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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年纪轻轻就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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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耽搁,倪杉晚了一天才飞回京市。
她在京市的公寓已经退了,为了一猪,她搬去离京市不算远的榆城。榆城没有机场,只有车站。
犹豫许久,她还是买了些东西,拎着蛋糕,打车去了青羽山公墓。
白色情人节,京市的天空灰蒙蒙,沉得像吸饱了水的脏海绵。
倪杉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当初参加葬礼的时候,她就穿着这件风衣。她没能见到曾沐最后一眼,曾沐的身体无法复原,所谓的葬礼也只是简单的火化仪式。
“姑娘,你是去看父母吗?”司机一边开车,一边和她搭话。
“这公墓可贵了,有钱人的骨灰才能被埋在这儿。”
“不是父母。”
“哟,不是父母?”
“我是……去看朋友的。”倪杉看着透明盒里的蛋糕,用手指摩挲着盒子顶端的蝴蝶结。
这款蛋糕五年前还有得卖,现如今店里早就下架了,需要提前预定。倪杉每年都让助理提前一周时间帮忙预定,然后把蛋糕带到曾沐的墓碑前。
“我看你年纪不大,你朋友应该年纪跟你差不多,怎么这么年轻就走了。”司机唏嘘地说。
“嗯,意外,车祸。她还比我小一岁呢。”
“哎哟,你看看,这么年轻就走了。”
倪杉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五年过去,她过得恍惚又迷茫。曾沐离开了,曾沐把她一个人留在这样残忍又孤独的人世间,甚至都没来得及告别。
到了墓园,倪杉下车,一步步往熟悉的方向走去,眼神扫过墓碑上的一张张照片。
在曾沐离开后,她发现原来很多人都年纪轻轻就走了,有小孩儿,有年轻人,有意外,有伤病。
第一年,她十分痛恨这个地方,第二年,她开始对被埋在这里的其他人感到好奇,再后来,她被迫接受了曾沐永远离开的事实,内心中淤积的那股怨气和丧气彻底爆发。
她这个人很慢热,总是在事情发生很久之后才感觉到疼。她就这样拖着残疾的生命在人世间晃悠了好久,忽然在某个午后发现自己的心口缺了好大一块,这才惊慌失措地被这份难以改变的事实所疼哭。
走了一段路,又上了几层台阶,就看到了曾沐的墓碑。
她弯下腰,和她打招呼:
“hello啊,我来看你啦。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我们的大明星。”
照片上的曾沐面带微笑,是她最自然最温柔的样子。
“唉。我就说我好像忘了点什么,原来是忘了买花。”
倪杉看到隔壁墓碑前摆着一捧枯萎的菊花。
她从来没给曾沐送过这种不吉利的花,每次都很坚持地给她送风铃花。
今年忘了,等下个月补上吧。
“唉。我有点后悔了,当初不应该把你安置在这个倒霉城市。你应该会更喜欢南方,那边的山里一年四季都开花。”
“你说,我怎么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么愚钝,迟钝,什么事都做不好。”
倪杉蹲在墓碑前,盯着自己的鞋尖愣神。
山上禁止明火,她只能回榆城的小院儿给曾沐烧点儿纸钱。
“那个,有个事儿我得和你说一下。一猪最近走丢了。我一直在找,找了好多天,怎么都找不到。”
倪杉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它应该,没去找你吧。”
“你要是在那边见到它,记得托个梦跟我说一声,不然我总要担心它。它智力低下,从小娇生惯养,不是那种会自己从垃圾桶找食物的狗,胆子小,特别容易相信坏人。”
“我不是故意把它弄丢的,你别怪我。找不到我也会一直找下去,希望能有好消息。”
倪杉蹲得有点累,她干脆坐在地上,把一旁的蛋糕放在墓碑前,一点点拆开。
“好啦,你看,我给你带了你之前最喜欢的蛋糕,现在已经不流行这种风格的蛋糕了,她们现在都是吃那种很漂亮的翻糖蛋糕。”
倪杉把两支蜡烛插在蛋糕上,四处看看,迅速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祝你,三十岁生日快乐。
也祝我,三十一岁生日快乐。
“我跟你说,我现在还在做演员呢。大的项目还是没有,小的拍摄项目倒是有挺多,都是演同一个类型的角色,坏女人,恶毒后妈,反派,养活自己和小工作室不成问题。”
“要是你还在就好了,你知道吗,之前跟咱俩一起演小丫鬟的那个李雾,现在是金娇珠宝的代言人了。也挺厉害的哈,她也三十多岁,竟然还能走红。估计她早就把我俩忘了吧,要是有什么活动能遇到,她估计都不会认出我。”
倪杉用勺子吃了两口蛋糕,皱起了眉头:
“这蛋糕味道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太好吃,咱俩都别吃了。”
倪杉就这么坐在曾沐的墓碑前,在墓园和她聊了一整天。
许多话只能跟曾沐说,曾沐还在的时候,她就是倪杉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说话的人,曾沐走了,倪杉抛出去的话语再也不会有回应。
日落之后,气温骤降,倪杉叹了口气,站起身,揉着发麻的双腿,和曾沐告别。
在墓园门口每次打车都要加钱,倪杉加了一百块小费,很快就有人接单,她静静站在路边等车。
她用手背试了试自己额头的温度,在墓园吹了风,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天话,像是把自己这辈子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她觉得浑身发冷,一点力气都没有,猜测自己感冒又加重了。
要不今天就不急着回榆城了,在京市的酒店住一晚算了。
她好累。
回到酒店已经快晚上九点,倪杉只剩百分之四的电量。
她紧急给手机插上充电线,想起以前曾沐就为这个事情说过她好多次。曾沐是典型的电量焦虑型人格,手机还剩百分之六十多的电她就急着要去充电。
忽然,她注意到榆城宠物救助群里有一个艾特信息提示。
倪杉点进去,就看到了一猪的照片。
一猪在宠物医院做体检,称体重,要三四个医生一起协助才能完成。它特别害怕那个体重秤,总觉得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害它。
倪杉有点激动地往下翻看消息:
小刘护士:“是你之前在找的伯恩山吗?今天宠物医院来了个伯恩山,也是捡的,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坚强坏女人:“是的,应该是。谁捡到的?”
小刘护士一边在群里艾特了另一个人,一边重新发了一遍倪杉之前的重金求狗公告,上面写着一行血红的大字:如果找到,酬谢金额八万。
捡到狗的人叫岁岁平安,头像是一把柚子叶。
这种年代感十足的名字这种丑头像,一看就是个上了年纪的人。
倪杉紧急加了她的微信,在申请留言里写道:你好,我是伯恩山的主人,是你捡到了我的狗吗。
倪杉就这么一边等消息,一边睡了过去。
第二天上午,她才收到好友通过的消息。
岁岁平安简单粗暴开门见山:“怎么证明这是你的狗。”
倪杉打开手机相册,发了个截图过去。
她的相册里几乎全是一猪的照片,从小到大,每年三月,她都会抱着一猪拍几张合照。一猪从一只小奶狗变成一头大狗熊,她也依旧能把它抱起来。
坚强坏女人:“我想和你见一面,我的狗见到我就会认出我。”
岁岁平安话不多说,给她发来了地址,倪杉看着地址愣了半晌,给她发了个问号。
坚强坏女人:“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岁岁平安:“这是我家。”
某些人的占有欲能不能不要这么强啊,狗是你的,我家也是的你?
倪杉仔细看了一眼地址,松谷山下你和我小区,只是楼号不一样。原来一猪这个笨蛋根本就没跑出小区吗。
小区都是独门独户的带院小别墅,说是别墅,租金却和在市区租一套小房子价格差不多。
坚强坏女人:“你是什么时候捡到我的狗的?”
坚强坏女人:“那我什么时候方便去你家接狗?”
坚强坏女人:“我的狗现在状态怎么样?还好吗。”
岁岁平安没有回复。
倪杉被她这种爱答不理的态度搞得很暴躁。
她自己坐在床上冷静了一会儿,让桑桑迅速订票回榆城。
“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桑桑在车站看见她一直闷闷不乐,还以为她是因为感冒难受。
“一猪好像找到了。”倪杉说。
“啊,有人找到了吗?在哪儿找到的?”桑桑瞬间眼睛一亮。
这可真是太好了。自从一猪走丢之后,重金求狗的传单上留的是她的手机号。她每天要接三百多个骚扰电话,苦不堪言。
“就在我住的小区。”倪杉苦笑着说。这就是养一个傻孩子的好处,它甚至都没有能力离开妈妈一个狗去更远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感觉对方态度很冷漠,好像不是很好说话的样子。我觉得………她可能不想把一猪还给我。”
“怎么能这样!一猪是身价很贵的狗,她如果不愿意还你,我们就报警!”
“希望是我想多了。”倪杉叹了口气,她摘下口罩喝了一点热水。一晚上过去,感冒不仅没好起来,嗓子还哑了。
“姐,你听我一句劝,回去之后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桑桑不放心地看着她叮嘱道。倪杉这次感冒了太久,照道理也该好了。
桑桑的出租屋还没到期,她依旧住在京市。她给倪杉买了回榆城的车票,自己等下还要坐地铁回家。
“你怕我死啊。”
倪杉挑眉,对着她笑了笑。
“放心吧,我死不了。我还有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