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Frigate》走甜走冰

136、失而复得 索菲亚刚说

　　索菲亚刚说过，在睡前尝试谈心，会收获意外惊喜。可段小飞没想到，这份“惊喜”会来得这么汹涌、这么快！

　　因为文执刚刚闹了那么一出，他简直烦躁地睡不着，又怕自己的一举一动再影响到他，连翻身都不敢，只好生生忍下，心里盘算着，等文执睡熟之后，再给索菲亚打电话。

　　不只是汇报文执的自残举动，他自己此刻也满心凌乱，急需疏导。

　　“小飞？”

　　文执的声音轻轻响起，试探着叫他。

　　段小飞的身体微微僵硬，没有应声，依旧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放平呼吸，假装已经睡熟。

　　卧室重归寂静，没过多久，文执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也更小心。

　　“小飞，你睡不着？”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文执便壮着胆子，悄悄凑上来观察。

　　温热的呼吸就扑在段小飞的脸颊上，很痒，痒得段小飞更加烦躁！

　　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过身，把凑在眼前的文执推回去，恼道：“干嘛？大半夜不睡觉，我都被你吵醒了！”

　　文执乖乖缩回去，有一丝委屈，却很大胆地追问：“小飞，你为什么睡不着？是不是因为刚才的事，又烦到你了？”

　　段小飞生硬地别过脸：“白天睡多了，跟你没关系。”

　　“哦。”文执轻轻应声，没再追问，而是自顾自地开口，“那我们来聊天吧，反正我也不困……唔，聊点什么好呢？”

　　段小飞无言以对。这样平和又安静、肩并肩聊天的时刻，好像已经相隔太久太久，久到他快要忘记，他们曾经有过什么话题，是怎样肆无忌惮、毫无芥蒂？

　　卧室里又陷入沉默，就在段小飞以为这场对话就此结束的时候，文执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就聊后悔的事吧。”

　　他声音轻轻，像催眠的电台主播，段小飞却半点也睡不着，心脏莫名地揪紧。

　　“上次索菲亚问我，有没有做过后悔的事。我说，有太多了，多到自己都数不清。”

　　文执缓缓开口，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段小飞心上，让他呼吸都停滞。

　　他说：“但我最后悔的，还是那个时候一时冲动，和你搭话。”

　　文执自嘲地轻笑了一下：“很奇怪吧？明明先开口的是你，可没完没了的，却是我。

　　“是我一直把你强留在身边。贪心又偏执，不择手段，用各种幼稚又极端的方式，纠缠你，拖累你。”

　　妈的，文执在说什么……段小飞皱紧眉头，心底泛酸，迟疑、不解又慌乱。

　　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是他第一次偶遇文执，和他搭话的时候？

　　这个当事人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语气十分平淡：“你知道吗？其实我从来没做过什么笔记，拿给你的那本，是我花了一晚上赶出来的。”

　　“明明那个时候，到此为止就够了，可我还是不依不饶，纠缠不休，现在看来，确实是我错了。”

　　他语气里满是懊恼与自责：“你那么耀眼，那么努力，无论怎样都会活得很好，如果没有我，还会活得更好。都是我，是我耽误了你，还把你害成这样。”

　　“所以我后悔很多事，后悔回国，后悔再次和你接触，后悔不经大脑就答应和你在一起，后悔骗你，害你出事，还用那样极端的方式伤害你……”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里甚至透出几分释然：“我不想再利用你的同情继续犯错，也不想再做出更多让自己后悔的事。

　　“你放心，我的病情没有反复，没有自残，也没有觉得哪里难受。我很清楚。我只是在装可怜，博取你的同情罢了。

　　“之前都是我自己想不开，所以你也不用觉得自责，更不用觉得亏欠了我什么。”

　　“其实我的病情，真的已经很稳定了，完全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也能照顾好自己。我会好好接受治疗，认真吃药，配合医生的所有安排，你也可以不用再管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轻得像一阵风：“我也希望你可以这么做。你在身边，我总变得不像自己，像个疯子，我想回归正常，也想让你自由。”

　　“你呢？”文执语气轻快了些，像在试探，又像转移话题，“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会说，从来没有后悔过吧。也是，你总是那么坦荡，那么洒脱，我们确实是截然相反的存在，我们的确不是同一个世界里的……”

　　“我有。”

　　段小飞的声音突然响起，又冷又硬，带着压抑过后的愤怒和委屈，一字一顿地重复，“后悔的事，我有。”

　　不等文执反应过来，段小飞猛地翻身，跨坐在文执身上，双手掐住他的肩膀，眼底喷出怒火、不甘、难以置信，几乎要将文执洞穿。

　　“我人生中唯一一件后悔的事，就是我tmd爱上了一个混蛋！”他嘶吼夹杂着哽咽，声音抖得厉害，“你是什么意思？文执，你告诉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后悔遇见我、后悔爱上我、后悔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的意思吗？你希望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你的人生中，希望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吗？”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一颗一颗砸下来。向来骄傲洒脱、从不示弱的人，此刻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如果是这样，那我可真是个笑话！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文执彻底愣住，双眼睁大，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段小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后悔一直以来让你以为，我把你留在身边只是因为同情。我后悔没弄清楚原委就离开，让你一直活在害怕被抛弃的恐惧里。后悔错过那趟火车，后悔没有更早察觉到你的心意！”

　　段小飞的拳头和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落在文执身上，疼得他心口发紧。

　　“我后悔的更多！我后悔我tmd太嘴硬，后悔不够坦诚！明明知道你是个大笨蛋，还让你一直扛着所有不安和自卑，让你觉得自己是个麻烦，觉得我陪你治疗是心软、施舍、委屈！”

　　段小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彻底不要面子了：“你这个大混蛋，大sb，竟然敢后悔！你tm让我变成一个笑话！亏我还为你心烦意乱，担惊受怕……我就是疯了才会明知道你那么糟糕，也舍不得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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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像个愤怒的豹子，一股脑地发泄。过了许久，终于累了，趴在文执的胸前呜咽着抽抽。

　　文执这时才敢伸出手，小心地抱住段小飞的腰，却越收越紧，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世间唯一的救命稻草。

　　“小飞我爱你。”

　　只有五个字，没有其他任何可说的，也不期待回应。

　　听了这话，段小飞哭得更凶了，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完。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爱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文执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安抚着他，像在触摸易碎的珍宝。他虔诚地表示：“我们不要再互相试探，也不要再把彼此推开了，好不好？”

　　段小飞闷闷地“嗯”了一声。

　　此刻的他，羞耻到想把对方一拳打到失忆。

　　就在文执以为他不会再回应时，听见他细小的嘟囔：

　　“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文执怕是自己出现幻觉，连忙低头确认，被段小飞一把摁回枕头里。

　　“敢食言，你就死定了。”

　　他埋在文执的胸前，咕咕哝哝地放狠话，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段小飞像和人打过一架似的，眼皮沉得掀不开。昨夜的坦诚、哽咽的告白，失控的哭喊，一股脑涌进脑海，臊得他恨不得一头扎进枕头里，永不见人。

　　他这么一扎，身下就微微一动，文执也跟着醒了。段小飞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还压在文执身上，而对方的手臂正紧紧圈着他的腰，生怕他下一秒就跑掉。

　　“小飞，早上好。”文执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沙哑，但手臂却收得更紧，回味昨夜的好梦一场，喜不自胜地重复了一遍，“小飞，我爱你。”

　　此话一出，就像一簇火苗，烧得段小飞脸颊上发烫，和文执皮肤相贴的地方，几乎要被灼伤。

　　他强装镇定，别扭地挣了挣：“松开点，都要喘不过气了，你想勒死我吗？”

　　文执有些失望地松开手，低下头，睡眼惺忪，却十分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段小飞的脸颊，像在确认：

　　“这不是梦，对吧？”

　　段小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慌忙避开，在他身上蛄蛹了一下，赖着不想起，却倒打一耙。

　　“你烦不烦？都说过多少遍了还问？赶紧起床！”

　　说完，他又懊恼自己嘴硬，对文执太凶。于是抿了抿唇，仰起头，飞快送上一枚香吻，印在他下巴上，作为补偿。

　　“我也爱你。”

　　这句话刚飘到空中就散了，文执还没来得及捕捉，对方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仓皇失措地溜走了。

　　只留他一人愣在原地，反复摩挲那块皮肉，笑意弥漫开。

　　卫生间里，段小飞用冷水拍了拍发烫的脸颊，看着那两团可疑的红晕，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暗骂自己没出息。

　　不就是坦诚了心意吗？不就是说了句“我爱你”吗？早都是左手牵右手的老情人了，至于这么别扭脸红，扭扭捏捏吗？

　　不对！

　　段小飞猛地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文执对他做了那么多错事，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怎么能轻易原谅？明明还没算完旧账、拿到足够的补偿，没有好好“教训”他一番，怎么又被一时激情冲昏了头脑？

　　一时间，他又觉得自己像颗贱价抛售的大白菜，廉价又倒贴，简直太便宜那个混蛋了！

　　段小飞越想越气，气势汹汹地冲出门，站在厕所门口大声宣布：“文执，你可不要太得意了！以前的事，我还要好好跟你算呢！”

　　卧室里安安静静。哪里还有文执的影子。他愣了一下，提高音量，大呼小叫地追出去：“文执？文执！你听到没有，你给我出来！你——”

　　文执正在厨房忙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显得温顺又好欺负。

　　他听到段小飞的叫唤，连忙回过头来，抿着嘴拘谨地笑：“怎么了？我没听见。”

　　段小飞看着他这副人畜无害的蠢样，冲到嘴边的警告生生拐了个弯：“你、你怎……怎么又做煎饼啊？一周能吃三回，不腻吗？”

　　“煎饼快。”文执言简意赅，又补充说明，难掩讨好，“而且你不是也喜欢吗？你之前还夸我做得比外面卖的好吃。”

　　紧接着，他敏锐察觉到不对，立刻追问：“那你想吃什么？不管是什么，我都给你做。”

　　“不、不用了，这样就挺好。”段小飞别过脸，心里嘀咕着干嘛非要为难他呢，索性撸起袖子，主动道，“我来帮你。”

　　文执眼前一亮，两人配合默契，效率高了不少，很快就将热气腾腾的早餐端上了桌。

　　早餐过后，是雷打不动的冥想。

　　今天的任务是身体扫描，文执却开始耍赖，变换各种姿势都说不好，一步一步讨价还价，最终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段小飞的腿上。

　　他还振振有词：“只要小飞在旁边，我就什么坏事都不会想，只剩下幸福了。冥想更专心，恢复得更快，这不是更好吗？”

　　段小飞大发慈悲，准了他的不情之请，像往常那样引导文执放松。

　　果不其然，冥想做到最后，文执美美地睡了过去，嘴角还挂着微笑。

　　他自然也不会知道，文执根本没有按照引导词放松，满脑子想的都是“小飞真软”“小飞真好”“小飞真香”。

　　文执是被一阵轻微痛感疼醒的，抽着气睁开眼，模模糊糊看见段小飞拽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帮他处理伤口。

　　他的动作好轻柔，嘴里不断吹出凉气，好像生怕将人弄疼，眼里更是溢满心疼。

　　察觉到他醒了，段小飞立刻板起脸，换上凶巴巴的语气道：“疼？疼就对了！”

　　这下连吹吹都没有，文执心凉了大半，听见他接下来的话，更是心灰意冷。

　　“要是再敢用自残这种无聊的手段博取同情，我不会管你，听到没有？”

　　文执撅起嘴来，心中的计谋还没来得及实施，便被识破，还没来得及蒙混过关，就被段小飞用棉球重重按了一下伤口。

　　“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文执眼中瞬间浮上水汽，委屈地扑扇两下，幽幽怨怨道：“疼。”

　　段小飞一噎，略显心虚：“撒娇也没用！”

　　那文执索性变换策略，坐起来皱着眉头，不满地控诉：“你弄疼我了！”

　　“谁、谁让你不理我？谁让你做出这种蠢事？我、这不是为了让你长记性吗？”

　　段小飞结巴着，手上却放轻了动作，像开了慢速，小心翼翼地继续包扎。

　　文执笑吟吟地看着他，凑过去，把头埋进段小飞的颈窝，深吸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感慨道：

　　“小飞，你真的好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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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暂沉默过后，段小飞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再说一遍？”

　　文执脸色大变，紧张地抬起头，段小飞已经猛地揪住他的领子，眼泪砸在文执的手臂上，语气里满是哽咽和酸楚：

　　“你终于知道了？终于承认了？你终于肯相信……我的爱了？”

　　从前反复跟他强调无数遍的心意，毫无保留、从没动摇过。

　　可文执呢？恐怕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自内心地相信一次。

　　否则，他怎么会对他做出那样的事？反复试探，生怕他会离开，甚至不择手段，变成一个他无比陌生的疯子？

　　“你……你怎么哭了？小飞，你别哭啊……”文执慌了神，心好痛，“我……我知道了，这次知道了，真的知道了。小飞你别哭。”

　　昨天哭、今天哭、天天哭，都是他造成的。他看不得段小飞哭。

　　段小飞不管不顾，放声质问：“你现在才知道？你知道的太晚了！”

　　“我错了，小飞，我错了。”

　　段小飞的眼泪与控诉，像利刃狠狠扎在心上，令人痛不欲生，“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蠢了，天天都害你哭。”

　　文执伸手把他紧紧抱住，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是我，都是我的错，我太蠢了，现在才知道你有多爱我，我这么糟糕、这么混蛋，你却一直这么爱我……”

　　段小飞一听，又恼怒，抬手捶他的胸口：“你可不要太得意！我应有的补偿，少一点都不行！”

　　“不会，绝对不会。”文执连忙发誓，将他抱得更紧，“我一定会好好弥补，我……我用一辈子来弥补！”

　　他的生命，是一场不知疲倦的燃烧，太过耀眼，让人忘却一切，只想独拢这份炽热。

　　直到亲手掐灭了这簇火星，堕入无边的刺骨寒夜，才惊觉自己挥霍了最慷慨的恩赐，辜负了最滚烫的赤诚。

　　只有捧着、供着……

　　因为他绝对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他的痛苦。

　　他的余生，都将用来守护这份珍贵的失而复得，偿还曾经犯下的一切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