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吟圣心》LucLuxx

8、裙摆的泥土与哥哥的目光 马厩旁

　　马厩旁的泥土空地上，车轮印和马蹄印纵横交错。歌莉夜提着裙摆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这匹漆黑的庞然大物。
　　它喷着白气，前蹄烦躁地刮蹭着地面，皮毛下的肌肉绷得油亮。那双警惕的眼睛牢牢钉在她这个陌生人身上，还有她那一头让它不安的蓝色长发。
　　“当心！”
　　帝斯凯的皮革护手收紧了缰绳，另一只手却温柔地抚上它那布满伤疤的颈下。他摘下手套顺着马鬃缓缓下滑，掌心的温度让马儿不安的震颤稍微平复了些。
　　“安静些，伙计。”
　　他对马匹说话的声音带着宠溺的温柔。
　　他拍了拍马匹的胸膛，像是在安抚一个老友。炸开的鬃毛奇迹般地服帖下来，马儿打了个响鼻，终于将视线从歌莉夜身上移开。
　　“它叫风佑。”
　　帝斯凯转过头看向她，嘴角扬起一个带着少年气的骄傲微笑。
　　“是我的老朋友。”
　　“这就是…你说过的那匹战马？”
　　帝斯凯点了点头。
　　“五岁的时候，它咬断了三个驯马师的手指。”
　　帝斯凯说着，手却依然温柔地抚摸着马颈。
　　“所有人都说它没救了，该处死。但我不信。”
　　他看向风佑的眼睛，声音轻了些。
　　“它只是害怕。就像有些人……只是不懂怎么表达善意。”
　　歌莉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触碰风佑的鼻梁。在距离皮毛几厘米的地方又突然停住了。马儿动了一下，她吓得立刻缩回了手。
　　“别怕。”
　　帝斯凯走到她身边，用眼神鼓励。
　　“我教你。”
　　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手掌宽大而温暖，完全包裹住了她纤细的腕间。他牵引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靠近风佑的鼻梁。
　　马儿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手背上。
　　“感觉到了吗？”
　　帝斯凯的声音很近很近地靠在她耳边。
　　“它在闻你，在认识你。”
　　歌莉夜的手颤抖了一下，帝斯凯便轻轻地托着她。终于，她触碰到了那马匹潮湿温热的皮毛。
　　“它接受你了。”
　　帝斯凯松开手，但温热的气息还留在她耳畔。
　　“想试试骑上去吗？”
　　歌莉夜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臂就已经环住了她的腰。
　　“啊！！！”
　　惊呼声还卡在喉咙里，帝斯凯的手臂结实而有力，轻轻一提就将她托举起来，稳稳地放在马鞍上。
　　鞍座比想象中要高得多，她慌乱地抓住鞍桥，还没调整好姿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响动。
　　紧接着，温热的身躯紧贴了她的后背。
　　帝斯凯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了千百遍一样。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和沉稳的心跳。他的手臂从身侧环过来，重新握住了缰绳，这个姿势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好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朗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会轻轻拂过她的耳廓。
　　“坐稳了。”
　　他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为了让她坐的更稳，他的腿侧用力地将她夹得更紧。歌莉夜感觉自己的脸颊烧了起来。
　　风佑开始小步走动，接着开始慢跑。风掠过耳边，两侧的景色开始后退。帝斯凯的手臂紧紧地圈着她，随着马身扬蹄的起伏，他的胸膛都会轻轻撞上她的后背。
　　歌莉夜偷偷侧过头想看他一眼，却正好撞上他垂眸看来的视线。
　　夕阳的光落在他干净利落的侧脸上，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映得清透澈亮。
　　他也在看着自己……
　　歌莉夜反应过来，脸颊滚烫地慌忙转回头。
　　风佑载着他们跑出了王城，踏上一座山坡。夕阳将整片原野染成了暖金色，远处密涅瓦王宫的尖顶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马速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一处可以俯瞰整个山谷的高坡上。
　　帝斯凯的手臂依然环着她。
　　“怎么了？”
　　他察觉到怀里的人突然安静下来。
　　“不舒服吗？”
　　歌莉夜摇摇头，久久凝视着远方那座熟悉的宫殿。
　　“我父亲……”
　　“他说了些奇怪的话。”
　　帝斯凯静静地听着，手掌覆上了她交握在鞍桥上的手。
　　“他让我去听听母亲的画像想说什么。”
　　“我试过了……什么都听不到。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感觉到帝斯凯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牢地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既然是你父亲的嘱托，就一定有他的用意。也许他是想让你从母亲的回忆里找到力量。又或者，那幅画本身藏着什么秘密。”
　　“一个只有你才能发现的秘密。”
　　他的声音沉稳又令人安心。
　　歌莉夜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太小，关于母亲的记忆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
　　“我该怎么做？”
　　她轻声地问，像是在问帝斯凯，也像是在问自己。
　　“别急。”
　　帝斯凯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解开自己颈间那条简单的银色十字项链。
　　“这个给你。”
　　歌莉夜怔怔地看着他将项链绕到她颈后，冰凉的银链贴上皮肤，链坠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地贴在胸口。
　　“我住在坎佩冬。”
　　帝斯凯为她扣好项链的搭扣。
　　“任何时候，如果需要帮助，只要出示这条项链，就能找到我。”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在。”
　　她握住了胸前的链坠，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谢谢。”
　　帝斯凯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收回手，重新握紧了缰绳。
　　回到密涅瓦王城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歌莉夜提着沾满泥土的裙摆穿过长廊，对那些投来的惊讶目光视而不见。她的手始终紧握着那条链坠，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痛感。
　　推开房门时，她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但下一秒，那笑意便凝固了。
　　兰斯洛坐在她房间正中的椅子上，侍女们低着头站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
　　他那双和她相似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怒意。他的目光掠过她散乱的头发还有沾满泥土的裙摆，以及她护在胸前的手。
　　“歌莉夜。”
　　歌莉夜的手指握紧了链坠，金属硌进掌心，疼痛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哥…哥哥…”
　　“你怎么在这里？”
　　兰斯洛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并在她面前停下，沉沉的气势倾泻下来。
　　“我问你，”
　　“今天一整天，你去了哪里？”
　　歌莉夜的后背抵着门板，无路可退。
　　“我……”
　　她急急翻找着能自圆其说的借口，
　　“我去采药了。想给父王配些新方子。”
　　“采药？”
　　“在哪片山林采药，能把裙摆弄成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她裙角的泥渍上，随后又缓缓上移，停在她紧握的右手上。
　　“手里拿的什么？”
　　“没…没什么。”
　　“拿出来。”
　　“哥哥，我真的只是……”
　　“我说，拿出来。”
　　兰斯洛向前一步贴到她面前，摊开掌心，静静等着。那姿态比抢夺更具压迫感。
　　歌莉夜咬着嘴唇，并不打算交出去，这是帝斯凯送给她的。
　　“歌莉夜…”
　　兰斯洛的声音突然软下来，那变化快得让人心悸。
　　“我是你哥哥，我只是担心你。”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
　　“最近外面很乱，你不知道吗？那些巫师，那些异端……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一个人跑出去，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肩膀，本该是安慰的意思，却让歌莉夜浑身颤了一下。
　　“把东西给我看看。”
　　兰斯洛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如果是药草，我让药师检查一下有没有毒。如果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回她紧握的手上。
　　“如果不是，我也得知道，我的妹妹到底在和什么人打交道。”
　　歌莉夜紧张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能感觉到链坠已经被她的汗浸湿，滑腻地贴在掌心。她又看了看哥哥的眼睛，突然想起父王虚弱的声音。
　　“听听画像想对你说的话……”
　　想起母亲画像上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还有帝斯凯将她拥在怀里时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还有那句“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在”。
　　“哥哥。”
　　她突然开口。
　　歌莉夜将右手摊开伸了出去，一团被捏得蔫掉的药草展现在他面前。
　　“我真的是去采药了。”
　　她说着，抬起眼睛直视着兰斯洛。
　　“我在北坡采的。听说对安神有奇效，想试试能不能缓解父王的咳嗽。”
　　兰斯洛的目光在那团烂草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向上移重新对上了她的眼睛。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视线。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许久过后，兰斯洛呼出一口气。
　　“下次出门，记得带上侍卫。”
　　“还有，把自己收拾干净。这个样子被臣子看见，像什么样。”
　　他转身正要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
　　“父王今天问起你。”
　　“去看看吧。他精神不太好。”
　　说完，他便迈步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歌莉夜也舒了一口气，松开一直紧握在左手掌心里的银十字项链，链坠深深嵌进皮肉，留下一个十字形的红痕。
　　她将它紧紧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在。”
　　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这句话，内心里被温暖的星茫填得很满。
　　夜深了。
　　歌莉夜悄声地走进了父王的寝宫。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她看见瑟兰茵国王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诗集，眼神却空洞地望着窗外。
　　“父王。”
　　瑟兰茵缓缓转过头。烛光下，他的脸苍白得吓人，深蓝色的头发间白发丛生，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歌莉夜……”
　　他虚弱地招招手。
　　“过来这里。”
　　歌莉夜走到床边坐下，瑟兰茵冰凉枯瘦的手紧紧地握住她。
　　“去看过你母亲的画像了吗？”
　　歌莉夜点点头。
　　“但我什么都没听到。”
　　瑟兰茵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有些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
　　他咳嗽起来，歌莉夜连忙为他拍背。等他缓过气，又接着说。
　　“你是她的女儿。她的血在你身体里流淌。总有一天……你会听懂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银色十字项链的一角从衣服里露了出来。
　　“这是什么？”
　　歌莉夜藏也似的捂住胸口。
　　瑟兰茵看着她的动作叹了口气，又重新靠回枕头上。
　　“藏好它。”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微弱。
　　“在你听懂画像的声音之前……藏好所有能保护你的东西。”
　　“父王……”
　　“我累了。”
　　瑟兰茵打断她。
　　“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歌莉夜为他掖好被角，吹灭多余的蜡烛，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王躺在阴影里，像一具已经死去的躯壳。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她轻轻关上门，走廊里一片漆黑。
　　歌莉夜摸着胸前的链坠，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再次走向那间母亲的阅读室里。
　　月光从高高的拱窗透进来，母亲芙洛依的肖像在月光中静静的悬挂，那双用孔雀石颜料描绘的蓝眼睛，在黑暗里仿佛泛着微光。
　　歌莉夜走到画像前，仰起头。
　　“母亲。”
　　“如果你真的想对我说什么……请告诉我。”
　　画像沉默着。她在画像前的地毯上坐下，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链坠贴着胸口，传来帝斯凯的体温。
　　父亲的话语在耳边回响，哥哥冰冷的目光在脑中闪现。
　　还有母亲……永远温柔含笑的母亲。
　　月光缓慢移动，从她的脚边爬到肩膀。
　　歌莉夜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决定等下去。一直等到，画像愿意对她开口说话的那一天。