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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一百章:忘川 “醒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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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快醒醒。”
简不息被人唤醒,不,应该不算是人,唤醒她的那位死相着实有些凄惨。
身有残缺的亡魂见简不息醒了,出声询问:“这么年轻,怎么死的?姑娘家家的还死得这般惨,真可怜。”
许久未得答复,亡魂像是想到了什么,连声催促道:“死了就勿要记挂生前事了,快快赶路吧,耽误了又得等上百年。”
亡魂说完就跟上前方的队列走了。
待亡魂走远,简不息才爬起身来。
放眼环顾四周,所处之地云雾缭绕,景致朦胧看不真切,她试探着伸出手却被薄雾挡住。
在低头看清脚下的时候,简不息瞳孔一凝,嘴唇紧抿一动不动。
灼烧过她的赤色火焰在脚下燃烧,火焰中盛放着无尽红莲,延绵向前。
一时间也不知是火中红莲还是莲生赤焰。
亦或是它们本就一体,如附骨之疽一般,连死了都不放过她。
想起刚才亡魂所说,简不息顺着脚下的红莲赤焰走动,沿着它们铺就的道路一步步向前。
在途中,她见到了很多逗留的亡魂。
有衣衫褴褛抱着一卷竹卷不放的。
有穿着舞衣踩在刀尖上跳舞的。
还有穿着讲究,身戴龙纹佩的。他一直在询问路过的亡魂有没有看到一位身穿锦鲤戏荷裙,头戴青鸾衔珠冠的姑娘。
许多形形色色的亡魂逗留在路边,他们皆是执念缠身,心有不甘。
简不息穿过他们继续向前,朝不远处的石桥走去。在踏上桥的瞬间,脚下红莲如尘雾般烟消云散。
青石桥架在两岸之间,不长也不短,桥下河流死寂,色近如墨。
简不息行走在桥上,目光扫过河流中的那些执魂,执魂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无一例外皆面露凄哀。
只有少数面色麻木,看起来魂体不稳,应该很快就要消散了。
最后,简不息在石桥中段的位置看到了一位很漂亮的姐姐,她在为路过的人提供饮水。
简不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却被她伸手拦住。
“小姑娘,这般年轻为何没有执念?”
简不息答:“得已多活十年,已经够了。”
她又问:“心中可曾有恨?可会不甘?”
简不息再答:“没有,不会。怪只怪自己没用,这一切都是我的命。”
“你不该在这倒下。”
简不息:“没有什么该不该的,我已经死了。”
“何不往后看看?”
简不息摇头:“事已落定,无需再回头,就算看了也只是徒增不舍罢了。”
施水姑娘轻笑道:“你倒是会说,真不回头了? ”
不等简不息回答,施水姑娘又接着开口。
“你瞧他。”施水姑娘手指戴着龙纹佩的男子,“你看看他,在这寻人寻了三百年,竟是一次也不愿回头。他要找的人一直都在他身后的河水里,盼着他能回头看她一眼。”
“要知道,那条河可不是那么好待的。”
“那姑娘为了等他,自愿跳下了青石桥,在河水里受了足足三百年的洗罚,还要忍受怨灵侵蚀。”
“苦啊,真是好苦啊,连我都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虽是这么说,施水姑娘面上的表情却未曾出现过变化,甚至嘴角还带着一抹嗤笑。
“可惜,他们一个发不了声,一个不曾回头,生生在这里耗了三百年之久。你说说,这对痴儿会不会到消散那刻也无缘相聚?”
简不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她,“与我无关。”
施水姑娘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大笑出声,笑死环绕在石桥上久久不歇。
她指尖拭过眼角,欢快的说道:“我很喜欢你,要不你留下吧。你留下帮我的忙,还能经常看看乐子呢。”
简不息:“我可以走了吗?”
“唉,真无趣。”施水姑娘打上一碗水递给简不息,“喝吧,喝了就能走了。”
简不息伸手接过,盯着碗中轻荡的水波晃了晃神,水中倒映着她的面容,似逃避,空茫漆黑的眼眸被垂下的眼帘遮住。
她将碗凑到嘴边,打算一饮而尽好早点离开。
就在这时,施水姑娘再次出声:“你该回头看看。”
简不息端着碗的手顿住,凑到唇边的水怎么也喝不进去了。
“师妹。”
施水姑娘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当然,你不想回头的话就喝下去吧。”
“乖徒。”
“喝吧,喝下去吧。”
“玄椤。”
“一口水而已,喝吧。”
“不息,原谅我,都是我不好。”
“哎呀,不过是让你喝一口水而已,哭什么?”
简不息抬手拂过脸颊,手上是污秽不堪令人恶心的碎肉和血污,露出的指骨上有一滴晕染了一丝血色的晶莹。
施水姑娘轻啧一声道:“这样吧,等你喝了我的水,就留下来顶替我的位置,继续守着这水摊子怎么样?这样你就永远都不会难过了。”
“好。”
施水姑娘笑意真切了些:“唉,这才对。喝吧,喝吧,喝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好。
简不息抬手,碗沿再次凑到嘴边,这次她是真的喝下去了。
不过她只喝到了一半,另一半被人掀翻了。
“回去!”
“这位小哥,水,她喝了,路,也断了,她回不去了。”
“喝了?呵,喝了也得给我吐出来!”
来人一拳狠狠地抡在简不息的腹部。
简不息“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清水,人更是跪在地上再起不能。
施水姑娘被他暴力的举动震慑住了,不过很快又恢复往常的模样。
“没用的,她不愿意回去,再说你能让她吐几次?”语毕,施水姑娘又递了一碗水给简不息。
简不息接过再次喝了进去。
这次简不息是全部喝下去了,不过很快又吐了出来。
“我再说一次,回去!”
来人攥住简不息的手腕,势必要将她带回去。
简不息的手在挣扎的过程中蹭过他的眉眼,漂亮的晴山色灵眸在血污中不似以往平静。
他神色执拗,眼眸中藏着的可能是慌乱,也有可能是哀求。
那些情绪不该出现在他的眼中。他应该无欲无求脱离世俗,他更应该冷心冷情旁观他人生死,他不该也不能产生感情。
那是犯错。
“跟我回去吧,他们都在等你。”姬雪寒的嗓音带着细微的颤,不细听的话还听不出来。
对于他说的那些话,简不息只摇了摇头,带着前所未有的宁静:“姬雪寒,你威胁不到我了。”
简不息的话语几乎是刚落下,姬雪寒就接上了。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想让你回去。”
晴山色的眸子与暗沉的黑眸对上,里面的情绪他看得一清二楚,正因为看清了她的决心,内心才更加慌乱。
“咚”的一声,姬雪寒双膝跪地,端正地跪在简不息的身前。紧接着,他挺直的背脊松懈下来,俯身以前额抵上简不息的,嗓音轻缓柔和,收起了过往所有的淡漠。
“回去吧,他们在等你。”
这是姬雪寒自出生以来,第一次低下他的头颅,也是第一次跪于人前。他不跪天,不跪地,连师父与亲生父亲都不曾跪过,他唯独跪了简不息。
在这里,他的一切骄傲都被摈弃,他只想要她回去,他不允许她就这么离开。
“回去吧,我不逼你了。”
“姬雪寒,我并没有生过你的气,我只是气我自己,我从来没有怪过你。”简不息感受着他的鼻息,推拒道:“回去吧,你是活人,不该来这。”
施水姑娘坐在一边的桥墩上,手里掐着一支香,看着这出难见的好戏。
“哎呀,活人来这可不容易,搞不好得永远留在这,直到身死道消哦~~”
“小姑娘,你还不快快劝他离去,待这柱香燃尽他就走不了了。”
说罢,她还晃了晃手中掐着的香,那香不过两指长,现已燃了有三分之一了。
简不息抓住姬雪寒的衣襟,垂眸盯着他滚动的喉结轻声道:“你回去吧,我累了。”
留在这里也挺好的,只是给那些路过的亡魂递水而已。
她能做好。
姬雪寒抵着简不息的额头摇了摇头,接着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对上了她的。
“我不逼你了,我也不会再威胁你,你累了可以休息,等你休息好了再站起来就是。”
“那盏灯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让你等的。我还没见过那盏灯,你再给我重新做一盏好不好?我这次一定接住。”
“我们回去吧。”
“如果你走了,藏药谷的重萃尊者还有你师父他们会受不了的……”我也不能承受失去你的代价。
“你喜欢什么我可以学,你告诉我好不好?”
“只要你回去。”
“只要你跟我回去。”
“我什么都能学……”
往日里高贵如神祇般的人向自己低下头颅服了软,连说话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就算从前她再怎么害怕他,在这之后也不会怕了。
“还有三分之一了哦。”施水姑娘在旁提醒,“哎呀,我可是难得发了善心提醒你们,你们得快点了,不然就谁都走不了了。”
“玄椤,跟我回去吧。”
“求你了。”
求?
她曾经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他就这么轻易说出来了?
简不息是第一次以平等的视觉看他,他的强硬不在,有的只是悲伤和绝望。
他是因为什么才会觉得悲伤?
又是因为什么而感到绝望?
“姬雪寒,”
“玄椤,求你了。”
“姬雪寒,你不该这样。”
“那我应该怎样?我到底怎么做你才会跟我回去?你告诉我,我会改的,我一定会改的。”
姬雪寒现在看起来整个人都快碎掉了。
他害怕了,他真的怕了。
事情超出他的意料之外了。
简不息双手托住姬雪寒不断贴近的脸,指骨蹭过他的眼角,脏污残损的手掌遮住他的双眼,挡住他的脆弱。
“败给你了。”
她做出了选择。
施水姑娘难得叹息,“唉,我要是动作再快点就好了。”
“你就是太心软了,真是可惜啊~”
得到想要的答复,姬雪寒抱起简不息就往桥外奔去,在路过戴着龙纹佩的男子时,简不息还是管了闲事。
“公子不妨回头看看,你要找的姑娘在你身后。”
眨眼间,姬雪寒已经带她走出百米,只留下对视的痴情男女。
他们终究是在消散前会面,禁锢被人打破,他们再不分离。
施水姑娘盯着两人远去的身影,默默盛了一碗水自己喝下。
“可惜了,你要是留在这多好啊,不再痛苦,也不再有任何情绪。”
“明明能得永世安宁,你却还要回去再走一遭。”
“被遮掩的面貌,被扭曲的人生,可悲,可叹~”
“小姑娘,你会后悔的。”
施水姑娘的话传不到心软的姑娘耳中,她注定要走上那条路。
简不息被姬雪寒带到她刚开始走的那条路上就消失不见了,她只能顺着路往回跑,与路过的游魂背道而驰。
随着她的奔跑,前方的道路也逐渐明显,姬雪寒消失前让她跟着光跑,她就一刻不停的追着那抹亮光。
灵魂也会觉得累吗?
她跑的越来越慢,却离亮光越来越近,直到触碰上光明的那一瞬间,她再没了意识。
“回来了,回来了!姬家小子把她带回来了。”感受到简不息恢复的呼吸,夙禾的泪终于止住了。
他以为真的失去她了。
他的乖徒差点就离开他了。
只是参加个大比而已,为什么会这样呢?都是他的错,他不该撺掇她来大比的。
他现在只想带她回去,再不出宗门。
至于被他赶出去的人……
“离悔,我……”
“重萃,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还有你那徒弟,你带着她离我远远的,你知道我的为人。”
“不要再来了,你救她的命她还给你了,她不欠你了。”
不理会被拒之门外的人,夙禾重新回到室内,脱下自己的外袍替床上的人穿好,取下她腰间的紫色玉令和禁步,摘下她发上的玉坠。
等所有关于藏药谷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之后,夙禾把东西递还给重萃。
“拿着东西离开。”
“即是藏药谷的人,就别再靠近我的乖徒了。”
毕竟她没有命可以折腾了,这次全靠姬家小子用秘术把她拉了回来。
他都不敢想乖徒走了,他们该怎么办,在宗门内等着的人又该怎么办。
他可压不住关在宗门里的恶兽。
真要到了那种地步他也不想压。
大家一起死。
“不会再有下次了,重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