现自己的鞋被踢到很远的地方。她单脚蹦跶过去,有些气愤地踩住那只离家出走的鞋,脑海里浮现出小女孩儿开怀大笑的可恶嘴脸。
从洗手间回来,倪杉在黑暗的病房思来想去,还是给岁岁平安发了消息:
“今天谢谢你了。”
岁岁平安秒回:“不客气!应该的!姐姐!祝你早日康复!”
………你这收钱前后反差太大了吧。
从之前的爱搭不理到现在的阳光开朗,怎么还两幅面孔呢。
坚强坏女人也假装对她表示关心:“你到家了?”
岁岁平安马上发给她一张一猪的最新照片。
一猪戴着小围兜,正坐在空饭盆面前一脸开心,应该是刚吃好饭。
倪杉躺在床上,轻轻叹气。
不管怎么说,一猪找到就好。
你是她在世界上留给我最后的礼物,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倪杉在医院住了一周。
在这期间,林岁安没有再出现。她依旧每天都给倪杉发来一猪的实况照片,让她放心。
其实一个人住院也没什么,倪杉甚至在食堂找到了一款味道还不错的皮蛋瘦肉粥。
她一直在学着过好自己的生活,也一直在努力让自己适应没有曾沐的人生。
道理她都懂,只是很难。
她的人生太过单调,曾沐是她生命中唯一美好的事。曾沐走了,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倪杉出院那天,没有急着去接一猪回家。
她先回家给自己洗了个澡,把家里简单地收拾好。这房子她也才刚搬过来没多久,因此没什么家的感觉。她能做的就是把家具配齐,把生活用品买齐,就这么简单地带着狗子生活下去。
她并不打算一直住在这里。
要不是为了一猪,她不会搬来这里。
最开始养狗的那几年,倪杉曾无数次崩溃地想下去问问曾沐,当初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养一只大型犬。
曾沐离开的太突然,在出事前的一个月,她刚在犬舍全款订购了一只伯恩山犬幼崽。倪杉在知道这件事后,连忙去犬舍把曾沐选的那只小狗带回了家。
村上一猪这个名字是曾沐起的,已经在犬舍做了登记。
一开始,她生怕会把这只小狗养死。倪杉以前从未养活过任何小动物,没有成功经验,因此很是忐忑。她努力在线上学习养狗知识和训狗经验,科学喂养,转眼间,一猪就长成了一头敦实的参天大猪。
大型犬在人类密集度如此之高的城市有多人人喊打,她算是深深领教了。
倪杉在京市加入了一个大型犬狗友群,在五年中,群里的大部分人都陆陆续续带着毛孩子搬去了京市周边的小城,倪杉不想一猪受委屈,在榆城的郊区找好了房子,也带着一猪离开了京市。
站在林岁安家门口,倪杉按响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