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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冰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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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离开中心区域后,镜子渐渐变少,玫瑰藤蔓却越来越密,几乎遮住了头顶的天空。空气中的玫瑰香更浓了,甜得让人有些发晕。
就在这时,孩子突然指着前方,怯生生地说:“前……前辈,那里有光……”
谢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藤蔓最密集的地方,有一座半掩在阴影里的小楼。楼的窗户里透出的光像是烛火,在昏暗的庄园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愣了一下。这座小楼,他以前似乎没见过。
或者说,千年来,这庄园的布局一直在变,有些地方会凭空出现,有些地方会突然消失,他早已记不清原本的样子。
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涌起一种莫名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他。
他犹豫了一下。按理说,他应该立刻带着孩子离开庄园,回到墓园,那里才是守陵人的地盘,安全得多。但那座小楼,还有那光,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的目光。
谢殷深吸一口气,朝着小楼走去。越靠近小楼,空气就越冷,那股甜腻的玫瑰香渐渐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像是冰雪消融的气息。
小楼的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里果然点着一支蜡烛,烛光摇曳,照亮了不大的空间。房间里很整洁,没有灰尘,也没有玫瑰藤蔓,与外面的荒凉格格不入。正对着门的地方,放着一口冰棺。
冰棺是透明的,里面躺着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长发铺散在棺底,面容清俊,眉眼紧闭,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的胸口放着一支玫瑰,鲜红的花瓣,翠绿的花茎,鲜活得仿佛刚从枝头摘下来,与这冰棺、这冰冷的房间格格不入。
谢殷的目光落在男人的脸上,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认识这个人。
千年来,他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守陵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墓园里的“东西”也形形色色,但他敢肯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男人。
可不知为何,看着这张脸,他心里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只是被厚厚的冰层覆盖,看不清,摸不透。
他走到冰棺前,缓缓蹲下身。冰棺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想起自己沉睡时的感觉。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冰棺的表面,指尖却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停住了。
就在这时,冰棺里的男人似乎动了一下。
谢殷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男人的脸。
男人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要睁开眼睛。胸口的那支玫瑰也轻轻晃动了一下,花瓣上似乎还沾着露珠,在烛光下闪了闪。
谢殷的心跳得飞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是谁?
为什么会躺在这庄园的冰棺里?
为什么自己会对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为什么。
他们分明从未见过,却好像认识了千百年。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他看着男人紧闭的眼睛,看着那支鲜红的玫瑰,突然觉得,这千年来的沉睡,这墓园的孤寂,似乎都与眼前这个人有着某种联系。
谢殷的指尖悬在冰棺上方,离那层剔透的冰面不过寸许。寒气顺着指缝往上钻,带着冰棺特有的清冽,却没让他缩回手。
冰棺里的人又没了动静,睫毛垂得安稳,仿佛刚才那一下颤动只是烛光晃出来的错觉。胸口的玫瑰倒像是活的,花瓣微微张合,像是在呼吸,那点鲜红在素白衣袍上烧得格外醒目,刺得人眼睛发涩。
谢殷盯着那支玫瑰看了很久。
他见过无数玫瑰,可没有哪一朵像这样,鲜活得近乎诡异,像是把整个庄园的生气都吸了过来,独独养在这具冰棺里。
他试着回想。
千年前的风是什么味道?好像是带着硝烟的,混着铁锈气,吹得人睁不开眼。那时他站在墓园的边界,看着第一批守陵人埋下第一块墓碑,石碑上的字被风蚀得很快,没几年就模糊了。
百年前的雨呢?黏糊糊的,带着土腥气,打在镜面上会晕开一片片水痕,镜里的倒影会趁机变得扭曲,张牙舞爪地扑到镜面上来,却总在触碰到他影子的瞬间缩回爪牙。
可无论怎么想,记忆里都没有这张脸。没有素白的衣袍,没有冰棺,更没有胸口那支烧得人心慌的玫瑰。
就像一段被硬生生剜掉的空白,边缘处结着冰,冻得他心口发紧。
“前辈……”
谢殷猛地回神,指尖终于落了下去,轻轻敲在冰面上。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荡开,又被烛火吞了去。
冰棺里的人依旧没醒。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烛光落在冰棺上,给那具沉睡的躯体镀上了一层暖黄的边,冲淡了些许寒气,却让那份陌生的熟悉感更重了。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极重要的话,他没听清,只抓住了尾音里的一点余温。
谢殷没再回头,带着孩子穿过密集的玫瑰藤蔓。那些深红的花瓣不知何时合拢了些,尖刺也收了回去,像是在忌惮什么,又像是在……目送?
走出庄园时,雾气正浓,把黑铁栅栏浸得湿漉漉的。守在外面的后生们看到他们,慌忙迎上来,接过孩子时手还在抖。
“前辈,您……”领头的想问问里面的情况,却被谢殷的眼神堵了回去。
谢殷没说话,只是看了眼庄园深处。雾气里,那座小楼的轮廓早已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却又像被什么东西硌着,是冰棺的寒气,还是那支玫瑰的红?
他转身往自己原先沉睡的墓碑走。影子还冻在碑底的阴影里,嵌得比刚才更深了些,像生了根。
谢殷蹲回墓碑前,重新伸出手,去抠那冻在地上的影子。指尖触到的地方,冰层比刚才更厚,硬得像铁。他一下下抠着,冰屑簌簌往下掉,落在手背上,化成水,又很快结成新的霜。
他想起冰棺里的人。
那人的眉骨很高,睫毛很长,睡着时唇线抿得很直,像是在忍什么痛。这样的长相,本该是让人过目不忘的,可他翻遍了千年的记忆,连一点边角都没找到。
是被忘了,还是……根本就没存在过?
可那枝玫瑰是真的。冰棺的寒气是真的。心口那点发紧的感觉也是真的。
谢殷停了手,看着自己冻在地上的影子,看着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庄园方向,第一次觉得,或许有什么东西,早在千年前就缠上了他,只是他一直没察觉。
比如,这座突然出现的庄园。
比如,那些越来越多的镜子。
再比如,现在这具躺在冰棺里、让他莫名心慌的躯体。
夜色渐深,墓园里的风开始转凉,卷起地上的纸钱,打着旋儿飞过墓碑。谢殷依旧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与墓碑长在一起的石像。
他没再去抠影子。
反正影子对他来说,本就是个累赘。里面积了太多前尘,如今看来,或许还藏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比如,一支开在冰棺里的玫瑰。
他看向自己总沉睡的墓碑。墓碑上凝了一层霜,他伸手抹掉,看见了墓碑上的名字。
——吾师宁无绝墓。
是好看的行楷,笔锋透着点冷意,不知道是谁写的。
谢殷的指尖停在墓碑上的“宁无绝”三个字上,霜被抹开一小片,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质。那三个字刻得很深,笔画间的棱角被岁月磨得圆了些,却依旧能看出落笔时的力道。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很久。
“宁无绝……”他低声念了一遍,声音被墓园的风卷着,散得很快。舌尖尝到一点寒气,像嚼了块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名字很陌生。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睡在这里。至于碑上为什么刻着这三个字,是谁刻的,他更是从未想过。
守陵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谁也说不清这碑的来历,只当是老祖自己立的,敬着便是。
就像墓园里那些无主的孤碑,风吹日晒,字迹模糊,谁也不知道下面埋着什么,又或者,根本什么都没埋。
千年来记不住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某个守陵人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他当时应了,转头就忘了;比如某年春天墓园外开了大片的花,有人指给他看,说那叫“迎春”,他记了几天,再看到时,只觉得眼熟,想不起名字。
记不住,或许是因为不重要。
他看着远处的庄园方向,那里依旧被雾气笼罩,黑铁栅栏的轮廓若隐若现。那座小楼,那口冰棺,那个胸口插着玫瑰的男人,像一场没做完的梦,醒来就忘了大半,只留下一点模糊的触感,像是指尖碰过冰面的凉。
或许,本就是场梦。
庄园里的东西,本就虚实难辨。
千年来的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睡一觉,忘了些事。
醒过来,再接着往下走。
至于那些被遗忘的,或许本就不该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