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牙猫》歪无穷

35、第35章 大骗子

　　一夕之间，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接连离自己而去，当时的林影玥也许都没意识到：在自己和陈清溯之间，她安装上了一根无形的弹力绳，围着二人的脚边，画上了一个圆圈，而这个圈内，只允许有他们两个人的存在。
　　她还是会去和班里的同学打交道，如果遇上志趣相投的新朋友，也会敞开双手热情相迎。
　　但他们都只能是在圈外。

　　每当觉得身上的这根”弹力绳”给到她压力，开始带来痛感时，她就会自觉地往后退一步，离圈外的朋友远一点，离陈清溯近一点。
　　奇怪的是，她每次回头看向陈清溯，他永远都会站在圆圈正中心，没有挪动半寸位置，而且目光永远都是正好放在她身上，就像是一直在等候她。只要她一回头，便会撞进他的眼睛。

　　林影玥忽然觉得——或许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弹力绳”。
　　因此，即使初中不在同一所学校，林影玥的确是有几分失落，但也转瞬即逝。她坚定地相信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改变，还会和从前一样。

　　初一刚开学，他们晚上仍是会照例出去玩，或是去公园，或是去陈清溯外公家里打游戏、拼乐高，只不过时间相比以往会大幅度减少，不得不屈服在完全不同于小学强度的作业试卷下。后来，又渐渐缩短为每天两小时，接着到每天一小时……最后，就到了只有周末才能一起出去玩。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他们都会有月假。陈清溯就会到林影玥学校门口等她放学一起回家，因为三中上午第三节课上完就放假了，而育才中学要中午才放。
　　就这样一个学期上完，总算等到寒假，她和陈清溯又可以整日待在一起，他们回去陪了几天爷爷奶奶，直到大年三十前一天，李阿姨和陈叔叔才来把他接走。

　　初一下学期，前两个月他们依旧如常。而林影玥也和班里的同学愈发熟悉，逐渐打成一片。
　　四月底的月假赶上了劳动节，等于是连续放五天半。班主任还正在讲台上叮咛假期安全问题，讲台下的“听众们”躁动不已，仿如每个人的脚尖都早已对准了门口，就等着下课铃响“一箭发射”。
　　“叮铃铃——”
　　“咚咚咚——安静！我说下课了吗？全体再给我坐十分钟！一直叽叽喳喳地乱叫什么！给我坐好再走！谁坐不好就全班都别放学！”
　　“……”班里的小火苗一下子被大雨浇灭，全都蔫了下来，重新回到座位上，正襟危坐。
　　林影玥屁股都已经离开椅面一公分了，猝不及防被书本拍响讲台的警告声吓得赶紧落回去。这个熟悉的拍打声可以说是刻进了全班同学的DNA里，可怕得要命。
　　她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双手叠放整齐，昂首挺胸，目光直视前方，微抿着唇，在这种千钧一发之际，她可不能乱动，会成为全班的“千古罪人”。

　　漫长的十分钟结束，外面走廊上早就空无一人，只隐约回荡着方才其他班同学们雀跃的脚步声。
　　林影玥有些着急地往校外走，上学不让带手机，她也没机会跟陈清溯发个消息。

　　“林影玥，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出来看个电影？” 肖承齐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上来，跟在她身旁呼吸有些紊乱。
　　“今天不行诶，我没空。”
　　“那明天呢？我叫上张晓和吴笙笙一起。”
　　“嗯……”林影玥在脑子里评估对这个邀约的心动程度，不知不觉走到了校门口，一眼就瞧见陈清溯，他仍站在那个报亭旁边，“要不我晚上回去再给你发消息吧？”
　　她走到陈清溯跟前，接着转身，对后头莫名表现得有些踌躇不前的人做出回复。
　　“……”肖承齐瞟一眼陈清溯，然后才看着她，挥挥手，“行吧，那我晚上等你的消息，我先回家了，拜拜。”
　　林影玥也举起手挥了挥：“拜拜。”
　　“走……诶？你干嘛！干嘛不等我？”
　　林影玥转回身子想跟陈清溯说走吧，结果他二话不说就朝右迈步走去，头也不回，压根没有等她的迹象。
　　她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子。
　　“陈清溯！你干嘛不说话？”
　　“……”
　　“好，你爱说不说，我不跟你一起回家了！”

　　林影玥果真撒开手，掉头往反方向走。

　　走出十步，她定住，头超绝不经意地一扭，陈清溯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1……2……3……”她在心里默数。
　　“6……”本以为和以前一样要十秒左右，这次居然六秒就动了，陈清溯迈步朝她走过来。
　　林影玥从来不会站在原地等他走到面前。见状她也转过身，朝他走过去。

　　“对不起。”陈清溯的声音有些嘶哑。
　　他正处于变声期，不再是小时候那副脆生生的稚气嗓音，寒假里林影玥几乎天天都在笑话他，但也在时刻监督他，不允许大声或故意压低说话，李阿姨说这样容易损伤声带。
　　“你刚才怎么了？”
　　“没事，我脑子突然抽了……走吧，回家。”
　　“……哦。”
　　晚上拼乐高时，他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发了吗？”
　　她没明白啥意思：“发什么？”
　　“消息。”
　　“……”
　　“你放学时答应那个男生的消息。”
　　“噢。还没有，那我现在发吧。”
　　林影玥掏出手机流利地在键盘上运作，发送完亮给陈清溯看了一眼：“看到没？我回了。”
　　“……哦，看到了。”
　　她回的是：【好像不太行诶，我假期得待在老家。】
　　对方回复：【OK】

　　深夜，林影玥躺在床上，忍不住咧开嘴，无声笑了好久。在陈清溯问她发没发消息之前，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到底因为什么不开心，但他将这问题一问出口，她就知道了——
　　原来陈清溯是介意肖承齐。
　　她是一个很擅长换位思考的人。如果换作是她看到陈清溯和他的初中同学出去玩，撂下她不管，她也会生气的。
　　明明他们才是最好的朋友、认识时间最长的朋友，任何事情都应该让对方享有优先权。

　　在发现原来陈清溯会介意过后，林影玥又把那根丢掉已久的“弹力绳”给捡回来，重新拴在二人之间。

　　劳动节放完返校，班里莫名有好几个同学来问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林影玥被问得满头雾水，连声否认。
　　她没太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认为这只不过是班里最近流行的风气罢了。因为周围的情侣数量似乎越来越多，所谓的“早恋”和“爱情”，毫无征兆地闯进了她的世界里。

　　又一学期上完，迎来两个月的暑假。陈清溯一如既往来等她放学，回去路上碰巧遇到了她的班主任，林影玥内心毫无波澜，礼貌地跟老师打了个招呼，老师也回了个招呼，然后他们就继续往前走了。
　　当天晚上，爸爸妈妈反常地没有出门，还不让林影玥出门，进到她房间里，三个人面面相觑。
　　纠结半响，妈妈才问出口：“玥玥，那个……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林影玥以为要问出什么迫在眉睫、惊天骇人的大问题呢，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这个老问题，她有些崩溃地趴在桌子上，无奈地回答道：“没——有——啊——你们到底是根据什么觉得我谈恋爱了啊……”
　　“你们老师说……今天看到你和一个男孩子一起放学回家。”
　　“那你们就没有想过，那个男生是陈清溯吗？”
　　“……”爸爸的嘴巴嚅动半天，才终于挤出来一句，“玥玥啊，陈清溯也坚决不行的啊，你们现在还小，是不懂爱情这个东西的。”
　　“……我跟陈清溯怎么可能啊？！”林影玥噌地一下直起身来，掷地有声地反驳。
　　“好好好，总之爸爸妈妈就是想跟你说，我们坚决不允许你早恋，听清楚了吗？必须要上大学之后你才能考虑这个事情。”
　　“知道了。”她有气无力地拉长每个字的尾音，又软绵绵地趴了下去。

　　等爸爸妈妈关门走出去，她旋即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去赴陈清溯的约。没由来地，这次出门鬼鬼祟祟了一点。
　　她跟陈清溯说了这个笑话，他很给面子地扯了下嘴角以示回应。
　　这件事情在她这里就算是翻篇了。

　　暑假，他们仍是老规矩，先在城里玩一个月，等到八月再回去找爷爷奶奶玩。

　　七月的某天，他们早早就在楼下集合，前一天晚上约好今天去思溪新开的游乐园，玩上一整天。
　　刚玩完激流勇进出来，就碰到了老熟人——肖承齐，身旁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好巧啊，你跟你男朋友也来这里玩啊？”
　　“……”林影玥想直接给他一锤子，“我都说N遍了好吗！我们没有谈恋爱，他只是我好朋友！”
　　“行行行，好朋友好朋友，懂懂懂。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15班的。”
　　“Hi。”他身旁的女生朝她挥了挥手。
　　“HelloHello。”她热情地招手回应她，暗自感慨肖承齐的命怎么这么好，竟然能交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那我们先走了，拜拜。”
　　“拜拜。”
　　两队人擦身而过，林影玥侧头看向身旁，他一直保持缄默。
　　“他就是这种人，喜欢开玩笑。”她无端想解释一下刚才那个称谓。
　　“没关系。”
　　“……哦。”

　　然后那天在游乐园的余下时光里，林影玥无时无刻不在心里狠狠地骂肖承齐，就是因为他那句话，搞得她跟陈清溯相处起来都莫名有点不自在了，总觉得有些别扭。
　　等到这一天终于结束，她回到家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睡了一觉，第二天又恢复正常。

　　七月的最后一天，晚上陈清溯突然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他要推迟几天去爷爷奶奶家，让她一个人先回去，她问他为什么，他说要先陪妈妈去趟丰沅，林影玥也就不问什么了，还是按照原计划独自先回到老家。

　　但她没想到陈清溯骗了她。
　　这是他第一次骗她。

　　那个暑假他没有回来。暑假放完回去，她早就想好怎么找陈清溯算账，结果找不着他人。
　　电话拨过去三次，都没接通，林影玥就不会再打了。她每天如常上学、放学，晚上就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玩，这样的生活度过了一个周，终究败下阵来。
　　她气呼呼地跑去敲陈清溯外公家的门，没人开，索性就直接解锁进去，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于是她迫不得已又跑去陈清溯家，按响门铃，紧张得做了几个深呼吸，开门的是陈叔叔。

　　“陈叔叔，陈清溯在家吗？”
　　“是玥玥啊，他不在家。”
　　“那他去哪里了？”
　　“……玥玥啊，这个……小溯他应该不会回来了。”
　　“不回来了……他去哪里了？”林影玥茫然地仰头望着陈叔叔。
　　“他妈妈工作有变动，需要调到外地去工作，他就跟他妈妈一起去外地了，以后就在那边读书。”
　　“原来是这样啊……”她垂下眸喃喃自语，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了，谢谢陈叔叔。”
　　“不客气……玥玥也可以多去交些新朋友的。”
　　她扯出一个笑容：“嗯。”

　　林影玥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反复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想陈叔叔的那些话，还有陈清溯人间蒸发前承诺她的话。

　　她不相信他会不回来。

　　回到家，她劈头盖脸地给陈清溯发去——
　　【你到底去哪里了？】
　　【是不是不回来了？】
　　等了三个小时，那头还是没有回复。
　　聊天框里，堆积了一整屏的未读消息。
　　又或许是，已读未回。
　　她再说服自己，发去最后一条消息——
　　【如果今天之内你不回我，我就把你删了，从今以后我们绝交，不再是朋友，永远不可能和好。】

　　林影玥在床上翻来覆去，度秒如年，不断地亮屏、熄屏，牢牢盯着那个萨摩耶头像。
　　00:00。
　　还是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没有一秒犹豫，点下删除键，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时间又过去一个周，林影玥回到家麻木地点开通讯录，盯了几秒，深吸一口气。
　　“嘟——嘟——嘟——”她攥紧拳头，想着接通之后到底要不要原谅陈清溯。
　　“嘟嘟……”一阵忙音传来。
　　他还是没接她的电话。
　　这回林影玥是真的大脑一片空白了，内心不是慌张，也不是焦虑，只觉得沉沉的，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

　　她在玄关处站着，右手掌心不自觉贴上左边满臂的“哆啦A梦”，答应完陈清溯明天一起去医院后，她低垂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没有看门外的人。
　　——陈清溯，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
　　——我一定会。

　　陈清溯，你个大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