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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问 ...

  •   雾沾在墓园的青石阶上,泛着一层冷润的潮气。碑碣林立,沉默地矗立在稀薄的光里。谢殷从剧院带回一个陶盆,素白的瓷面上没什么纹饰,只养着一朵孤零零的白玫瑰。

      “喂,谢殷!”
      有人喊他,脆生生的。

      谢殷的脚步顿住。

      那是个看似十几岁的女孩,身形纤细,穿着蓝白黑的校服,校徽的位置开着一朵玫瑰,荆棘从心口伸出,晕开一大块干透的血污。她的皮肤是近乎病态的白皙,唇也没有一点血色,唯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直直地落在谢殷身上。

      “哪家的孩子?”有人沉下脸呵斥,“这么没规矩,敢直呼老祖名讳?”
      在守陵人眼中,谢殷是如同神祇一般的存在,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辈分极高,族中之人谁不是恭恭敬敬地称一声“老祖”,这凭空出现的女孩,不仅面生得很,还如此无礼,实在令人费解。
      可呵斥声落下后,忽而众人面面相觑,墓园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他们谁也不认识这个女孩。
      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墓园里,带着一身不属于这里的气息,突兀得让人不安。

      女孩没理那些人,只盯着谢殷手里的东西,那个从剧院里带出来的陶盆。那朵白玫瑰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不停地颤动着。
      她对着花盆勾了勾手指,像在招呼一只小猫。

      下一秒,白玫瑰动了。花瓣舒展,整朵花从花盆里被提了出来。这是一个白色的提线木偶,四肢系着几根细如发丝的银线。它的眼珠嘎吱嘎吱转了半圈,盯住了谢殷。
      这场景乍一看倒有几分惊悚。几个后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谢殷沉默了半晌,喉结动了动,吐出来一个名字。
      “天问?”
      哦,天问,那个神出鬼没的偃师。上一回看见她的造物,还是在几百年前。

      “您认识她吗?”
      领头的后生壮着胆子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他看着女孩校服上那朵血迹斑斑的玫瑰,总觉得有些不安。

      没人应。那白玫瑰木偶在空中转了个圈,花瓣轻轻颤着。

      “这碑是我刻的。”
      天问的手笼在袖子里,只探出一节白皙的指。她点了点谢殷身后的墓碑,指尖指向了“吾师宁无绝墓”那几个字。

      谢殷一愣。
      那墓碑上的字迹是他有记忆来就存在的,他从未深究其由来,也从未想过会有人来认领。

      “我是他徒儿。”天问又说。“他的尸身至今尚在庄园里,沉睡在一口冰棺之中。”

      冰棺里的那张脸,素白的衣袍,胸口那支鲜红的玫瑰,像走马灯般在谢殷脑海里一闪而过。
      宁无绝。宁无绝。
      冰棺里的那人,是宁无绝?
      尸身么……
      可他方才还在剧院里见过活的宁无绝,后者身上属于“存在”的气息是极其强烈的。

      “带我去看看他吧。你知道的,常人进不了那座庄园。”
      天问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谢殷只剩几步之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她的目光扫过谢殷,最后落在他身后的墓碑上。

      谢殷看向天问,眼里带着一丝探究。那些后生们因为天问的话,更是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谢殷的目光转向庄园方向,那里雾气弥漫,黑铁栅栏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想起了冰棺里的那张脸,那份莫名的熟悉感,以及剧院里那个手持红玫瑰的身影。
      “走吧。”谢殷走去,没有回头,声音冷淡。

      天问的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墓园的后生们呆愣在原地,看着谢殷和那个陌生女孩的身影渐渐被雾气吞没,消失在黑铁栅栏后。

      ……

      庄园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甜腻的玫瑰香气混着一丝腐朽的气息。

      处处是镜子,映出一前一后的两人。天问的倒影却与她本人截然不同。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比谢殷身形还要高挑的女人,她的双手缠着白线,瞎了一只眼,黑玫瑰在黑洞洞的眼眶里扎根。而原本在天问身边飞舞的白玫瑰木偶,此刻在镜中则是一个身着白衣、发色如雪的女孩。
      谢殷的目光扫过镜面,面无表情。

      他们穿过层层叠叠的玫瑰藤蔓,再次来到那座半掩在阴影里的小楼。门轴发出同样的“吱呀”声,屋内的烛火依旧摇曳,只是光线比上次更暗了些。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清冽的气息,只是那气息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冰棺还在原处,透明的棺盖上凝着一层薄霜。但是,里面是空的。
      原本躺在里面的那个男人,那身素白的衣袍,那支鲜红的玫瑰,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冰棺安静地卧在那里。

      天问走到冰棺旁,垂首望着空无一物的棺底,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她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察明的情绪。
      “他不在了。”
      天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殷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扫过冰棺。这个结果并未让他意外。剧院里那个手持红玫瑰的身影再次浮现在他脑海,真实得不像幻觉。他向前走了两步,指尖拂过冰冷的棺沿,那股熟悉的寒气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或许,他本就不在这里。”谢殷收回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天问转过头,看着谢殷。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她身边的白玫瑰木偶在空中停住,像是在模仿主人的沉默。

      就在这时,小楼里那摇曳的烛火骤然亮了一瞬,又猛地暗了下去,整个房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光线扭曲。空气中的清冽寒气瞬间变得浓郁,甜腻的玫瑰腐朽气息被压制得无影无踪。
      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冰棺旁边,他就站在那里,素白的衣袍,长发铺散,胸口有一支鲜红的玫瑰。
      他的眼睛此刻是睁开的,目光清冷,直直地落在天问身上。

      天问的身体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那动作带着一丝本能的僵硬。她身旁的白玫瑰木偶也随之停滞,花瓣紧紧收拢。她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但眼眸深处却翻起惊涛骇浪。
      她似乎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活着的宁无绝。

      “两千年了,你还是觊觎我的‘存在’。”
      宁无绝的声音低沉,带着千年不化的寒意。他的目光锁在天问身上,没有一丝温度。

      谢殷的目光从宁无绝移到天问,又转回到宁无绝。心里那些模糊的碎片似乎开始拼凑。
      “你根本不是他的徒弟,对罢?”

      天问没回答,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她抱起双臂,腿一蹬地面,身形轻盈地向后滑去,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几根白线拉出的网,将她接在空中。白线的末端延伸进虚空,不知来处。
      “我和他是死敌。”
      她懒洋洋地靠着线,姿态随意。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话音未落,谢殷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缠绕住了全身。他的身体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无法动弹分毫。
      他知这不是天问能做到的。能无声无息地对他下此手的,只有眼前这个捉摸不透的宁无绝。

      宁无绝的目光冰刃般刺向天问。
      “你自己滚,还是我请你滚?”

      天问有些烦躁地扯了几下白线,像是在无声地权衡着什么。
      此刻的宁无绝,远非她能抗衡。
      她的身形晃了几晃,身后的白线猛地绷紧,扯开虚空,一道裂缝在她身后无声地展开。她正要荡入那片黑暗,离开此地。

      最后一刻宁无绝动了。他身影一散又凝,指尖已然触及白玫瑰木偶。
      一道无形的寒气掠过,缠绕在木偶身上的白线应声而断。他带着那木偶,轻巧地抽身而回,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天问的身体猛地一滞,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惊愕,但她的身形已被白线牵引着,恰好在那一刻,没入空间之外,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殷身上的束缚骤然消散,他向前一倾,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抬眼望去,只见宁无绝手中,那白玫瑰木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花瓣层层剥落,露出一个身形娇小的白发女孩,她眼眸清澈,面色苍白,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无措。
      这正是谢殷之前在庄园镜子里见到的孩子。她小小的身子僵着,不敢有丝毫动作,甚至连眼前的宁无绝都不敢触碰。

      “曾经也是守陵人的一代骄子罢,可惜‘存在’终究是被她炼化了。”
      宁无绝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还成了这般模样。”

      是了,是了。天问的那些造物,却是由活人的“存在”炼成的。
      是以她觊觎宁无绝的“存在”。想来这般强大之人的“存在”,定能炼出无双的造物。

      宁无绝抬眼看向谢殷,眼里有洞悉一切的淡然。
      “想问什么就问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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