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陵》鬼罂粟K

12、意识

　　玫瑰叶片疯长，枝条抽拉，扭曲、变形，不过刹那间，便成了指间的线。荆棘刺进皮肉，扎出点点血痕。
　　气息一敛，便是连那点荆棘也脱了去，成了完完整整的线。
　　长线破空而出，试图将那些雾气搅乱。
　　不，这很奇怪，这很不合常理。雾气一散再凝，昏昏沉沉地压过来。有什么东西顺着线往他的指尖钻，什么声音一句一句地缠上来，将他仅存的理智消磨殆尽。

　　雾气。
　　青色的雾气。
　　血雾。
　　冲天的火光。
　　园林。

　　你叫什么？
　　袁涉江。
　　你从哪来？
　　人间。

　　重复。

　　血雾。
　　火光冲天。
　　园林。

　　你叫什么？
　　……
　　你从哪来？
　　从亡国的城前，带着我的怨。

　　草木寂寂，春光无声。那府邸的布局像是苏州的园林，假山怪石，流水潺潺。廊腰缦回，镂空的花纹呈现一种曲折而变化的美。
　　园中无人声，唯有枝头鸟叫虫鸣。
　　他借轻功将重量挂在风上，化去大半的力。就这样飘飘悠悠一荡再荡，荡进了园林深处。
　　有一人散着发自回廊走过，长发如瀑，倾泻了一身。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仍是有一股漫上心头的熟悉感，恰如电光火石间的猛然顿悟。
　　那人负着手，袖中露出的手指玉琢般精致。

　　脚尖点在墙头，手中白线蠢蠢欲动，只消一个刹那，便能拿下那人的头颅。
　　他等这一刻很久了。想到自己即将如愿以偿，缓缓舒张的手指在某个瞬间轻轻颤抖了一下，又被他极好地压抑下去。
　　他将起手势反复了几遍，终是没出手。他平复情绪，深吸一口气，抬手——
　　那一刻，那人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风从哪个世界飘来，牵过一缕飘飘悠悠的杀气，起伏在花木中、隐藏于山石里。那人压在袖中的手指似也捻了一缕杀气，溢出半丝来。
　　“谁？”
　　那人的声音不大，在这园林花木深处的一片寂静里，那语声却清晰地灌入他耳中。
　　他被发现了。

　　他在园林的墙头。
　　但他是谁？他是怎么来的？
　　他只记得脑海里有一点点青色的雾气，以及疯狂生长的玫瑰。不。那也许是一个梦。
　　但他是谁？眼前的人又是谁？
　　他望着园林里的那个人，脑海中蓦然冒出一个姓氏：萧。
　　但他是谁？
　　兰陵萧氏做了两朝的皇帝，而他是那个亡国的皇子。
　　是他么？
　　是她。

　　被发现时，手中线已在空中无声地射出一半。萧天问半是惊诧半是忌惮，竟没使出全力。
　　天地似乎静默了一秒，一滴水珠从水岸的花瓣悄无声息地滑落，无意间撞破水面，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冷芒一闪，空中划过一道亮白的弧度，空气被大力摩擦，发出极厉的利音。一柄长剑斩开白线，杀气如锋。
　　回身的男子容色如雪、唇色似樱。剑柄握在他白皙的手中，而披散的长发、宽大的衣袍，延伸出一幅水墨仙人画卷。
　　一片花瓣从风中悠悠地飘落，皎洁柔软，似一场红尘遗落的大梦。
　　一击失算。萧天问旋身从墙头荡下，十指拽着缠天笼地的线，同时破空之声骤起，凌厉如刀割耳。那些线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好似一张骤然张开的巨网，随着风声呼啸而至面前。
　　那极细却极坚韧的线根根皆是最锋利的刃，在空中泛着雪色寒光，映得漫天一片雪亮。看不见的威压随着白线自指间扫荡而出，有摧枯拉朽之势。
　　那人面无表情，长剑在手。一色秋水寒芒暴涨，长剑舞开割面而来的白线，空中炸开无限的清辉。
　　天地震颤。
　　短时间内将人重伤是不可能了。若是再耗得久，又恐引来旁人。萧天问咬咬牙，放轻了单根线上力道，借此支撑更多的线。
　　哪怕那人将剑舞得密不透风，奈何她线多，总有一根能得手。她只要取得一滴血，哪怕只有一滴……

　　风中花叶飞卷，像一场小雨坠落人间。
　　缭乱得炫目的雪色里，一根线猛地扎入那人的左臂，渗出的血将线头染得殷红。
　　一个木制的小人从萧天问右袖中吊出。它的做工乍一看不算精致，全身并无除了躯体结构外的多余细节，脸也是完完全全空白的。细看下去，却发现各项比例却都恰到好处，甚至连指节都是可以活动的。
　　那是一个傀儡。
　　而那根取了血的线刹那间被收回，钉入那傀儡的心口。
　　成了……
　　萧天问缓缓舒出一口气，将内力附着于那傀儡之上。
　　可是。
　　不对，不对……
　　内力游走过去，却处处落空，本该会有的反应统统消失。慌乱感与不踏实感在心中交织，而萧天问的衣衫被冷汗浸湿。
　　怎么会……
　　她的傀儡术，失灵了。
　　那人就落在水中一块怪石上，衣摆晃晃悠悠。

　　那人的样貌极是眼熟。他望着那人，忽而觉得不对。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这样一处园林的墙头。
　　他是谁？
　　……

　　袁涉江。他叫袁涉江。
　　这不是他，他看见的一切都不是他所该经历的。
　　他的意识在一个女孩的身上，这个女孩叫萧天问，是兰陵萧氏的亡国公主，也是一名傀儡师。
　　这个女孩在园林的墙头，试图杀死一个人。
　　他低头，在水中看见少女雪色的容颜。那双眸子目光明净，像透过池水看底部的沙石，粒粒分明。

　　他愣住。
　　意识重聚的片刻，他又回到了玫瑰园，周身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