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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十章 杯酒(下) ...

  •   本已要打烊的酒楼因为大厅中的一对男女而灯火通明,老板战战兢兢的站在不远处看得满面愁容,那女子他不认识,但那归水庄的谢庄主他却是不敢招惹的。
      苏青湄喝的满面绯红,她抱着一坛酒,下巴支在坛边上,冲着对面的谢玉城傻笑,嘴里嘟嚷:“城哥哥输定了,输定了!离鸿不会不来的。”“傻丫头!”谢玉城长长叹了口气。
      “呵呵……”此时的苏青湄早就把那些大家闺秀的教条抛得一干二净,她站起来一拍桌子,“我就知道城哥哥比爹对我好,不要总是……总是叫我丫头!”“不叫丫头好啊,除非你也不再叫我哥哥。”谢玉城微微一笑,拉她坐下来,提着酒坛喝了一大口酒,却又忍不住咳了起来,病弱的人脸上反常的红,苏青湄笑了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玉城却见苏青湄伸过手来醉醺醺的拉住他的衣袖:“如果没有离鸿,或许我真得愿意嫁给城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先前还笑哈哈的女孩子现在一转头就哭了起来,回手搂住了酒坛,喃喃开口,“城哥哥,对不起……”“丫头,只要你幸福怎样都可以。”谢玉城怜惜的抚着她的头顶,宛如多年前总是安慰跟在他身后哭闹的小女孩,自顾叹气,“小丫头啊,为什么总是让人这么心疼?”
      “心疼她所以就要娶她么?”突然有人冰冷阴沉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谢玉城一把抓住了桌上的剑,未等他站起来已有一股冷风扑到了身后,谢玉城吃了一惊,他本能的向后一仰,一柄冰冷的长剑在他身体上方刺过“嘭——”一声击碎了桌上的酒坛,苏青湄吓了一跳,半晌没有反应过来,醉酒的她那股酒劲却消了不少。
      谢玉城迅速抽身,长袖一扬,雪亮的长剑挑开对方接连刺来的剑,软剑在他手中铮铮鸣动,激荡的剑尖连弹之间弯出玄妙的弧度,他出手,十招,剑劲力道一招比一招大,他这十招足可刺杀数不清的剑客,然而对面的黑衣蒙面人不仅一一接下反而还有还手的余地,那人站在距他十步之外的桌边,冷笑:“谢庄主不是号称‘十步杀一人’么?怎么还让我站在这里呢?”惊异于对方迅捷凌厉的剑术和高超的轻功,谢玉城眉头一皱,“你是吹雪阁的杀手?是舒离鸿的手下?”
      黑衣人一双大眼睛冷睨着谢玉城,谢玉城突然感觉有几分熟悉,但不等他细想,对方那柄长剑又弹了过来,剑芒将他所有的退路都封死,直取咽喉,这般凌厉的确是舒离鸿训导之风。谢玉城脚尖一点地面,身子玄妙的一转,长剑贴着他的胸膛倏然刺空,黑衣人反应相当迅速,右手一转,剑刃立即放平,横着切向谢玉城脖颈,将他颈间的衣襟划出一道长口子,苍白的皮肤拖出了一道血口,隐隐有些可怕。
      谢玉城诧然退步,软剑一抖朝对方脸上削去,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竟然不去管几乎割到他喉咙的伤口,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黑衣人头一偏,屈指弹出,击开了软剑半寸,右手中长剑同时递了出去,刺中了谢玉城左肩,同一时刻,谢玉城的软剑深深削进他的肩膀,鲜血纵横涌出,两人同时退开,黑衣人提着剑一手捂住伤口有几分凄凉的望着对面全然不顾伤势的男子。
      他的目光那样深沉,那样悲哀而绝望,他急促的咳嗽,扶着旁边的桌子站稳,握着软剑的手一阵痉挛,一股血顺着他嘴角涌出来滴上了白衣,加之颈间、肩部的伤口已让他白衣染成斑驳红色,而他的剑上同样沾染着黑衣人的鲜血,一滴、两滴落到了地面。
      他蓦然扔掉了软剑:“你好!你好!真是好啊!要杀我就动手吧!青芜。”黑衣人一手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来,平持的长剑也垂下来点到了地面,她叹了口气扯掉了蒙面的黑布,左手抵住了愁郁难以化解的眉间。
      早已吓坏的老板和伙计也惊异于那样的容貌,冷风回旋在大厅中,方才还生死相搏的两人此刻冷然凝视着对方不再开口,大厅中的气氛一时间阴沉不定。
      “二、二姐?”苏青湄结结巴巴的开口,缓过神来几步奔过去,“二姐你、你没事吧?”“青湄——”苏青芜摇摇头,抬眼看谢玉城,呵呵笑了,语气冷冽,“谢庄主真是有本事,这么好的身手,一剑斩断了我左臂的筋脉,真是好身手!”
      “你却没能切开我的喉咙。”谢玉城站直了身子,脸色苍白,幽幽开口问道,“很失望吧?青芜……没能替舒离鸿杀掉我呢。”苏青芜左手垂下去,一点劲都无法再使出,这样的她已再不能和名震南方武林的谢玉城一拼,她提着剑站起来,脚步虚浮。
      “青芜……你、你没事吧?”谢玉城皱眉瞥了她血流不止的肩膀一眼,却无视自己的伤,他上前两步却迎上了尖利的剑尖,苏青芜持剑阻住他,“我的血绝不会比你的先流尽,不用你管。”
      “二姐!”苏青湄慌乱的看着她,小声道,“你们不要打了,二姐,城哥哥是好人。”“你酒醒了?”苏青芜垂下剑来,冷笑,“傻丫头,你就是如此断定好人坏人么?你可知道这个江湖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就连二姐也是双手沾满了血。”她眉头轻蹙,那原本该执轻纱纨扇的素手因长年练剑已布满了老茧,她笑了。
      谢玉城微微闭上了双眼,痛苦的开口:“青芜,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么?”“立场不同罢了,你以为我们还能在一起喝酒么?”苏青芜甩甩手臂上的血,眼角余光瞥到了被击碎的酒坛。
      那是多遥远的事?年少纵马快意恩仇,他携剑穿街过巷而来,系马垂柳下来赴那个约,一杯热酒,弃尽千愁。而如今……
      “我们所剩的仅仅只有这些碎片了吧!”苏青芜拿起一枚碎片,用力的握在手里,“终归还是我负你。”
      “青芜……”谢玉城刚要上前,苏青芜却退了一步,扭头看向青湄,“你跟我走还是留下?”“二姐——”苏青湄刚要开口说什么,突然一只冰冷的铜箭从门外黑暗中射入直透苏青芜右肩!
      云燕天的长剑从她手里掉落在地,谢玉城立即上前抱住了踉跄倒地的苏青芜:“青芜!”“二姐!!”苏青湄跪倒在地,看到苏青芜发紫的嘴唇。
      黑暗之中,薛青泗冷着脸迈进门来,看着几人冷笑:“苏御使有令,胆敢带走三小姐者,杀无赦!”“薛青泗!”谢玉城咬牙抬头,正对上对方肆无忌惮的笑,他“啧啧”笑着开口,“哎呀,我们堂堂归水庄庄主真是英雄,被旧情人伤成了这样子还想着替她报仇么?”他斜睨了三人一眼转身大笑着走了。
      云燕天几乎随即赶了过来,他一眼看到了谢玉城怀中奄奄一息的女子,那支铜箭似乎也同时将他钉死了过去。
      “紫璎……”他轻声唤她,不尽哀戚,他穷尽了心机那样计谋着一切,只为这个女子,然而她却要离开了么?
      “不!”云燕天冲上去一脚踩到了她手边的长剑,她从他手里取过这柄剑时他就应该阻止的,他竟然不曾想到程紫璎会做出如此决然的事情。
      “这次,无关离鸿。”中箭垂危的女子望着两个男子,露出苍白的笑容,“是、是为了我可怜的妹妹……”“二姐!”苏青湄已然泣不成声,她一直以为这个姐姐是讨厌自己的,她一直在错。
      “我自己不幸福就够了,可是爹竟然还要你陪葬!这……我不允许……绝对不允许!”苏青芜抬手抚着苏青湄的脸,叹气,“湄儿,我帮不了你了。”她侧过脸去,伸手抓住地上的剑,恍然开口,“谢玉城,当年我欠你太多……一直到现在也还是亏欠你,这次……总算还了……还清了……”不等谢玉城开口,她轻轻摇头,“太晚了,一切太晚了。我已负一人岂能再负一人?”
      苏青芜抬起头来看向谢玉城:“你放开我吧……我是紫璎。”“是啊,紫璎,不是我的青芜,不是御使府的二小姐。”谢玉城叹了口气,眉心沉郁,云燕天俯身抱起她,连同自己的剑,终于都结束了,他们也该离开。
      谢玉城猛然间看到这个冷酷无情的杀手眼角不可控制的流下了一行泪水。
      他望着那袭紫衣消失于黑暗,这才感觉出身上的刺痛,生死激荡如梦一场,紫璎,程紫璎……那么他的青芜又在哪里?
      “二姐她……”苏青湄跪倒在地上,掩面痛哭,在她浅绿色的长裙上还沾着苏青芜的血,那样的刺眼,那样的凄艳。她无措的掩面痛哭。谢玉城站直了身子,捡起了自己的软剑,别回腰间。眉目冷寂下来,他淡淡开口:“她死了。”
      他蹲下来拿开青湄的手,直视着她泪水模糊的眼睛,第一次郑重的对她说道:“不许再哭,这个世上没有人会再可怜我们,我们应该尽最大努力守住自己的所有,哪怕是为了死去的人。”
      “一切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苏青湄怔怔看着沾满了鲜血的双手停止了哭泣,一双纯澈明亮的眼睛渐渐开始变得晦涩。
      她踉踉跄跄站起来瞪着浑身是血的谢玉城,突然开口问:“流了这么多血……疼不疼?”谢玉城张张嘴说不出话来了,苏青湄笑了,“那,你的心呢?”
      “也死了。”
      谢玉城别过脸去,右手缓缓地握紧。
      终究还是逃不过,却不能怨恨谁,恐怕陪伴他们的也只有那些会日复一日腐朽的记忆罢了。
      这一杯酒虽令人肝肠寸断,但喝得实在是太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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