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與自由的選擇》小寒_

2、第三十章：資訊優勢與遲鈍的標的

　　搬入新居所帶來的「情緒穩定收益」尚未完全體現在沈知晴的日常報表中，陳暮遠態度的轉變就成了一項需要重新評估的重大「會計政策變更」。他不再進行「風險隔離」，反而開始主動尋求「合併報表」的可能性，這讓習慣了被他「計提減值」的沈知晴一時難以調整估值模型。

　　週二傍晚，她在家門口遇到他。他手裡拿著一個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紙袋。

　　「客戶送的，手工曲奇，味道不錯。我一個人也吃不完，放久了會影響『資產效用』。」他語氣尋常得像在討論天氣，將紙袋遞過來，「算是……喬遷溫居的『流動性補充』。」

　　這理由無懈可擊，甚至帶點處理閒置資源的務實。沈知晴接過，道了謝，心裡卻嘀咕：以前他可是連一杯檸檬茶都要劃清界線的。

　　週三，她收到他發來的一封郵件，標題是「總行高端金融論壇邀請」。內容是關於一個與頂尖大學合作、探討「社會老齡化與財富傳承結構性挑戰」的閉門研討會，與會者多是學者和業內資深人士。

　　「論壇層級較高，內容有一定前瞻性，或許對你拓展視野、優化自身的『知識資產結構』有幫助。我負責這個項目。」他在郵件末尾輕描淡寫地補充。

　　這不再是單純的左鄰右里社交，而是邀請她進入他核心專業領域的學習機會。沈知晴確實心動，這屬於優質的「無形資產投資」。她立時回復應邀。

　　只是，她內心卻不禁思忖：他這是在展示他的「核心競爭力」嗎？像雄性動物展示羽毛？但她瞬即甩一甩頭，叫自己別想多了。

　　週五傍晚，沈知晴選擇了一套剪裁利落、凸顯專業氣質的褲裝。當陳暮遠來接她時，她注意到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欣賞。他本人則是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氣質沉穩內斂，油頭梳理得一絲不苟，是那個運籌帷幄的銀行高階主管形象。他升職後，氣場愈發沉穩，此刻更有一種內斂的鋒芒。

　　「很專業。」他稱讚道，為她拉開車門。

　　論壇設在總行大樓頂層的會議中心，氛圍嚴肅而專注。陳暮遠作為項目負責人，需要主持部分環節並引導討論。沈知晴坐在台下，看著他在講台上從容不迫地串聯議題，用精準的語言歸納學者們有時過於晦澀的觀點，並在關鍵處提出犀利的問題，引導對話走向更深層次。

　　他不再是那個穿著運動服、在教堂角落安靜聆聽的執事，也不是那個在她面前偶爾會流露出笨拙溫柔的男人。他是這個專業領域的權威之一，邏輯清晰，言辭有力，掌控全局。沈知晴必須承認，這個樣子的陳暮遠，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吸引力。他確實像一隻開屏的孔雀，只不過展示的不是華麗的羽毛，而是深邃的智慧與強大的專業實力。

　　中場茶歇，他穿過人群走向她，低聲問：「還跟得上嗎？有沒有覺得太枯燥？」

　　「不會，內容很紮實。」沈知晴由衷地說，「你主持得很好，像……在進行複雜的『資產組合再平衡』，讓各種觀點都能有效輸出。」

　　他聞言，嘴角微揚，那雙逗號眼裡閃過一絲被她專業比喻取悅的光芒。「能獲得沈編輯的專業認可，是我的榮幸。」

　　就在這時，一位滿頭銀髮、氣質儒雅的老教授走了過來，笑著對陳暮遠說：「暮遠啊，剛才你那個關於『代際財富轉移的稅務摩擦成本』的點提得很好，直指核心。對了，」老教授目光轉向沈知晴，和藹地問：「這位是……？」

　　陳暮遠非常自然地介紹：「溫教授，這位是沈知晴小姐，晨星出版社的資深編輯，也是我非常欣賞的合作夥伴。」他刻意忽略了「鄰居」這個更容易引發聯想的身份，將她錨定在專業領域。

　　溫教授眼睛一亮：「晨星出版社？我記得你們社裡有位叫『暮雨』的財經作家，剛出版了《金錢的溫度》，聽說方出版就直衝銷量冠軍。不單如此，最近好像還開始在你們社的財經網站定期發佈文章？他的文章寫得極好，觀點深刻又透著人情味，我每篇都拜讀。沈編輯認識嗎？」

　　沒等沈知晴回應，溫教授又繼續感慨：「『暮雨』那篇關於《金融市場中的錨定效應與人性弱點》的文章，簡直是近年來我看過最精彩的評論之一……」

　　溫教授自顧自的再說了兩句便離開了。

　　陳暮遠卻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轉向溫教授離開的方向，語氣一貫的沉穩，卻帶著一種坦然的誠懇：「溫教授過獎了。能獲得您的認可，是『暮雨』的榮幸。」

　　他沒有直接說「我就是暮雨」，但這句話，無異於默認。他選擇在這樣一個平靜的、專業的場合，用一種最低調的方式，揭示了這個隱藏最久的秘密。

　　沈知晴轉頭看向陳暮遠，眼神裡充滿了震驚、恍然，以及一種「原來如此」的複雜情緒。他一直在她身邊，以兩種不同的身份，扮演著守護者與導師的角色。

　　沈知晴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千言萬語在胸口翻湧，但場合不對。她只是極輕、極緩地點了點頭，表示她收到了這個信息，然後便將目光重新投向即將開始的下半場論壇，側臉線條平靜，看不出喜怒。

　　陳暮遠的心，卻因她這過於平靜的反應而懸了起來。這比他預想的任何一種激烈反應都更難以捉摸。整個下半場，他雖然依舊專業地完成著主持工作，但眼角餘光始終無法從她沉靜的側臉上移開。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等待宣判的被告，而法官卻遲遲不落槌。

　　論壇終於在熱烈的討論中結束。陳暮遠迅速處理完後續事宜，與幾位重要人物簡短道別後，便走向一直在旁安靜等待的沈知晴。

　　「走吧。」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許。

　　「好。」沈知晴應道，語氣平常，聽不出情緒。

　　兩人並肩走向停車場，一路無話。沉默在車廂內蔓延，只有引擎低沉的運轉聲。陳暮遠幾次想開口，卻都覺得任何解釋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習慣了掌控全局，此刻卻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主動權旁落」的焦灼。

　　直到車子駛離市區喧囂，匯入相對平穩的車流，沈知晴才終於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好奇的探究：

　　「所以，陳經理，」她側過身，目光落在他專注開車的側臉上，「我現在才串聯起所有線索。您不僅在金融市場裡擅長『資產配置』，在時間管理上更是高手啊。一邊在教堂裡當面給我講解預算，一邊還能讓『暮雨』準時發出指點迷津的郵件——這『多工作業』的能力，真是令人嘆為觀止。」她眨了眨眼，「原來銀行的高階主管，必須具備精準操作『預設發送』這種進階技能！」

　　陳暮遠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緊了一下。來了。他預感到的「審判」開始了，只是方式遠比他想的要……幽默且尖銳。

　　「那只是一個……提高溝通效率的簡單工具應用。」他試圖用平靜的語氣掩飾內心的波瀾。

　　「哦——工具應用。」沈知晴從善如流地點頭，臉上掛著「我完全理解」的笑容，然後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更加專注，帶著一絲不容閃躲的探究，「那麼，另一個同樣是為了『提高溝通效率』或者說……『降低溝通風險』的工具應用——」

　　她刻意停頓，看著他喉結微動，才緩緩地、清晰地問出那個核心問題：

　　「暮遠哥，您以『暮雨』身份，向您可憐的、被蒙在鼓裡的編輯，透露您『已婚』的這個狀態，」她微微前傾，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這又是屬於哪一種……風險管理策略呢？」

　　「……」陳暮遠感覺自己的呼吸都窒了一下。那抹極淡的紅暈，不受控制地從耳根蔓延開來。他幾乎能聽到自己內心風險管理模型全面崩盤的警報聲。

　　「那是……一個……非常錯誤的……資訊披露。」他終於艱難地承認，聲音乾澀，完全失去了平日裡的沉穩，「當時……我認為建立一道絕對的個人界線，是終止不必要的……情感波動溢價……最有效的方式。」他幾乎是咬著牙用專業術語解釋自己當時的愚蠢行為，感覺這是他職業生涯中最失敗的一次「風險對沖」。

　　沈知晴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微紅的耳根，心裡那點被隱瞞的惱怒徹底被一種奇妙的愉悅取代。原來運籌帷幄的陳經理，也有如此手足無措的時候。

　　然而，在這巨大的尷尬與狼狽之下，一股隱秘的、幾乎要壓制不住的欣喜，正像春筍般破土而出。她問了！她竟然如此在意這個他隨手埋下的、關於婚姻狀態的虛假資訊！這尖銳又直接的問題，背後隱藏的是她對他人際市場「所有權狀態」的深切關注！這意味著他之前的那些「追求」訊號，並非石沉大海，她接收到了，並且因此產生了疑慮！

　　這個發現，像一劑強效的催化劑，瞬間沖淡了所有尷尬。他趁著前方紅燈，緩緩將車停穩，終於轉過頭，看向她。那雙原本因心虛而微垂的逗號眼，此刻裡面雖然還殘留著一絲未褪盡的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亮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溫柔與得意。

　　他看著她，嘴角無法控制地微微上揚，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認罪般的坦誠，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愉悅：

　　「我承認，在『暮雨』這個專案的關鍵資訊披露上，我犯下了嚴重的錯誤，進行了誤導性陳述。這項資產的真實狀況是——產權清晰，沒有任何歷史負債與複雜關聯交易，長期處於戰略性閒置狀態，並且……目前正非常積極地，尋求與特定優質標的進行……深度整合的機會。」

　　綠燈亮起。他轉回頭，重新啟動車子，專注路況，彷彿剛才那句近乎表白的話只是隨口一提的市場評論。

　　沈知晴聽懂了他話裡的每一個隱喻。臉頰終於後知後覺地燒了起來，心跳快得像是要衝出胸腔。她轉頭看向窗外飛逝的夜景，嘴角卻忍不住彎起一個大大的、甜蜜的弧度。

　　這人……連承認錯誤和表白都不忘展示他的專業術語庫！

　　但不可否認，這種專屬於他們之間的、帶著金融味道的坦誠，比任何直白的浪漫情話，都更讓她心動。

　　這場持續數年的、跨越虛實的漫長「盡職調查」，終於在私密的車廂裡，於坦誠與一絲幽默中，完成了最關鍵的數據核實。接下來，便是考慮是否要進行「資產併購」的決策時刻了。而很明顯，標的物的「市場情緒」，正呈現出異常積極的看漲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