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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染权臣 大宸北境· ...
大宸北境·冬
朔风卷雪,刮在营帐上,刀子一般锋利。
四殿下萧令身穿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正欲伸手拿刚出锅的胡饼。
“殿下……”络腮胡的伙头心头一紧。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身穿甲胄的高大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面前,顺势拦住了萧令的手。
他将锅里还冒着热气的胡饼一块块放到萧令提着的粗布兜中,轻轻说了句:“烫。”
萧令将那一兜子胡饼裹好,抬眸看着他笑:“今日有空来寻我?”
凌匀看了她一眼,陪着她慢慢了出去。
天空飘起了雪,凌匀伸手,一大朵雪花掉入他手心,很快又化了。
他的声音干哑,垂眸看着萧令:“阿令,少帅有令,今晚奇袭。”
萧令看着凌匀身上已经沾满了的雪,心不知为何狂跳不止。
她问:“就要出发了?去几人?”
“十人。”
奇袭粮仓,十人。
可此次奇袭对战局的转向甚为重要。
她咬了咬唇,故做轻松:“大概几时能回?”
“最迟丑时。”
萧令整个人靠在凌匀身上,冰凉的甲胄散发着透骨的寒意。
她说:“好,我等你。”
凌匀伸手将她拥在怀中,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布包,给萧令。
萧令打开一看,是两块压得整整齐齐的奶酥。
“北翟那边弄来的,就剩这两块。”他语气淡淡的,“别又分给别人。”
她轻声道:“好,平安回来。”
待一队十人离开之后,萧令便一头扎进伤兵营。
丫鬟灵江跟在后头,看她给这个换药、给那个喂水、把火盆拨旺、又去翻晒被雪打湿的绷带,忍不住道:“殿下,这些活儿有人做,您歇会儿吧。”
萧令没抬头:“闲不住。”
灵江还想劝,萧令已经端着铜盆出去了。
再回来时,她又抱了一摞干净布巾,挨个铺到伤兵枕下。
……待所有人都被安置好,已近丑时。
萧令看了看外头寒白的天,终于套上披风,走了出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丫鬟看着萧令冻红了的脸,忍不住道:“殿下,要不您回吧,奴婢守在这儿,少帅他们一回来,奴婢便给您报信去。”
萧令看着雪地尽头,摇摇头:“无妨。”
也不知过了多久,雪地尽头竟出现一个小点。
她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小点愈来愈清晰。
待到了眼前,那种不安的感觉已弥漫全身。
只见报信兵浑身是血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仰头看着萧令,气息微弱:“少帅……少帅他们……遇到北翟铁鹞卫,全军……覆没!”
萧令只觉得心猛地向下一沉,腿一软,险些摔倒。
她凑近那报信兵:“你说清楚些,在哪里遇到的铁鹞卫?”
那人“砰”的一下砸在雪上,没了呼吸。
萧令只觉脑中嗡鸣作响,世界瞬间失声。
她依稀看见外祖父高大元帅踉跄出帐,看见舅舅赤红双目,看见二表哥一拳砸在木柱上……可她什么都听不见。
大表哥没了?凌匀哥哥呢,也没了?
眼前忽然发黑,她只觉得身体像一棵细长的,迎风而立的树,摇摇晃晃——
“华瑾!”
恍惚中,有人扶住她后倾的身子。
萧令微微睁眼看着眼前人,不住喃喃:“二哥,我不信……”
语毕,竟是失去了知觉。
待再度醒来,已经是在她自己营帐中了。
灵江给她端来一碗热水,刚喝了两口,便听到营帐外头有人在吵。
“郑大人,殿下她还病着,不方便见人。”
“那便等着。下官奉陛下旨意而来,见不到四殿下,断没有走的道理。”
“郑大人可知,这儿是军营。”
“知道,所以呢?难道高大人还想留下下官的人头不成?”
萧令示意灵江给她穿衣,又让人请郑大人起来。
来人年约四十、面容端方,身着礼部紫棠色常服,见到萧令他忙跪下:“殿下,下官礼部侍郎郑铎,奉陛下旨意而来。惊闻噩耗……万请节哀,保重贵体。”
“郑大人有何事,非要见本宫?”
郑铎道:“殿下,陛下十分挂念您。北地苦寒,战事凶险,陛下不忍公主久居险地。西戎国主诚心求娶,愿以王后之位,结两国万世之好。特命下官前来,迎您凤驾回京。”
语毕,营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郑铎身上。
高淮忍不住上前一步:“郑大人眼瞎了?!”
“淮儿!”高翊打断。
“父亲!”
萧令缓缓抬起头看着郑铎,脸色苍白,神色平静,语气淡漠:“和亲……本宫不去。”
郑铎蹙着眉劝慰:“殿下,此乃圣旨——”
萧令依旧不为所动:“若父皇执意如此,便来抬本宫的尸首吧。”
高翊眼见情况不对,走到郑铎面前:“郑大人,北境战事繁忙,眼下又遇到计策失败,我等要以边境安危为先,恕无法招待。周副将……”
“末将在。”
“派人送郑大人去幽州官驿。”
未等郑铎多说什么,几位将士便架着郑铎离开。
往后这几日,萧令不顾舅兄阻拦,骑马去了焚粮之地,没有;沿着河道仔仔细细找了,没有;去了北翟边境,被高淮拽回……第十九日,她一连消失了五日,高淮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满手血污在刨土。
高淮双手抓着她的肩,太轻薄了,像枯枝一样,好像他稍一用力便会断裂。
“华瑾,你听我说,大哥他死了,凌匀也死了,奇袭本就有风险!你清醒一点!”
萧令被他摇晃着,缓缓从手中拿出一块沾满血污和泥土的狼头金牌:“二哥,你看,这是凌匀随身佩戴的,继续找下去就会有希望!”
高淮蹙眉看着这个瘦骨嶙峋的表妹,双眸猩红湿润,而后一手刀劈晕了她,扛回军营。
萧令这一觉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她看着灵江,说了这一个月来的第一句话:“带我去灵堂。”
灵江擦掉眼泪点了点头,替萧令更衣,而后带她去了雁回营少帅营帐。
营帐正中设了一张木案,上面摆着牌位。香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地上一个火盆,纸钱烧尽的灰烬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萧令缓缓走入,一身缟素,头戴白花,愣愣地看着牌位,内心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空。
好像那一场失败的奇袭,将她所有的感受一并带走了,没有伤心,没有快乐,没有愤怒,她被莫名安置在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当中,所有的情绪都被吞噬了。
或许……再等三日,五七祭礼。
祭礼一过,这世间便再无牵挂。
到那时,她便去找母后,找皇姐,找大表哥,找凌哥哥……
这冰冷的雪,脏污的世道,她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忽而帐帘掀起,一身素服的灵江进来,附在萧令耳边说了几句话。
萧令面无表情:“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营帐再度被掀开,进来一个紫色官袍、身姿颀长的男子。
他微一停顿,凤眸定在高寅的牌位上,上前两步从一边锦盒中取出三根香点上,又行了祭礼,插上,再退回。
他大宸枢密使温凛,气度矜持雍雅,现身军营当中,有一种寒梅傲霜枝的凛然和特别,只是萧令并未发现。
“殿下节哀。北境将士为国捐躯,英魂不泯。”
他开口,声音清冷孤绝,比这北境的雪山还要绵延冷寂。
萧令面无表情:“父皇有何旨意?”
温凛抬眸看了萧令一眼。
坊间议论,这位公主在上京的时候便喜欢养面首、写艳诗,后又孤身来北境,两番拒诏不归,不是个好劝的人。
可眼前的她,更像是一朵孤立在北境风雪中的玉簪花,站立得太久太久,已然风干,好像一碰便会碎成齑粉。
温凛的脑海中倏然闪过高老元帅的嘱托:“枢相,老臣明白此事是陛下旨意,不容有犯。但若可以,还请枢相设法宽慰华瑾。一个月了,这孩子没吃过多少东西,也没流过一滴泪,我怕她……出事。”
萧令当然不能死,尤其不能死在他温凛的任务上。
温凛回过神,声音多了些暖意:“和亲。”
萧令一动未动,望着牌位的眼神薄的像一层冰。
他顿了顿,“臣觉得您应该走。”
萧令开口,语气比温凛还要冷:“……本宫乏了。”
营中士兵一听,下意识便要上前撵人。
温凛一个眼风扫过去,士兵面面相觑,竟是不敢再动半分。堂堂大宸枢密使,威仪浑然天成,营中小兵自然怵他。
之前来劝萧令的那些同僚,左不过就是以孝义和享天养者当去和亲相劝。
这话其实很有问题,两个出发点都是要求“牺牲”,而四殿下经历重创,最不能听的便是“牺牲”,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温凛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那里,肃肃如松下风。
“臣方才只是说殿下应该走,未曾说过殿下应该去和亲。”
萧令眸光闪了一下。
温凛继续道:“二殿下亦是不愿和亲,但先皇后还是允了,不但允了,还亲自劝说,殿下可知这是为何?”
皇姐和亲事件是横在萧令和皇帝之间的一根刺,父女二人都不敢轻易触碰,萧令没想到一个做臣子的敢同她谈这个。
甚是嚣张。
她没回。
温凛顿了顿,继续道:“先皇后劝说乃是应陛下要求。可先皇后乃高老元帅之女,还曾率军打仗,巾帼不让须眉,为何不敢反抗?难不成是怕死?”
萧令忽然转过身来,眸光攫住温凛:“枢相何意?!”
语毕,她愣住了。
对面的人身形颀长,又逆光而站,那张脸半明半暗,竟然、竟然同凌匀长得一样!
温凛见她终于给了点反应,心头莫名一松。
“殿下恕罪。臣只是想说,个人生死,于庙堂不过尘埃。先皇后与二殿下当年低眉,非因怯懦,而是深知尘埃无从对抗棋手。”
他顿了顿,看了萧令似乎已经开始有了变化的表情,继续道:“殿下若想‘自己说了算’,便须成为棋手,掌更大的权。殿下尚有幼弟在京,当不负先皇后所托才是。”
他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嗡嗡的,萧令就那样看着温凛,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他的眉眼没有那么冷了,他在对着她笑了。
他是她的……
“凌哥哥。”
她脱口而出。
正讲到关键之处的温凛听到这一声,微微蹙了蹙眉——凛哥哥?她……同他相熟?
思念如潮水般席卷了萧令,她没能忍住,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抱他。
温凛下意识后退一步。
萧令扑了个空。
距离太近,温凛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甜香。
他轻轻叹了口气,“臣方才说的话,殿下可听清了?”
萧令看着他,不作回应。
“三日后,臣等将启程回京,届时还望殿下能随我们一同走。臣告退。”
语毕,温凛伸手去掀帘子。
哗——
帘落,人离。
萧令怔忪片刻,倏然清醒。
不一样,根本不一样。
那是自小浸润权力、久居人上才能养出的气度,即便说着“殿下恕罪”这样的话,亦如朗朗日月,高不可攀,何曾与她的凌匀哥哥有半分相似?
再听他方才那一番棋手论,鲜血淋漓,哪里是凌哥哥会说的话。
萧令又回到原位站着,看着眼前的牌位。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那些已经故去的亲人一个个出现,或哭泣,或流血,或悲愤。
脑海中的画面越转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嘈杂……最后是父皇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怒目看着她:“萧华瑾!你敢!”
她几乎支撑不住,后退一步。
眼看着要倒下去,被灵江一把扶住:“殿下,不能再退了,后面是火盆!”
萧令听罢,下意识朝后一看。
烧纸的火盆还红着,飘着的无非是纸钱的灰烬,一如她负气出走,终要被送去和亲,同这火盆中的灰烬无异。
可是,凭什么?
“掌权……”她直起身子喃喃,眸光闪动了一下,“去有权的地方才能掌权。”
帐外,领命蛰伏的周离听到这一句,趁着夜色去了温凛的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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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完结,宝宝放心看 预收《娇怂见色起意后》求收求收~。~ 日更选手,坑品见前两本~ 完本《王爷想从良,王妃偏不让》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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