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轶事》一个寻觅的南瓜

121、不受控不循局 不受控不循

　　深山幽涧，冷泉潺潺，清冽的泉水顺着青石缝隙缓缓流淌，裹挟着山间微凉的雾气，氤氲在整片谷地之中。
　　四周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叠翠，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唯有清脆婉转的鸟鸣此起彼伏，在空寂的山谷里悠悠回荡。
　　浣羽踏着林间松软的落叶走来，步履轻缓，落地无声，刻意收敛了周身所有的气息。她一眼便看见倚在石栏上休憩的黑瞎子。
　　他此刻褪去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散漫模样，身形松弛地靠着冰凉的石栏杆，姿态慵懒又惬意。双眼上严严实实缠着一层厚重的素色纱布，层层叠叠，彻底遮蔽了视线，瞧不见分毫眼眸的模样，却丝毫不显狼狈。
　　山风轻轻拂动他的衣摆，掠过他鬓边的碎发，他静静听着周遭雀鸣风声，周身难得漫开一股安然闲适的静谧气息。
　　不等浣羽开口，一道散漫又笃定的嗓音便悠悠响起，漫不经心地打破了山间的宁静：“张日山来了？”
　　浣羽心头骤然一惊，下意识顿住脚步，眉眼微蹙，当即抬手在他眼前快速晃了晃，动作干脆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眼前之人双目被纱布层层包裹，毫无视物的可能，周遭又无人通报，绝无知晓来人的道理。
　　她压下心底的诧异，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黑爷，你看见了？”
　　黑瞎子闻言低低一笑，笑意浅浅落在风里，透着几分通透与了然。他微微偏头，面向泉水流淌的方向，语气淡然从容，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何须看！”
　　“这冷泉地界盘踞的，皆是张家本族人，气息沉稳内敛，带着根深蒂固的古旧厚重感。可方才骤然漫进来的那股气场，凛冽强势，带着极强的外来压制力，和此地张家人的底蕴截然不同。”他语速平缓，仿佛只是随口闲谈，“我耳目虽盲，心神却亮得很，这般截然不同的气场，我岂会感受不到？”
　　浣羽闻言心中恍然，瞬间明白了其中门道。她敛去周身所有情绪，身姿微屈，对着黑瞎子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姿态谦卑诚恳：“还请黑爷赐教。”
　　山间清风徐徐掠过，黑瞎子缓缓直起身形，不再倚靠栏杆，语气带着几分提点后辈的认真，不似平日嬉闹：“你知道做瞎子，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不等浣羽应答，他便自行说道：“便是双目失察之后，视觉被彻底隔绝，身体其余的五官感知，便会被无限淬炼、无限放大，变得异常敏锐。你日后练功、行事，不妨试着摒弃目视，用心去感知周遭一切。”
　　“受教！”浣羽郑重颔首，将这番提点牢牢记在心底，眼神里满是敬重。
　　黑瞎子望着她沉静恭谨的模样，继续缓缓点拨，字字句句皆是金玉良言：“你们张家世代游走古墓险地，族人骨子里的警觉与身法，都是自幼千锤百炼刻进血肉里的，根本无需刻意回想。下墓探穴，绝境丛生，大半时间都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幽暗之地。比起双眼所见的表象，能捕捉周遭最细微的气流涌动、机关震颤、泥土异动，才能真正在绝境里保命脱身。很多精妙隐蔽的机关巧术，根本无需用眼观、用手触，仅凭周身感知，便能提前洞悉端倪。”
　　他所言的道理，浣羽再清楚不过。
　　张家为培养出足以撑起家族重任、纵横古墓绝境的顶级执行者，对后辈的训诫严苛到极致，近乎残酷。自孩童懵懂之时，他们便要承受最极致的磨砺，常年被黑布蒙眼，剥夺视觉，被长辈独自扔进人工打造、机关密布的模拟古墓之中。
　　碎石落沙、毒箭暗弩、翻板陷阱，无数致命机关暗藏暗处，没有任何人指引，没有任何退路，唯有凭借自身感知与应变能力破局求生。
　　这是每一位张家后辈的必修课业，更是最残酷的筛选考核。无数天资不足、感知薄弱的族人，止步于此，唯有意志坚韧、感知超凡之人，才能一路闯过层层死局，脱颖而出。
　　张起灵如此，浣羽亦是如此。二人皆是踏着无数磨砺，过五关斩六将，从最严苛的张家试炼中硬生生熬出来的，一身本事，皆是绝境淬炼所得。
　　一番提点过后，黑瞎子语气微微放缓，添了几分沉凝，带着几分托付之意：“你此去前路艰险，万事多担待些。这一路，吴邪靠你了。”
　　这句话落点轻柔，却分量千钧。
　　浣羽微微一怔，随即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讶异，轻声问道：“黑爷，你怎么知道小哥不在？”
　　她本以为此事隐秘，无人洞悉，却没想到被双目被缚的黑瞎子一语道破。
　　黑瞎子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闷油瓶性子执拗，张日山深知他的软肋与底线，早已寻了由头将他死死绊住，此番行程，他定然分身乏术，去不了的。”
　　“这……您仅凭感知，也能尽数猜到？”浣羽愈发惊奇，不得不佩服眼前人的通透心智。
　　黑瞎子抬手，屈指对着她身前虚空轻轻一敲，作势要敲打，指尖却在离她寸许之处稳稳停住，终究只是虚晃一枪，未曾真正落下，带着几分长辈的戏谑：“哪里用得着刻意感知？稍稍琢磨一番局势，便一清二楚。”
　　他轻叹一口气，语气里染上几分唏嘘与无奈，看透了全盘布局：“不止是闷油瓶，小花儿如今也是分身乏术，处境棘手得很。他心思缜密，大局观通透，心中尽数清楚前路凶险、吴邪危难，却偏偏被各方局势掣肘，无法奔赴前线，不能与吴邪并肩破局，只能坐镇后方，日日焦灼牵挂。”
　　说到此处，黑瞎子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叹惋：“张日山这盘棋，算得实在太精。你们所有人，闷油瓶、小花儿、吴邪、胖子，还有你，尽数被他纳入局中，成了他手中任其调度摆布的棋子。说到底，百岁光阴，执念难消，为了当年对佛爷的承诺，他这辈子，什么筹谋、什么算计，都做得出来。”
　　山间风声微寂，唯有泉水叮咚作响。
　　浣羽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眼底却无半分束手无策的颓色，反而漾开一抹清亮笃定的微光。
　　她抬眸望向黑瞎子，声音清冽坚定，字字铿锵：“黑爷，世人皆以为棋子只能被动受制，可我始终觉得，一旦棋子拥有了自己的心智与决断，执棋之人的掌控，便会瞬间瓦解，棋局主次，亦可顷刻互换。”
　　她想到了吴邪，继续道：“吴邪从来都不是甘于任人摆布、随波逐流的人。他看似随性跳脱，不受章法拘束，可这份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恰恰是最大的变数。张日山布局再周密、算计再精深，也未必能稳稳接住吴邪的步步反制。”
　　黑瞎子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轻声追问：“那你呢？”
　　浣羽闻言微微勾唇，眼底掠过一抹狡黠洒脱的笑意，褪去了方才的恭谨沉稳，多了几分肆意张扬：“我嘛，从始至终，从来都不在任何人的棋局规矩里，不受控、不循局，生来便是专门搅乱全盘算计的。”
　　话音落下，黑瞎子骤然朗声大笑，笑声清朗洒脱，回荡在幽幽山谷之间，驱散了方才的沉郁之气。
　　他眼底满是真切的欣赏与喜爱，心中愈发看好这个张家后辈。冷静通透、心智卓绝、不困桎梏、敢破棋局，这般心性与胆识，远超太多固守规矩的族人，实在难得。

　　九门新旧势力的激烈碰撞、各大世家的利益纠葛、内部派系的百年矛盾，再叠加汪家蓄谋已久的外部猎杀阴谋，重重危机缠绕交织，让这场本就凶险万分的深海探墓，从启程伊始，便彻底沦为一场杀机四伏、步步致命的顶级乱局。
　　而整场乱局之中，所有派系、所有势力，纵然目的各异、算计不同，却唯独达成了一个诡异的共识——全员针对吴邪。
　　前路漫漫深海绝境，明暗双线杀机交织，无数算计、陷害、刺杀、刁难接踵而至，防不胜防。
　　万幸吴邪生性豁达通透、乐观赤诚，历经风雨，早已看淡得失纷争。他本心向善、待人赤诚，从无害人之心、无算计之念。但凡不是直面性命的致命危机，旁人那些隐晦的恶意、细碎的刁难、暗处的算计，他大多不愿深究，秉持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本心，淡然处之。
　　加之他心性纯粹通透，不善揣测人心险恶，诸多藏于暗处的阴私诡计、刻薄恶意，只要未曾显露锋芒，他便难以察觉。
　　而此次，张日山给他配搭的伙伴——王胖子与浣羽，恰好补足了他所有的短板。
　　胖子是吴邪最外放的铠甲，性情泼辣、护短至极，眼明心亮，能精准捕捉所有藏于细微处的恶意，但凡有人对吴邪心存不善、暗藏祸心，恶意刚露苗头，便会被他当场戳破、强势扑灭，寸寸护住吴邪的安稳纯粹。
　　浣羽则是吴邪最稳妥的利刃，替代了张起灵的缺席。她冷静果决、战力顶尖，洞悉所有人心诡谲与前路凶险。但凡古墓机关、暗处杀机、人为陷阱、致命阴谋，她尽数提前预判、一一化解。遇危必先挡在吴邪身前，肃清所有致命凶险，扫平前路所有障碍，为吴邪的试炼之路，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一场人心诡谲的深海死局，一场双向守护的试炼之路，将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