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轶事》一个寻觅的南瓜

131、沉船暗礁放逐疫船 沉船暗礁放

　　越过风诡浪谲的鲛人海域，连绵一日的平稳航程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安宁。
　　待海风吹彻周身咸腥寒意，视线尽头的碧蓝海色彻底褪去，整片天地骤然沉郁——三艘属于老九门的仿古福船，并肩驶入了与世隔绝的沉船乱礁域。
　　浩渺南洋，万里沧溟之下藏着一处亘古凶地。
　　这是航海线上最凶险的海域，也是南洋深海最令人闻之色变的绝地，几乎没有船只主动靠近。
　　三艘大船制式古朴、规制森严，各承一门风骨，在漆黑如墨的海面上稳稳排布。居中主船沉稳厚重，是新月饭店世代沿用的海舶，船身历经百年风浪，木纹深嵌，刻满九门出海的古老印记，此刻正是吴邪、王胖子与浣羽的落脚之处。
　　左侧快船轻盈凌厉、帆影利落，是霍家的历练船，船上十余名霍家子弟个个身法矫健，眉眼锐利，常年精修机关追踪之术，此刻全员凝神戒备，手扶船舷两侧的探礁铜仪，不敢有半分松懈。
　　右侧楼船巍峨大气、结构繁复，是解家的专属航船，甲板干净规整，舱室排布有序，解家子弟擅长筹算布局、观海辨位，人人手持古老海图与罗盘，时刻校准航向、监测海流，沉稳自持。
　　除霍、解两家主力外，船上还散落着齐家观星辨气、李家蛮力御险、陈家诡术破邪的零星子弟，皆是九门年轻一辈中最拔尖的历练者，此番齐聚，只为闯过这片禁忌鬼海，抵达海墓探险之地，完成九门的海上试炼。
　　整片沉船乱礁域没有一丝鲜活气息，无垠海面之下，暗礁犬牙交错、纵横交错，如同蛰伏深海的万千兽牙。漆黑的海水浓稠凝滞，不见底、无光亮，海底层层叠叠堆积着数千年的古船残骸、沉船龙骨、碎裂棺木与古墓石刻残片，腐朽的木质、风化的石质、锈蚀的铁器层层堆叠，淤积了千年不散的阴冷死气与沉沉阴气。
　　历代古籍方志、海客手札、渔家秘录中记载的百余种海域诡异异象、滔天邪祟、夺命凶兆，尽数发源于此。这片无人敢深度踏足的深海绝境，淤积沉淀了千载岁月的阴煞浊气，是天地间至阴寒的海底阴气、潮底幽寒死气，与千百年来无数枉死之人的滔天怨气、刻骨恨念层层交织、缠绕凝结而成的无解凶境。阴风卷浊浪，怨气化迷雾，常年笼罩在一片沉沉晦暗之中，但凡舟船误入，十船九覆，从无例外。
　　千百年来，沿海大小渔镇、滨海城池的百姓水手，代代口耳相传着关于这片南洋凶海的禁忌秘辛，世人皆当是先人杜撰的警示流言，只当是告诫后人远避深海的虚妄传说，无人当真。可无人知晓，这些流传了千年的诡异传闻、骇人禁忌，皆为真实血泪铸成的过往，在沧海潮汐的轮回之中，于冥冥之日尽数应验，让尘封深海的血色旧事，再度浮出水面。
　　追溯过往，古时南洋水土湿热，瘴气弥漫，海域周遭屡屡爆发烈性海瘟。此瘟疫诡异莫测，传播极快，沾染者上吐下泻、皮肉溃烂、高热癫狂，寻常汤药、医术尽数无用。一旦疫病在滨海村落、港口城镇蔓延，便是尸横遍野、十室九空的灭顶之灾。彼时医术匮乏，世人面对滔天瘟疫束手无策，为阻断疫源蔓延，保全内陆千里生灵、护住陆地安稳，沿海官府与船帮定下了残酷至极的决绝铁律。
　　每逢瘟疫横行之际，沿海便会征集无数海船，将所有沾染疫病、身染沉疴的病患，无论老幼妇孺、男女老少，尽数驱赶到破旧的废弃船只的底仓。兵丁水手以厚重实木封死底仓出入口，用三寸长的铁钉密密麻麻钉死船身所有缝隙与甲板裂口，断绝一切通风与逃生的可能，不留半分生机。
　　整艘废船化作一座漂浮于海面的鲜活囚笼，随后由健壮的水手驾驶主船，将这艘满载病患的囚船，拖拽向远离陆地的万里远海，靠近那片阴煞汇聚的禁忌海域后，断绳弃船，任其在茫茫沧海之中随波逐流，彻底放逐于人间之外的凶境之中。
　　被遗弃在孤船之中的染疫之人，皆是被世间彻底抛弃的可怜人。他们身中恶疾，肉身饱受溃烂高热之苦，又被密闭在漆黑幽暗、密不透风的底仓之内，无淡水、无干粮、无药物，唯有无尽的黑暗、窒息与绝望相伴。无数病患在病痛与恐惧的双重折磨下，哀嚎恸哭、疯狂挣扎，最终在高热、饥渴、窒息之中接连惨死。侥幸苟延残喘、迟迟未死的病患，看着身边亲友、陌生人接连气绝身亡，尸身层层堆叠在狭小底仓之内，在绝境之中被逼至癫狂疯狂。
　　曾亲历过弃船远航的老水手，留下过最为惊悚的口述记录。在主船拖拽囚船驶向远海的漫漫长路里，寂静的海面之上，总能清晰听见后方囚船之中传出的凄厉声响。那是濒死者撕心裂肺的哀嚎哭喊，是怨恨难平的痛骂诅咒，是孱弱躯体撞向船板的沉闷巨响，更是无数十指溃烂、指甲脱落的病患，拼命抓挠抠刮木质船板的刺耳嚓鸣，声声刺骨，字字惊魂，听得一众久经风浪的水手头皮发麻、心神俱裂。
　　时日迁延，密闭的底仓沦为人间炼狱。高温海水蒸腾闷热异常，病死的尸身快速腐烂发胀、腥臭糜烂，瘟疫毒气在密闭空间里疯狂滋生弥漫。绝境之中，残存的病患彻底丧失人性，被极致的饥饿与求生本能吞噬心智。为苟活片刻，他们最终啃食身边尚未完全腐烂的病死躯体，漆黑的船舱之中，骨肉摩擦、吞咽咀嚼的细碎声响不绝不休，成为南洋航海行事最阴森的梦魇。
　　无数废弃的疫船，最终尽数漂泊沉入这片阴煞汇聚的深海凶境。千千万万含恨而死、被至亲世人抛弃的亡魂，不甘枉死的怨念，叠加无尽疫病毒气与深海千年阴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浸泡滋养、异化。
　　岁月流转，血色旧事渐渐被尘世淡忘，残酷的真相被时光掩埋，只余下零星诡异的流言在沿海代代相传。传说那些在绝境之中噬肉求生、侥幸未死的染疫之人，早已褪去人性，被深海阴煞、瘟疫毒气与滔天怨毒彻底浸染躯体、侵蚀神魂。他们在无尽黑暗与怨恨中发生可怖异变，化作了身形诡异、凶性滔天的海猴子。
　　它们常年蛰伏在这片禁忌深海的暗流之中，潜藏在浊浪迷雾之内，守着这片埋葬无数冤魂的凶地，日夜铭记着当年被世人抛弃、被人间放逐的刻骨恨意。几百年间，它们成为了南洋远海的夺命凶物，专门伏击、撕咬一切误入这片海域的舟船与活人，将百年积攒的无尽怨毒、绝望苦楚，尽数宣泄在过往生灵身上，以无尽杀戮，慰藉万古沉冤。
　　百年来，一批又一批染疫船只漂入乱礁域，船舱之内，浓稠发黑的瘟疫血水浸透木板、糊满舱壁，层层叠叠凝结成腥臭僵硬的血垢，如同固化的死亡印记。
　　逢海上风暴狂袭，这些孤船便会被暗流卷入深海沟壑，死死卡嵌在暗礁之间，封闭的底仓密不透风，连海水都无法渗入，无数枉死之人与瘟疫毒血就此封存海底，历经千年浸泡，毒素与阴气相融，化作了这片海域最致命的根源。
　　经年累月，木缝间丝丝渗出的黑血融入海水，侵染了这片海域的生灵。无数途经的鱼虾、海兽沾染毒煞，尽数变异，其中最常见的便是成群结队的海猴子。
　　这些怪物体型魁梧壮硕，远超寻常猿猴，浑身覆着湿漉漉的青黑硬皮，双目赤红嗜血，爪牙锋利如铁钩，盘踞在沉船残骸与暗礁缝隙之间，窥伺过往活物。

　　“我去，这地方比西沙海底墓还邪性，一股子死人霉味儿混着腥气，呛得人脑仁疼。”胖子扒着主船船舷，捏着鼻子皱眉，目光死死盯着水下隐约晃动的黑影，手里早已握紧了随身的□□，刀刃寒光凛冽，“别告诉我底下那些窜来窜去的玩意儿就是传说里的海猴子，看着比山里的野猴子凶十倍不止。”
　　吴邪立在船头，神色沉静，目光扫过漆黑翻涌的海面，又低头看向手中传承的古老手札，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纸页上记载的南洋秘闻。自小听长辈讲述九门出海凶险，今日身临其境，才真正体会到这片海域的可怖。
　　“古籍里写的都是真的，这里的病毒不是普通瘟疫，是阴气裹着死怨固化的邪毒，无药可解。”吴邪声音低沉冷静，“一旦被抓伤咬伤，病毒入体，隔绝通风、郁积气息，三天之内就能侵染全身，连整艘船都会沦为鬼船。”
　　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湿气，狠狠拍在船板上，船体在漆黑的深海里微微颠簸，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胖子眼底满是惊慌，整个人都绷紧了，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那咋办？这鬼海域是咱们的必经之路，绕都绕不开！真要为了人身安全，咱们干脆主动放弃这趟旅行算了！保命要紧！”
　　吴邪倚在船舷边，神色沉静从容，不见半分慌乱。听闻胖子的退缩之言，他侧过头，淡淡瞥了对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清醒：“咱们根本没得选。我们是被绑上船来抵债的，压根不是自愿出行，你倒是想放弃，先问问新月饭店的伙计，看他们答不答应。”
　　一旁的浣羽静立，任由海风吹拂着衣摆。她嗓音清亮沉稳，稳稳压过呼啸的海风：“别忘了临走前张日山的交代，这条海域路线没有彻底走完，下海探墓，我们所有人，谁都没法原路返回。”
　　她转头看向依旧满心怯意的胖子，带着劝解：“你别动不动就打退堂鼓。新月饭店那笔天价债务压在身上，还不上钱，我们根本没有退路。这局看着凶险，却未必是必死的绝境，别忘了，吴邪还在船上，他不会让我们出事的。”
　　胖子闻言依旧满心不服与忐忑，皱着眉嚷嚷道：“张日山人都隔了十万八千里远，压根不在这儿，他凭什么护着我们？海上的凶险可是实打实的！”
　　浣羽抬眼望向翻涌漆黑浪花的海面，目光锐利，缓缓道出关键：“你仔细察觉过吗？方才海里频频窜动的黑影，从头到尾都不敢靠近船只半步，更别说攀上船板。”
　　这话一出，胖子浑身一僵，瞬间后背发凉，细细回想一路的景象，顿时冷汗直冒，声音陡然拔高：“什么？！之前过鲛人海域的时候，那些海怪只攻击落水的人，不会主动登船！合着这片海域的海怪彻底进化了，居然敢直接跳上船伤人？这一下真是命休矣！”
　　“你不用慌。”浣羽指着四周坚固的船体，娓娓解释其中缘由，“它们不是不想上船，是根本不敢。我们坐的这三艘船，是九门流传下来的特殊船只，船身木质肌理之中，早已深深镌刻了代代相传的镇邪符篆，专门克制四海之内的阴邪诡物。”
　　她抬手，指尖指向高耸的桅杆顶端，“你再看桅杆上头，原本的普通灯具全都换成了特制探照灯。眼下大灯全程亮着，灯光笼罩整艘船体，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牢牢护住整艘船，杜绝海怪侵扰、船体受损。”
　　吴邪闻言，当即凝起眼眸，抬眸望向高高的桅杆顶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