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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平心而论, ...

  •   平心而论,在秦山认识的所有人里,何丽无疑是一个理智又聪明的男人。

      他或许也曾幻想过捷径,但他比陈月更快地认清了现实——那些看似轻松的道路,底下铺着的往往是更锋利的碎石。

      他早早地就明白了,捷径从来不好走,依靠他人终究是镜花水月。

      这份清醒促使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自身。

      应酬场上摸爬滚打锻炼出的手腕眼界和定力,绝非陈月那种困于家庭方寸之地当了多年主夫的人所能媲美。

      如今的何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情绪上头便不管不顾的人。

      他学会了审时度势,懂得了适可而止,更将伪装修炼成了一门精深的艺术。

      得知白天陈月去找过秦山,甚至可能口出恶言之后,他未在秦山面前执一词。没有质问,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好奇。

      只是在一个无人的角落,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冰冷而了然的冷笑。

      然而,若说完全不在意,那便是自欺欺人。

      平日里用理智和体面精心筑起的堤坝,总在醉酒后溃不成军。

      那些被死死压制的阴暗汹涌的心思,便再也关不住,倾泻而出。

      这些年,他们之间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比陌生人熟悉,比爱人疏远,连他们自己也不知该如何定义。

      意识模糊的夜晚,那个盘桓在心底多年像根毒刺般的问题,终究还是被醉意裹挟着,冲破了所有伪装,颤抖地问出了口。

      语气里竟带着几分久违的属于怀春少年般的怯懦与执着。

      “秦山……”

      他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平日里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破碎的水光

      “你爱过我吗?…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的问题使得微醺的秦山有些猝不及防。

      在秦山的眼里,对方是一个理智果断且利益至上的人。

      那些骗人的情情爱爱,他会利用它,却不会陷进它。

      美人落泪,尤为惊心。

      那颗泪珠滚过他依旧姣好的面颊,也仿佛烫在了彼此纠缠不清的岁月上。

      秦山沉默了片刻,酒精让思维比平时迟缓,但也让她更倾向于给出一个绝对诚实的答案。

      她蹙眉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望向何丽,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

      “认真的回答……我只能说,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比直接的“爱过”或“没爱过”更令人绝望。

      它意味着连存在本身都需要被质疑。

      何丽死死盯着她那张在泪眼朦胧中依然无比冷静的脸怔住了。

      他终于接受了某个残酷的真相。

      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似乎释怀般,泪水更加汹涌地决堤而出。

      “呵呵……是啊……你不知道……”

      他边笑边哭,嗓音带着自嘲和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

      “你没爱过我……你也根本没爱过陈月……秦山,你谁都不爱……你根本就没有爱人的能力!”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像是控诉一个冷酷的窃贼,可怕的强盗。

      “你是个可怕的……偷心的怪物!你偷走了我的心,吞噬了我的感情,把我变成了一个只会围着你可悲打转的躯壳!你却告诉我你不知道?!”

      何丽绝望地看着对面递过来的纸巾,以及纸巾后面那双,即便在他如此撕心裂肺的控诉之后,依旧平静得不见丝毫波澜的眼睛。

      这双眼睛,他追逐了半生,也怨恨了半生,最终的审判,让他所有的激烈都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

      他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疯狂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沙哑。

      “算了……我早该知道的……”

      他喃喃自语,仿佛妥协。

      “你不爱我……也不爱其他人…这样也好…也罢。”

      可紧接着他抬起头,眼神绝望偏执,甚至带着一丝哀求,死死盯住秦山,提出了一个近乎荒诞的请求 。

      “这辈子……我也就只认你了。秦山…我们不吵了,就这样过日子……我们结婚吧……就算活着做不成恩爱夫妻,死了……死了我们也要合葬在一起。这样……这样你就永远都是我的了,我也永远是你的,我们永远是彼此最亲的人…永远都和别人没关系…我是你的夫郎,你是我的妻主…多好听啊…”

      他要用一纸婚书和一座合葬墓,来捆绑住这个他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

      ——没有心的怪物。

      *
      这些年来,断断续续一直有人催秦山结婚。

      亲戚、同事,都觉得她年纪不小,该找个伴了。

      对此,她总是不置可否,任由那些话语像风一样从耳边吹过。

      她或许一生都无法真正理解和定义那些世人口中轰轰烈烈虚无缥缈的爱情。

      但她清楚地知道,何丽于她而言,无疑是特殊的。

      这个曾经像风暴一样闯入她生命又逐渐与她的生活脉络交织在一起的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镶嵌进了她大半个人生。

      习惯了他的存在,也习惯了他那些带着算计却又无比真实的关切。

      对于对方的请求,她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会同意的。

      因此,当何丽带着孤注一掷的神情,提出那个看似荒谬的请求时,秦山在长久的沉默后,给出的答案和她答应他大部分请求时一样。

      “好。”

      她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会同意的对方的请求。

      ——结婚也不例外。

      *
      没有盛大的婚礼。

      只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他们去拍了张红底的结婚证件照。

      照片上,秦山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身形板正,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而她身旁的何丽,却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嘴角扬起一个无比明媚甚至带着点傻气的弧度,像一朵沾满了晨露的百合,终于找到了归属。

      *
      浓烈的樱桃香气在两人唇齿间弥漫交换。

      红唇如同熟透的果实,不管不顾地压下来,重重碾过淡色的唇瓣,将口红的艳色晕染开,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

      他的身形完全笼罩着她。

      蛰伏已久终于扑向猎物的豺狼,动作急切而凶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唇齿在激烈的纠缠中磕碰,传来细微的痛感。

      秦山微微蹙起了眉,她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淹没,反而伸手,穿过他披散的黑发,攥住了一缕,不轻不重地往后一扯。

      何丽吃痛,动作一顿。

      秦山的气息也有些不稳,黑暗中,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

      “控制一下力度。”

      何丽撑在她上方,胸口剧烈起伏,妩媚的眼里欲未退。

      氤氲的暖光下,何丽的身影被拉得愈发修长。他带着秦山的手,解开那件繁复红衣的盘扣。

      鲜红的绸缎顺着他宽阔的肩线紧窄的腰身,如流水般缓缓滑落,堆叠在脚边,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剥开成熟荔枝外壳,艳丽夺目,而内里包裹的,莹润鲜活。

      衣衫尽褪,露出的一片如玉的肌肤,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锁骨的线条清晰利落,向下延伸是紧实流畅的胸肌线条。

      平坦的小腹没有夸张的垒块,却勾勒出成年男子的柔韧而蕴含力量的肌肉纹理,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若隐若现。

      他站在那里,不再靠近。

      只是用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望着她,无声地展示着自己,也等待着她的审视。

      空气中弥漫着酒的甜香,更为浓郁的暗流无声涌动。

      阴影彻底笼罩下来,他滚烫的掌心托住她的后颈,将她的脸仰起。

      他的身躯高挑而坚实,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包裹在自己的领域之内。

      空气变得稀薄而灼热,只剩下彼此交错的不稳气息。

      他手掌宽大,骨节纤细,尖端带粉,柔软的嘴唇亲吻至锁骨。

      她猛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脸颊和脖颈染成一片绯红,眼瞳带着水光。

      像狼一样,示好的时候咬着对方的吻和脸颊,在她脸颊上的软肉留下了爱恨交织的齿痕。

      他的手指抚摸着她的发丝,环抱着她,如同水蛇。

      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火上慢烤的奶油,正在一点点地融化塌陷。

      再也无法保持平日里那份略带疏离的平静。

      潮红蔓延至耳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黏住了几缕散落的黑发。

      何丽极其爱她此刻眉间无法伪装的氤氲。

      爱她在他亲手掀起的无法抗拒的海浪中彻底沉沦无法挣脱。

      爱她趴伏在他的肩膀上剧烈的喘息

      手掌平摊着就几乎覆盖了她腰腹间的大片肌肤,指尖触碰她肚脐一侧柔软的凹陷,中指越过她脊柱的沟壑。

      身不由己的失控。

      强忍着的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从紧闭的眼眶中滚落。

      浸湿了他浓密的睫毛,顺着泛红的脸颊滑下。

      肩膀颤抖着,整个人像一片在狂风暴雨中被打得七零八落的叶子,看起来不堪一击,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总是带着几分算计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睫被泪水濡湿,黏成一簇簇,在眼下投下可怜的阴影。

      平日里精心维持的体面和强势,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法承受的脆弱和狼狈。

      他试图抬起手抹去这丢脸的泪水,却发现手臂软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眼泪肆意流淌,将无助和投降暴露无遗。

      她却难得地笑了,嘴唇的稍微扬起了。

      好像眼前玻璃的水雾一下被擦干净了一样。

      她清晰地看见了对方的模样。

      她似乎带着几分玩性,他才发现她性格中还带着几分恶劣,总是不上不下的吊着他,让他几欲疯狂。

      “你去哪…!”

      他迷蒙的双眼,一瞬间清醒过来,握住她的腰

      “别走…求你了”

      酒精模糊了他的感官,他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

      “别走…我会更努力的…别嫌弃我…”

      他像一头小犬一样,殷勤而谄媚

      他泪眼看着面前这个模糊的人,她在呼唤他的名字,带着暧昧湿润的吐息,还在抚摸他的身体…这一定是梦。

      他要阻止她说出更多伤人的话语。

      不要看她嫌恶的眼神。

      他从身后覆了上来,如同一片无法驱散的阴影。

      有力的臂膀从她肩侧穿过,紧紧环抱,覆盖着一层薄薄肌肉的线条,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无法挣脱的囚笼。

      她的整个背脊被迫紧密地贴合着他滚烫的胸膛,严丝合缝,不留一丝喘息的空间。

      她后脑靠着他的胸膛,身形被他完全笼罩吞噬。双臂和肩膀被死死地扣在他的怀抱之中,如同被铁箍禁锢,动弹不得。

      她无力的手掌只能徒劳地搭在他肌肉紧绷的小臂上,指尖微微颤抖,却推拒不开分毫。

      修长的手指上捂住了她还想发出抗议或哀求的嘴唇。

      她被迫仰起头,视线所及只有天花板模糊的轮廓和他垂落下来的柔软光滑的黑色发丝。

      那些发丝如同有生命的蛛网,带着他特有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垂落到她的颈侧和肩膀上,带来细微的痒意

      无声的缠绕与标记,将她层层包裹在他的领域之内。

      全方位的侵占。

      她被彻底包围,无处可逃。

      所有的挣扎都化为徒劳

      “坏孩子…”

      他叹息般低语,指尖温柔地穿梭过她汗湿的发丝

      “…我可没有奶吃…”

      “……这是哪家的孩子?这么不讲道理,嗯?”

      “没人认领…那看来…就是我的了。”

      “我家的孩子…都是好孩子…”

      他的赞美如同潮水般涌来,密集而真挚,伴随着细碎的吻落在她的发顶耳侧

      “…好可爱,怎么这么可爱…”

      他仿佛爱不释手,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种毫无保留的赞美和宠溺,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对…就是这样…再重一点也没关系…”

      她在自己身上留下各种痕迹—都是她归属权的证明。

      他享受这种略带痛感的标记,这让他感到真实和被需要。

      “好可怜…”

      喃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心疼的哽咽,注视着她腰腹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怜惜。

      “妻主太瘦了……得多吃点才行,腰太细了…做什么事都会很辛苦吧…”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砸在她的锁骨上,留下灼人的湿痕。

      他哽咽着,赞美声变得断续而更加真挚,带着哭腔。

      “好厉害啊…这么厉害…”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她的肌肤。

      *
      她这婚算结的稀里糊涂,却还暂时不想稀里糊涂的当上母亲…她没有一个完满的家庭,她认为孩子应该在有完全准备的家庭里出生。

      她瘫软在那里。

      眼底却是一片深色的空茫,失去了焦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某处不存在的虚点,灵魂还未从极致的颠簸中归位。

      嘴唇异常殷红。

      令人生起扭曲的怜爱。

      他趴伏在她身上,头颅深埋在她颈窝,沉重而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

      他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混合了两人气息的味道,分不清彼此,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安心。

      秦山的脸色却又青又白。

      一块旱了太多年的贫瘠田地,龟裂、枯槁,早已习惯了干渴。

      可一朝得了凶猛雨露的浇灌,那些深埋的以为早已死去的种子,竟以一种近乎恐怖而生机勃发的姿态破土而出,疯狂滋长,那蓬勃的生命力几乎要撑破这具皮囊。

      指腹缓慢摩挲着她脚踝内侧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别走。”

      对方的眼泪润湿了她的后脖。

      她被蜘蛛拉回了巢穴

      无处可逃。

      *

      窗外的日头从东移到西,明晃晃的光线透过旧窗帘的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光斑,又渐渐黯淡下去。

      屋子里还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暧昧又慵懒的气息,混合着隔夜的酒味淡淡的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情事后的特殊味道。

      床上两个人并排躺着,像两条被浪头拍上岸的鱼,连翻身的力气都欠奉。

      老房子着火后乱搞一晚上的后果。

      秦山感觉自己的腰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又酸又胀,稍微动一下都牵扯着隐秘的钝痛。胳膊腿也沉得像灌了铅。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人,只见他闭着眼,眉头微蹙,脸色比平时更白几分,连那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都乱糟糟地贴在额角,透着一种罕见的脆弱和狼狈。

      她还没怎么着那人哭得倒是肝肠寸断。

      到底是年纪不饶人。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十来岁时学习,天天做苦力熬夜,第二天也生龙活虎。

      可现在……她连抬起手臂去够床头那杯水都觉得费劲。

      何丽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唧,像是想换个姿势,却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小心翼翼挪动了一下,随即又僵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也是牵动了某处不堪重负的肌肉或关节。

      她谴责的看着他,意有所指。

      “凡事都要适可而止啊”

      他回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放浪形骸,面色瞬间通红,埋进了被窝里面,但是被窝也湿漉漉的,沾满了各自的气息。

      最后,两人目光短暂地接触了一下,又迅速各自移开。

      一种混合着尴尬好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密感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没有言语,却达成了某种默契。

      谁也没提起床的事,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躺着。

      中途,何丽实在渴得受不了,哑着嗓子说了句

      “水……”

      秦山闭着眼,没动弹,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过了好几秒,才仿佛下定决心般,慢动作回放似的,一点点撑起上半身,伸长手臂,颤巍巍地拿过那杯凉透的水,先自己灌了两口,然后递给他。

      喝水的过程也显得格外漫长,每一口吞咽都伴随着全身肌肉的微妙抗议。

      喝完水,杯子被随手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人又像失去支撑般,同时瘫倒回去,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同步地呼出一口气。

      昨晚的疯狂是真实发生过的,也无声地宣告着,他们早已不是可以肆意挥霍青春的年纪。

      好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就这么躺了一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却谁也没力气或者说没意愿先起身去弄点吃的。

      直到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暖黄色,何丽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他有些窘迫地清了清嗓子。

      秦山闭着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
      火车咣当咣当地,空气中弥漫着熟悉混杂着泥土和煤烟的气息。她拎着不算丰厚的行李,身后跟着低眉顺眼,刻意收敛,看上去也有几个小夫郎乖巧模样的何丽,踏上了故乡的土地。

      她这年纪,同龄人孩子能打酱油的都有了。

      年年春节电话里父亲的念叨。

      “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带个夫郎回家给我们看看”

      邻里亲戚旁敲侧击的打听

      “小秦在城里面工作吧?那好呀,那肯定要娶个城里夫郎光宗耀祖的”

      秦山确实不太爱回老家,每年的念叨烦都要烦死人,在老家这片看重香火与规矩的土地上,一个单身女人若不结婚,不仅自家脸上无光,若连年节都不归家,更要被戳着脊梁骨骂不孝。

      …未婚在家里房间连个家具都不配有…

      但今年不同,也算是小小的能够扬眉吐气一把…

      她终于不是一个人回来了。

      她带回了她的夫郎——尽管这关系背后有多少不堪与纠葛,外人无从知晓——就说这是不是合法夫郎吧?

      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旧木门,院子里喧闹的人声瞬间静了一瞬。

      父亲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着面粉,目光先是在她脸上匆匆一扫,随即像探照灯般落在她身后的人身上,上下打量着,脸上不值钱的笑开了。

      “哟,回来了?这就是……小丽吧?快进屋,外头冷!”

      堂屋里,烟雾缭绕。

      母亲和几个婶子正在打牌,见她进来,打了个招呼,随后她应了一声,她们注意力又回到了牌桌上。

      妹妹比她小上十来岁,穿着一件崭新的在这个小镇上显得格外扎眼的玫红色羽绒服,两个人自小的生活环境都不大一样,没什么话题可讲。

      她正嗑着瓜子看电视,见她进来,也只是懒懒地喊了声“姐”。

      她含糊地应了一句,拉着何丽想找个角落坐下。母亲却已经热情地招呼他

      “小丽,坐这儿,暖和。建儿,给你姐夫倒杯热茶。”

      “姐夫”两个字,让何丽和秦山都微微僵了一下。

      何丽垂下眼,顺从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努力扮演着一个的传统的小夫郎角色,收敛了那份带着刺的精致与傲气,显得格外温顺,甚至有些卑微。

      晚饭时,父亲把最大的鸡腿夹到了妹妹碗里,嘴里说着

      “建儿最近工作辛苦,补补。”

      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给秦山夹了一个鸡腿。

      她们对于长女他们总有种距离感,虽然成绩优越又听话,却感觉亲近不起来 ,三杠子打不出一句话,成反倒是幺女,虽然不如姐姐那般出色,但是老实本分,嘴巴甜,也留在家附近工作 ,方便照顾家里。

      母亲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和亲戚吹嘘。

      “我们家建儿就是争气,找了个镇上的干部,明年开春就办事了,那排场……”

      秦山垂着眼睫,无动于衷,只是安静地、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何丽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悄悄探了过来,温热干燥的掌心覆上了她冰凉的左手,轻轻握住。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何丽微微侧头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竟然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水光潋滟的,仿佛下一秒就要为她掉下泪来。

      这眼神让她浑身一僵,鸡皮疙瘩瞬间掉了一地。

      ……搞什么?

      ……搞得她好像是个被全世界抛弃可怜巴巴等着人施舍的乞丐一样…

      平心而论,秦山知道,自己的父母算不上坏。

      他们都是本分善良的农村人,人无完人,他们供她读完了高中,衣食住行从未短缺过她。

      人心都是肉长的,对更会撒娇更依赖他们的妹妹有所偏爱,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他们从未要求过她必须如何回报,比起那些把孩子当摇钱树的家庭,已经好太多了。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看着眼前可口的饭菜,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好险他是坐在她左边,握的是她的左手,她的右手还能继续若无其事地吃饭。

      秦山面无表情地用右手夹菜扒饭,动作机械却不停顿,对桌上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而桌下,她的左手却被他紧紧握着,

      *
      母亲父亲性格较软,虽然有些偏心妹妹但也没有太过离谱,就是亲戚上总是拎不清。

      长女和他们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上不来往,他们也不了解何丽的情况。

      他们对何丽很是客气和热情,像是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让这个城里来的女婿不满意。

      知道对方还是厂长之后—他们可能见过的最高的职位可能就是村长—几乎要诚惶诚恐起来。

      好在何丽一向让人很有亲切感,片刻便消除隔阂。

      闻讯而来的三叔六公们挤满了不大的堂屋,瓜子皮嗑了一地。

      “哎哟,这就是小山的对象啊?”

      二叔拉着他的手,眼睛像探照灯。

      “一个月挣多少钱?”

      “是啊是啊,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有退休金没?”

      父亲在一旁陪着笑,想打圆场,声音却细弱蚊蝇

      “孩子们刚回来,先让他们歇歇……”

      何丽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忍着不耐。

      那些亲戚却仿佛看不出他的窘迫,依旧七嘴八舌,问题一个比一个私密,甚至有人开始打听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阿丽啊,老坐着干啥?去,帮把手,给你二叔露一手!这男人啊,就得会做饭,拴住妻主的胃才好拴住心嘛!”

      “还有女婿不进厨房帮忙的?不会菜都不会做整天让小山照顾你吧?我就说城里男孩精怪…”

      一个介绍了自己人却被拒绝耿耿于怀许久的远房亲戚冷嘲热讽。

      秦山回来了,没看到何丽人,一问,人在厨房,云雾缭绕

      她是后面才知道的,他厨艺稀烂。

      他哪会做什么菜,生病的时候吃了他即兴创作的东西,差点没见阎王,才出院又因为食物中毒双双入院的历史不愿再提,简直就是绝命毒师…

      当年小意温柔说什么亲手煲的汤菜,其实都是买的别人的…

      父亲拗不过外边的人,让他在一边洗洗菜就好了。

      何丽也懒得和外边的人争吵,第一年的新嫁郎就和婆家人吵起来也太难看了…

      “放着,我来”

      秦山扎起围裙,菜刀在她手里虎虎生威。

      她手艺活一直做的不错,刀工一流,炒菜火候注意一下也差不多。

      “喔哦!妻主你好棒哦”

      “不准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好恶心”

      “…不解风情的木头…”

      他给他系好带子,双臂就粘在她腰上下不来了,如同一只熊贴在他背后。

      小妻夫两个人咬耳朵,窸窸窣窣。

      父亲炒完最后一个菜默默出门了。

      真是没脸看…

      *
      “二叔,我家里,没那些‘男人必须进厨房’的老规矩。谁有空谁做,谁擅长谁做。”

      她语气平稳

      “何况,我家夫郎是日理万机要维持几千号人生计的人,刚才还在处理厂里的急件,我就让他歇会儿了。”

      她弯腰端起桌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色泽诡异的肉,脸上重新挂起一丝浅淡却疏离的笑,话锋一转

      “这道菜,是我刚在厨房做的,二叔您一定要赏脸,多尝尝。”

      二叔张着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其他亲戚也面面相觑,讪讪地收回了目光。

      她端着那盘肉,就站在那儿,微笑着看着二叔,直到他尴尬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面色瞬间难看,含糊地夸了句

      “好吃,小山手艺不错”

      这场小小的风波才算过去。

      秦山这才坐下,顺手给何丽续了点热茶,低声道

      “别理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人。”

      何丽垂着眼,没说话,但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了下来。

      他悄悄在桌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秦山的手背。

      秦山没看他,只是反手将他的手握住,用力捏了一下,随即松开,继续神色如常地和亲戚们说话。

      *

      巴士在乡间公路上颠簸,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何丽靠在有些磨损的座椅上,揉了揉眉心,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低声嘟囔

      “总算结束了…我竟然觉得去上班是种解脱…”

      秦山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闻言侧过头。

      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平静,但嘴角似乎有极细微向上牵动的痕迹。

      她转过脸目光落在何丽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们不重要。”

      她难得调侃。

      “毕竟厂里几千人等着我们何大厂长发工资,比应付那些拎不清的亲戚要紧。”

      说完秦山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留给何丽一个沉静的侧影。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出的再自然不过的结论。

      他笑出声了。

      “感谢秦部长肯定”

      巴士继续摇晃着前行,车厢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何丽听着耳边引擎的轰鸣,将下巴靠在在身旁人的脑袋上磨蹭,心里那点因归乡而产生的憋闷和烦躁,竟真的慢慢沉淀了下去。

      他悄悄看了一眼秦山线条利落的侧脸,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

      “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她有些紧张的瞪大了眼。

      “医院检查肚子里好像出了一个东西”

      “?!”

      还没等她发话,他便迫不及待的回复

      “好消息是,不是肿瘤,是个孩子”

      “!!!”

      春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刚刚解冻的土地上。

      院子里,何丽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色长裙大衣,腹部依然平坦,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秦山搓热了自己的手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轻轻覆在上面。

      她的掌心能感受到衣料的柔软和他身体的温热,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看似平常的触碰,却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潮涌。

      结婚这一步,对她而言已是人生计划外的岔路,而孩子,更是岔路上突然出现的让她措手不及的突发事件。

      她抬起头,看向何丽带着笑意的侧脸,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秦山抿了抿唇,难得地显露出几分不确定,声音比平时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我有些担心…唔……可能…我有点担心,我做不好……”

      她顿了顿,似乎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表达内心那种混杂着喜悦与惶恐的复杂情绪。

      她有点沮丧,好像做人的时候就不太成功…

      虽然不在意,算命的曾经说过她亲友缘薄。

      何丽闻言,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丝毫不安,反而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他伸出手,覆盖住她按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背,指尖温暖而有力。

      “别怕…我们一起啊…”

      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抚平一切焦虑的力量

      “…一起学习怎么当母父,一起…慢慢组成一个…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啊。”

      他的话语简单,甚至有些笨拙。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初为人父的温情与期待。

      这光芒奇异地安抚了她。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那份紧张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共同面对未知的勇气和决心。

      阳光正好,积雪消融的屋檐下,滴落着清脆的水珠。

      秦山看着何丽在春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心里那个关于“家”的、曾经模糊而疏离的概念,忽然间就有了具体而温暖的形状。

      前路或许依旧会有慌乱和磕绊。

      但此刻,春光乍泄,万物复苏。

      一切都充满了崭新的希望。

      彩蛋与碎碎念
      1. 充满了普通世界传统性别刻板印象的反转文hhh,突然想到了致橡树这首诗,感觉非常好品
      2. 开始只是想写小三上位的人,打小三最狠这个梗,后面就发展成了三个人的纠葛hhh后。后面何丽生怕秦山嫌弃他找更年轻的,每次干活都很卖力了…
      3. 文章里的都是有明显缺点的普通人,对于某个角色并不完全褒义,也不完全贬,喜欢写这种不脸谱化的人物,觉得会很生动
      4. 写这篇文的时候,总想起了我妈妈之前的一个朋友,是她的老乡,农村出生,辗转在各个城市的工厂里面打工,她离过婚,有过一个和我同龄的妹妹。她没有什么学历,也没读过什么书。读过更多书的人们会去质疑爱,她却相信爱的纯粹性。她总是渴望从男人这里得到爱情,但最后总是被骗。有些唏嘘,不知道如何说才好,觉得她又天真,又可怜,又可悲,最后,妹妹的命运似乎在重复着她的轨迹。
      5. 喜欢写一些性格决定命运的宿命感。1000个人心里有1000个哈姆雷特。我先说一下我想表达的哈哈哈
      6. 陈月的本质注定他和秦山是无法走远的,他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因为成长一路比较顺风顺水,所以完全以自己为中心,没有同理心,有着孩子一样的天真和残忍,后面生活受到了挫折,才会想起之前的好,但是那已经太迟了。他是有过天真的过往的,但很快被欲望侵蚀,悲剧就是看美好的东西破碎。他最后选择走了捷径。他和秦山两个人之间缺乏真正的尊重和理解,如同像是两个孤岛一样,隔着海,自说自话。
      7. 秦山在别人眼里是个世俗意义的好人,但是前期是一个正常人都无法忍受的伴侣。她不懂爱,不会爱,她永远沉默,永远不理解,永远冷眼旁观,无法给予伴侣安全感,她不理解对方的需求,她对所有的事情都有一种剥离感,像是人类观察蚂蚁一样,有这一种不自知的,自上而下的俯视与傲慢。看着对方惶恐不安,看着对方为她大打出手,依旧无动于衷,甚至带着一种实验的趣味 。某种意义上陈月变得更歇斯底里,她也得负一部分责任。当然,这不是根本原因,只是一个催化剂而已。依旧是那句话那句话,性格决定命运,即使命运的分叉口做出了改变,但只要本质是那个人依旧会做出殊途同归的决定。他与秦山的结局是注定的。如果没有何丽,他可能…是那种一边拿着金主的钱一边上门想要包养对方当情人的家伙(汗流浃背了)…某些类型的文里似乎别有一番风味,不过俺这是纯爱文,打咩
      8. 何丽和陈月乍一看是类似的人,精致利己又慕强,都渴望被爱。他们深知自己的美貌是资本,因此爱慕虚荣,渴望通过依附强者来获得优渥生活甚至跨越阶级。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他更加的冷静与理智,看得更清楚,也更能蛰伏。他性格中有娇气傲娇,敏感脆弱的一面。但是他的出生决定他更敏锐的洞察力与更了解底层的生存智慧。他非常懂得察言观色,能精准地捕捉到秦山冷硬外表下的柔软,他的“作”和“闹”往往是一种试探和寻求关注的方式,而不是发泄与目的。他虽然自认贪慕虚荣又功利,但实际本人其实是个隐藏的浪漫主义者,渴求得到纯粹的爱,所以最后他陷进去了,无法脱身。他在爱与痛苦中成长与蜕变,他的情感从功利走向纯粹。与秦山的磨合花了他非常多的血泪,教会一个不懂爱的人,感受爱,知惜爱,那几乎是一项终身的工程。好在他最后好像成功了,至少他成为了秦山心目中最为特殊,无法替代比拟之人。所以这才是他是男主的原因。
      9.其实这两个人也算是双向救赎吧。何丽就是那种最窒息的深山里的家庭,他缺爱,缺乏尊重,缺乏理解,甚至缺乏一个可以听他说话的人…作为“人”的基本精神需求,他都没有能够得到满足,即使逃离了被卖去更深的大山的命运,依旧有其他各种各样的美味陷阱,等待着社会空有美貌的底层弱者。没有权利的美丽,就是当权者最肥美的羔羊。他最初的命运轨迹是危险的,他一不小心就很容易沦为权贵的玩物。是秦山的出现,给了他一个“上岸”的机会。他的命运是被秦山拉回正轨的。何丽他是有股傲气在的,他渴望爱,渴望尊严…所以真要傍肥头大耳的大款…可能还没这个勇气(笑了)这一点他确实佩服陈月…
      10.戏剧化的是一开始天真的陈月,最后选择踏入污浊的河流,利用爱与尊严,获得了他年轻时梦寐以求的财富与身份。值得还是不值得,直到现在的陈月也无法回答。也许直到现在,陈月才有所悔悟,有所成长,至少他学会了,不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后面他带着孩子,远离了这一片喧嚣,去了遥远的城市,平静的生活,应该是最好的归宿。
      10.秦山给了何丽一个安稳有尊严的归宿,何丽则用他的柔软的心和爱,软化了秦山坚硬的外壳,让她体验到了世俗情感的温度。
      11.秦山最后会懂得爱的内核:责任,尊重与陪伴,陈月则代表了爱的表象是:欲望,征服与占有。何丽不是静止的状态,而是动态的成长的。他本是表象之爱的门者,却最终成为内核之爱的圣徒。
      12.汗,做了好多阅读理解,当年中学的时候真的好讨厌阅读理解题,不过感谢当年的阅读,自己分析起来真的还挺有意思的hhh
      13.孩子出生后 ,两个人都是温温和和的母父,思想成熟,经济可以负担一个家庭与孩子的成长,他们会将孩子好好的养育长大(年代文背景,想要喊声妈妈爸爸的程度了…某种意义上,何尝不是母父爱情?)
      14.在家秦山更多的时候是带着孩子玩,但孩子还是会更杵母亲一点 (可能是某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反应)要是真的违背了母亲规则和原则,她是毫不留情的。照顾孩子方面何丽更多一点,因此他会更加严厉,但是又容易心软。想起了一个表情包:哭哭哭!哭也没用!(泪流满面,其实有用(?;︵;`))
      15.除了第一年忍气吞声之后,每一年何丽回老家都舌战群儒,已经战出风采,战出名声,没有哪个人想去触他的霉头了。一张脸白生生小嘴淬了毒一样。收到全家人崇拜的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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