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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传说的起点 贪婪的人, ...

  •   三人是提前了一点到达逝川官道旁这间客栈的,比起预估的死囚送到的日子早了那么些天。
      一方面怕错过,另一方面也留几天做准备。
      一如既往,薛木头出行总是带着一堆书。

      天刚蒙蒙亮,薛木头就来拍程匆的门,拍得山响。
      程匆纯粹是怕他扰民,顶着火气来开了门。
      罗静也已经被薛木头拉了起来,站在门边上。

      “再叫,信不信我把你的书拿去烧了。”程匆没有睡够,相当没好气。
      “江——”薛木头正要喊,看见门开了,开心地拽着罗静就进了房间,似乎想起了自己在哪里,反手关上门才又接着喊:“江离兄!”

      程匆“嗯”了一声,薛木头停下来盯着程匆的脸看。程匆被他看得不舒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不是,”薛木头委屈地说,“江离兄你……昨晚是怎么了?这两个大黑眼圈,你一宿没休息吗?”说完又挠挠头,回头狐疑地看着身后站着一言不发的罗静,“怎么你们两个人都择席吗?罗姐姐也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程匆抬起头,看见罗静那双满是疲倦的眼睛下面同样挂着两个大黑眼圈。
      两人对视一眼。
      得了,都怪自己一时冲动,不过并不后悔。

      昨天晚上程匆何止是没有睡好,他简直一宿没睡。
      那些话,一直在他胸口闷着,闷了那么多年,他想说出来,想让孟渊知道。正是因为现在孟渊站在边上,所以他才一个晚上说了那么多的话。

      他现在唯一有点后悔的是,自己是不是对罗静太过残忍了?
      他眼前闪过昨夜罗静最后的神情——当他终于说出那句话时,她脸上那片刻凝固的笑意,像冬日湖面最后一片碎裂的浮冰。
      但是一刀给个痛快,总比慢慢地凌迟要好。

      昨晚说完那些话之后,罗静一脸平静,像往常一样温和地笑着、温暖地笑着向他道了晚安,掩上房门离开,回了自己房间。
      罗静真的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人。

      程匆躺到自己床上的时候,孟渊在窗台上坐着,一只腿收起来,一只腿向下耷拉着,手放在收起的那只腿上,头向后仰着,枕着窗框。
      这个动作,他做起来好看极了。有一种略带懒散的潇洒。
      微微扬起的下颌线,在月光下分外清晰。
      一动不动,老僧入定一般。
      但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是睁着的。

      整整一晚,不管程匆什么时候睁开眼,孟渊都一直是那个姿势坐在窗台上,抬头看着外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甚至都没有自言自语地问出一个问题,就那么一直盯着远方。
      整整一个晚上。

      程匆也睡不着。
      自己的鲁莽让孟渊想起什么了吗?
      现在一切都挑明了,他会怎么看待自己被锁在这样的自己身边?
      如果……他不愿意呢?

      孟渊的身死,离不开自己的师傅。
      死之前,自己更是趁着孟渊灵力暴走,和他发生了关系。
      虽说当时情势所迫别无他法,但是自己内心深处是知道的,当时的自己,是激动而渴望的,全身颤抖着,一次又一次的索求……
      孟渊恨不恨这样的自己?
      孟渊厌不厌恶这样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还有资格对他表明心迹吗?
      一团乱麻,心绪不宁。

      说程匆心里没有害怕,那是假的。
      他怕极了。

      一人一魂就这样一言不发地呆了一整夜,都没有休息。
      直到天快蒙蒙亮的时候,程匆才微微地睡着,然后又被薛木头给叫醒。
      程匆恶狠狠地道:“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情。”

      薛木头将手里的笔记往桌子上夸张地一扔,“啪”的一声——这种虚张声势的动作标志着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尽明先生”的状态。
      “我终于找到了让灵兽献祭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方法,你说重不重要?”
      所有人都一口气滞住了。
      尽明先生抬起眼,第一次那么气势十足地看了两人一眼,窗外适时地卷过一阵疾风,吹得窗棂作响,随后薛木头翻开了桌上的本子:

      “如果世人继续这样执迷不悟,” 薛木头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肃穆,“那这个世界就算毁灭了,也不过是……一场迟来的清算。”
      “修道者修错了道,” 他继续念道,“登峰造极的术法,救不了分崩离析的世道。”

      他们的术已经登峰造极了,但这个世界却越来越分崩离析,在泥泞里面挣扎的人越来越多,越陷越深。
      这样的人不值得拥有这样的世界。
      丑陋的人、贪婪的人,不值得拥有美好的世界。
      “毁灭吧,让一切都毁灭吧,” 笔记上的字迹仿佛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决绝,“让一切都分崩离析、化为尘埃,从头开始,落个干净。”

      开天辟地、掌管世界的仙官几乎要决定了。
      世上的人类还在狂欢着,还在执迷不悟地沉浸于他们的爱恨情仇里面。而这一切,马上应该就会结束了。
      一切的计划都已经安排好。

      所有在这个大地上逝去的生灵,灵识会被慢慢地抽走。
      随后先是火山,再是地震,再是海啸……
      一切看起来都会很自然,没有人会意识到这是在走向毁灭。
      起初他们只会觉得是自己太不幸了,为什么要出生在那一方水土中,为什么要遭受无妄之灾?他们会怨天尤人,也会记恨他人,他们会以为别人那里得到了更多。
      他们会经受考验,选择是去承受或者去掠夺。

      等到所有的人清醒过来,才明白不过是早晚,所有人都会沦落到同样的地步。
      但是那个时候,等他们清醒过来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一切已经不可能挽回。

      “等这个世界被毁灭的时候,” 薛木头读到这里,顿了顿,“天上的仙官手里会握着从地上的生灵那里收回来的灵气,就像是播种和收获。”
      “毁灭并非终局,而是一场傲慢的收割。”
      这一块地虽然被遗弃了,但是仙官们想要收获的东西,终归还是会被收到他们手里。
      接下来不过是另外找一片地、另外耕一片土、另外造一个世界,另外给他们定下规则。
      在那个世界里面出现新的生生不息、新的源源不断的灵识,新的收获。

      对于天上的神灵来说,没有什么是好留恋的,一切已经安排就绪,一切已经开启了。
      这样的事情,在浩瀚的尘埃当中,在这芥子世界中,已经存在过、重现过无数多次。
      偏偏这一次,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那些高高在上的开天辟地的巨大仙官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意外,因为它太小了,太小了,对于这整个天地来说,太无足挂齿了。

      那是位于极北之地、面临大海一片清澈的山坡中的半山腰上的一座小小的神庙。
      这里住的人口并不多,小小的一群人。
      大海中有两座小小的仙官,非常小,比起天上那些开天辟地、能够决定整个世界的那些巨神,这两座神明实在是无足轻重,甚至他们都没有资格住在天上的穹宫里面。

      但正合他们的意,这两座神灵的灵魂是自由的,他们以大海为家,四处游荡。时间久了之后,他们渐渐地熟悉和喜爱上了他们的邻居——应诺古族的族人,并且和应诺古族的族人成为了朋友。
      他们互相尊重,互相保护。
      所以当那两座大海中的神灵听说了那个将要终止世界的计划之后,第一次离开他们喜欢居住的大海,化出人形,上到天庭,为世人求情。

      他们苦苦哀求了三十三天,没有能挽回最终的决定,但是得到了一个小小的机会。
      天上的巨神愿意再给世人一个测试:如果世人能够学会真的尊重、爱惜这个世界,不再一味贪婪的从这个世界去索取、成就自己,而是以自身去成就天地,让天上的仙官可以继续地去收获地上生长出来的灵力,而不是将其白白耗费在无止境的争斗中,那也许,原来的计划可以稍作搁置。

      两位小小的神灵得到了这个机会,返回了人世间。他们将一座神庙放在应诺古族的土地上。伴随那座神庙赐予人世的,是最早的献祭的方法。
      在这个献祭的方法中,一切人类的灵识在死后,被献祭回归于大地。人们在一次一次的献祭中要学会不只是作为掠夺的一方,而是作为给予的一方,用这些回归大地的灵识去滋养善良的新的灵识,一点一点地去改变整个世界。
      就像一首抚慰大地的音乐,伴随着那些被回归给大地的灵流慢慢地脉动着,四处传播,去抚慰那些将要喷发的火山、将要裂开的大地。

      但是这个过程又是渺小的、充满挑战的。在这个漫长的过程当中,人们会接受无数的试探,用他们所挚爱的一切作为诱饵的试探。
      这是一切传说的起点……

      “这就是你找到的方法?”程匆和罗静二人看完了那笔记,面面相觑。
      “你编的吧?”程匆首先开口了。
      薛木头被呛着了,一句话还没说完,罗静又接着笑:“这个本子不像是尽明先生的水平,我觉得卖不出去。”
      薛木头看样子已经一口血快喷出来了。

      “你看,逻辑,”罗静接着分析,“没有逻辑,都是一些堆砌用词,什么天上的仙官、地上的神灵,乱七八糟,牛头不对马嘴,异想天开。”
      薛木头终于撑不住,身体简直摇摇欲坠:“罗姐姐你变了,你以前那么温柔善良,现在怎么……这么狠,跟程匆一样只讲逻辑不讲感情。你对我好凶。”
      罗静冷笑:“感情吗?”她顿了顿,“我就是没有感情的妖怪。”

      程匆微微动了一下,抬头看罗静,罗静说完这句话,别过了脸去。
      薛木头一边卷桌上的手记,一边嘴里恶狠狠地诅咒:“行,你们不信我,哼,你们不信我,有本事自己查去。伤自尊,这个太伤自尊了!
      我尽明先生虽然是写本子的,但有谁敢说我写的不是实话?
      我从来没有杜撰过,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有考据的!
      这东西你们不知道,费了我多少精神,花了多少大价钱买来的信息,分辨,筛选。
      想嘲笑我尽明先生的笔记,哼,还轮不到你们。这点信任感都没有,我们三个还怎么一起行动啊?
      不如趁早散伙!”

      今天大家怎么都这么易燃易爆?
      程匆看了一眼罗静。罗静的眼睛看着别处,自顾自地坐在桌边喝茶,清冷冷的。
      程匆叹了一口气。
      平常这种时候薛木头炸毛,罗静都会出手安抚。
      没办法,程匆直接走到门边,把门锁上,落下门栓。
      “说重点吧,”程匆说,“大家今天都累,别扯那些有的没的了,直接说重点。”

      薛木头脑袋快,行动慢,本来是想拿着笔记走人,现在门被锁上,顿时愣神,不知道脚该往哪里迈,但嘴里还是没停下:“什么是重点?你们不信任我,这就是重点。”
      程匆走过来,直接把他往座位上一按。“你告诉我停止灵兽献祭的方法,我只管挥剑去帮你办到。这,算不算信任你?”

      薛木头的火明显的已经熄了一半了,但还在嘴硬:“勉…勉强算是吧。”一边说着,一边眼睛瞟向罗静那边。
      这小孩子气,程匆心里想着,程匆知道他真正在意的是罗静刚才说的话。
      正想开口把他的注意力转移过来,突然听到罗静说话了:
      “小子,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敢相信……你有没有想过,你找到的这些东西,虽然前后不搭、漏洞百出,但如果有七成——哪怕只有七成是真的,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三个都是聪明人,都明白罗静心里的恐惧是什么。薛木头刚才是被找到信息的狂喜所占满了,现在被两人强行按下了那个兴奋劲,重新开始用脑袋想,才觉得一股寒意渐渐地升了上来。
      他瞅见桌上有一壶程匆的酒,猛地抓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虽然木头收集的信息里面没有说,但我觉得,照这个传说,当今的灵兽献祭,只能加快我们的毁灭。对吗?”
      更毋论死囚祭祀,这种举动,就等同于脖子上套了铁,往海里跳。
      薛木头愣了一会儿,点点头。

      “传说中的小小海中神灵,就是两头鲸灵,墟海和宿溟。”
      薛木头又点点头:“能对应上。”
      程匆将黑珍珠拿出来,悬在空中。
      珍珠上的光滑疯狂地游动着。
      “应诺神庙是他们给的。”程匆说。
      下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是所有人都明白了。
      若要世间的献祭法阵从此消失,则需要墟海来亲自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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